《落花时节又见他（清穿）》霖惜

10、舌战 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康熙在杭州率诸皇子阅兵，声势浩壮，邸报一到，原本谣言四起的京城这才悄悄平静下来。可是上至超品朝臣下至京官小吏，都在暗里偷偷揣测远在杭州城的圣上为何突然销声匿迹了整整三天。
　　佟国维又比别人多烦恼上三分，皆因事发隔天他就收到植郡王胤褆派人送来的八百里急报，来人只说圣上遇刺，一个小宫女挡了一刀，圣上倒是无碍。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又是音讯全无，不知哪里传来的谣言说圣上垂危，国不可一日无君，百官人心惶惶，自己是上书房大臣，又是皇亲国戚，每天进出毓庆宫都被百八十双眼睛盯着，然而印着康熙御玺的密令又一道道的发来北京，他这些天行动间如履薄冰，只觉各方势力此消彼长，稍有不慎都有抄家灭门之祸。
　　这天佟府松韵轩里聚了四五个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佟国维听得更是心烦，手指只在炕桌上胡乱地敲着。其中有个瘦长脸颊的中年人只留心听着众说纷纭却一言不发，他叫刘明轩，是佟府的一名幕僚，心思细密，谨言慎行，很得佟国维的信任。他刚一开口，众人都静下来了，听他低沉的声音说道：“今上在杭州阅军，又令诸皇子演练骑射，听闻今上对皇子中优胜者赏赐颇丰，尤其是植郡王和诚郡王，十三阿哥虽未及冠，但圣宠优渥，不可小觑。我朝以前明为鉴，诸皇子各有其长，以事储君，不似前明藩王蠢如豚鹿，今日既以诸皇子之能以抑毓庆宫异动，他日难免有个中翘楚取而代之之事！”
　　旁边一幕僚名叫詹之诚赞附道：“八贝勒礼贤下士，素有贤名，江南学子中多有称赞，深得圣心。此番随驾南巡，更增誉名。”他身边坐着的图尔康一声冷哼，他是满人，推崇的是子凭母贵，说道：“植郡王年轻有为，文武全才，其母族叶赫纳嘛氏乃上三旗望族，岂是八贝勒之母所能及？”刘明轩瞥了他们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佟府总管富勒来说，容先生求见。
　　众人抬眼间只觉眼前一亮，一个布衣青衫的年轻公子，眉目如画，嘴边含笑，手里执了一把折扇，清清爽爽地站在门口。
　　佟国维忙让着：“恒远请坐。几个先生正吟诗作对，恒远高才，必能添色不少。”
　　容楚到佟府不过月余，幕僚们看他年轻，都没将他看在眼里，这时见佟国维有心回避，更心生不屑，哄然谈起风花雪月。容楚并不谦让，坐下后朝佟国维拱手含笑道：“如今政局不稳，波涛暗涌，朝中当以中堂大人为百官之首，若有大变，大人则有登墙一呼以清君侧之责。学生不料时至今日，大人还有此闲情逸致。”
　　满座闻之色变，他们几日来心里忐忑的思绪被他轻巧地挑破了，佟国维更是不安，原来容楚身携荐书，乃故人之徒，但毕竟年轻，这等推心置腹的议事从未让他参加，口风一转说道：“不知恒远有何高见。”
