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南巡 转眼已是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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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冬至，皇家对这个日子很是重视，这天胤禛一早随康熙祭天，后来福晋侧福晋等都入宫团聚去了，慈宁宫内想来必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薛桥独自在房内吃着饺子，哀怨地想，如果还在归云庄里，只怕正和众人围坐在暖厅里喝酒猜枚吧。
自那次小聚，隔天楚衍便自行离去了，只留下那枚碧绿的玉佩和一笺短信，上面只有浓墨的四个字：珍重勿念。后来天气渐冷，归云庄供暖终究不比府里，薛桥方去得少了。胤禛可没少为这事恼过：“不过是间避暑的别院，你到底在眷恋什么。”
薛桥当然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她眷恋着亲手提的庄名，按自己心意布置的暖厅，众人其乐融融的氛围，甚至树梢那盏小小的灯笼，还有……那如兰的雅致微笑吧，却不敢再多想，只是知道自己非常不喜欢这小院，厌恶自己不事生产像条无用的米虫，思及隔着几重墙后便是胤禛的成群妻妾，更是反感。
不仅薛桥，朱碧双姝也是郁郁不乐，阿碧和朗泰情投意合自不必说，至于阿朱……薛桥扭头看了看灯下温婉的小丫鬟，自从知道楚衍离开，她连着几天眼睛都是微肿的。薛桥见她们伤心，自己常作出没心没肺的样子来只盼逗她们一笑，直到前些日子府里众人都为冬至忙碌起来，方见二姝渐渐释怀。
冬至后，胤禛书房里挂起了《九九消寒图》，随着渐渐增多的红梅花瓣，他愈发的忙起来，各种的政事府务，还有宫里的大小宴会，二人经常一连好几天见不到面。薛桥一来怕冷，二来怕热闹，每每想起家中父母便潸然泪下，在十七世纪的第一个春节就在冷清的小