　　容楚见他问起，起身挥扇，朗声道：“既然大人开诚布公，恒远便将大人所虑一一道来。其一，今上南巡，何以消匿数日，在杭州停留甚久，前日又以阅军之名令随驾皇子演练骑射，声势之壮，甚有深意。学生以为，南巡途中，必有行刺未成之事。”话音未落，诸人大惊，面面相觑，遇刺之事是植郡王派人秘密告之，不是佟国维极信任的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容楚见他们如此形容，唇边略带讥嘲，说道：“今上此番已是第三次南巡，主旨在于视察河工，再三严令百官不得私建行宫。前两次驻杭州之时，驿馆均设在当地盐商豪宅，今次竟另设驿馆在揽月楼，此处原名鸣凤阁，乃前明吴王行宫。江南一地，遗民众多，更兼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之事，民心难伏。白莲教盛行于江南等地，奉朱五太子为尊，暗行反清复明之乱。揽月阁地处杭州，正是白莲教分堂之所在，楼中上至管事，下至杂役，鱼龙混杂，难免有反贼混迹其中。”
　　他话音刚落，图尔康就反唇相讥：“既然如此，礼部何以明知有弊而将驿馆设在……”他脸色大变，忙敛声望向佟国维，容楚肃颜道：“不错。正是索额图一党所谋，今上远在江南，不必遇刺身亡，只需伤那么几日，政令不及京城，索党便可拥立太子，权倾朝野。逼宫若成，中堂大人只怕这时早已身陷囹圄了。”
　　詹之诚这才颤声道：“礼部尚书……葛礼，是索额图门生，又是他的姻亲……”
　　容楚又冷笑道：“索党明里将天子置于险地，暗里勾结反贼，事成只需将行刺恶名往白莲教身上一推。这刺客，想来不是艳名远播的歌姬，便是就近下毒的厨役了，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嘛。”
　　佟国维干笑道：“恒远料事如神，不过那刺客是一名琴师，今上吉人天相，一个小宫女挡了一剑，龙体无碍。”
　　容楚又说：“如此看来，我推测果然不错，今上身边还必有一穿针引线之人。”
　　佟国维毕竟入朝多年，略一思索，惊道：“张鹏翮！”
　　“正是。诸公可能略有不知，他曾与索额图北上勘测地界，并随同他与鄂罗斯签订尼布楚条约。二人非但是故交，索额图于他还有知遇之恩，当年将他提任刑部尚书，后才改任浙江巡抚。张鹏翮于杭州风俗土仪知之甚详，现任两江总督，南巡之时必定伴驾左右。这一布局，里应外合，堪称高明，索党所谋，也可算万无一失。今上英明，乃不世出之明君，既然逃此大劫，又洞悉其谋，索额图死罪或免，活罪难逃。”
　　“你何以得知，今上已知这番行刺乃索额图指使。”刘明轩皱眉问道。
　　“二十三日遇刺以来，今上将消息封锁长达三日，令对方不知虚实，进退两难。进一步拥兵逼宫，行孤注一掷之险则虑若是今上无虞，便师出无名，退一步求田问舍，作与世无争之态则愁他日东窗事发，又难辞其咎。而今上暗中密令连发，统筹在握。今日得知，张鹏翮改任河道总督，并赐黄马褂随驾回京。这一着大为高明，表面上是皇恩浩荡，实际上将其监视直至京中。并且，自康熙十八年由靳辅出任河道总督以来，此官便有直上密奏之权，今上已将他笼入袖中，何愁索党阴谋不知。”
　　他含着清浅的笑意侃侃而谈：“况且索额图早暗藏祸心，今上洞若观火，隐忍多年。康熙二十八年，今上亲征葛尔丹，乌兰布通一役中，今上率军深入，西线粮草不继，索额图从中作梗，科沁王准备的六千辆运粮车一概不用，却只用骆驼千里迢迢地从东线运粮，今上设在延安榆林两地的秘密粮仓却被当时任甘陕总督的葛礼扣而不发，贻误战机，几乎要把我君饿死在草原上。今上曾称索额图乃本朝第一功臣，念其铲除权臣辅助亲政之功，更兼是太子外叔公，倘若将其治罪，难避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嫌。我君以仁孝治天下，令其休仕，堪称仁至义尽。索额图狼子野心，罔顾君恩，如今又行此阴谋，可一可再不可三，若再有异动，必有圈禁问罪之事！”
　　这一番长篇大论令众幕僚如闻天雷，其中亲征秘闻他们竟从未听说过，一时间手颤衣抖，目光交接，不知所措。佟国维看着容楚折扇轻挥，谈吐不俗的模样，又听他提及往事，一时恍惚，仿佛回到康熙二十九年前，眼前又是南书房里那个潇洒不羁风流倜傥的大才子。
　　只有刘明轩目光炯炯地盯着容楚道：“正是今上英明，疑心太子牵涉其中，又顾及父子情深，隐而不发，正是今上用心良苦。”
　　容楚朗声道：“不错！这位先生所言极是。这便是学生所说，大人所虑之二，太子之位危矣！康熙三十六年，今上再征葛尔丹，不过偶感风寒，便不辞万里将太子叫到青海军前，若是放心太子留守京城，怎会多此一举。太子年幼封储，正值今上力除三藩，兵行湘岳之际，有立储定邦安抚民心之意。孝诚仁皇后早逝，今上与其鹣鲽情深，移情遗孤，又怜太子冲龄丧母，虽悉心栽培却难免过于溺爱。时至今日，太子在位近三十年，位高权重，骄奢跋扈，另有索额图在外扶植党羽，助其声势。今上何等人也，岂能见大权旁落，父子相疑，根源已深，更兼诸皇子各有所能，羽翼渐丰，吾恐季孙之忧，在萧墙之内矣！”
　　詹之诚此刻已经是心悦诚服，笑道：“我们方才正在说呢，植郡王诚郡王还有八贝勒，十三阿哥皆有储君之像，今上只怕还更宠爱十三阿哥些。”
　　容楚笑道：“这便是中堂大人所虑之三了。佟佳一族与索额图有宿仇，已经是旗帜鲜明的阿哥党，但是太子毕竟是今上精心栽培的储君，虽有不满，只要太子行规蹈矩，今上不会轻言废储之事，中堂大人如今也不可与之交恶。至于哪个阿哥，确实……”他好像陷入深思，“照我看来，四贝勒身边有……着实不可小觑啊。”
　　众人听他提及宿仇又是一惊，虽都知佟国维亲生兄长佟国纲正是被索额图设计陷害，在乌兰布托一役中被乱箭射死，他们却决计不敢不敢这般轻易谈及。
　　图尔康大笑道：“我们知道遇刺之事不过早你几日，却断不能像你这般分析得细致入微，你若能猜出哪个阿哥给中堂大人报的信儿，我就彻底服你！”
　　容楚笑道：“想来不是植郡王便是八贝勒了。”
　　图尔康还不甘心：“为什么呢。”
　　“今上遭此大变，防卫一责必定交给曹寅。他早年是御前侍卫，母亲又是今上乳母，是名符其实的奶兄，如今任江宁织造，是今上最能信任的人之一。正因他尽忠职守，太子没少怀不忿之心，百般刁难，他与太子向来不和，也是向着阿哥的。再看随行阿哥有植郡王，诚郡王，四贝勒，五贝勒，八贝勒，还有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两个小阿哥虽受圣宠，毕竟年纪尚小。将遇刺一事早告中堂大人，便是寄望大人大变之时能振臂一呼，如此谋虑，必是年长阿哥所为了。五贝勒是由皇太后抚育成人，宽厚仁义，连汉语都不大通，更不提结识群臣，觊觎储位了。四贝勒素有冷面之名，百官多半敬而远之，曹寅是天子宠臣，四贝勒决计不会轻易结交。诚郡王素来立志编书，行事低调，明哲保身。如此看来只有植郡王与八贝勒了，细思一番，植郡王原有防卫之责，多半跟曹寅有上几分交情，竟是植郡王的可能大些吧。”
　　佟国维长叹一声，亲手捧了一盏茶来，说道：“罢了，罢了，原我见恒远年轻，竟还存了一丝小觑之心，如此看来，名师必出高徒。这般风采，正似令师当年在南书房舌战群儒挥洒自如之姿。江村果真不愧为布衣帝师，怪不得今上时时口里心里都放不下。”
　　刘明轩目光霍地一跳：“令师莫非竟是……”
　　容楚一揖到底：“晚生恩师高士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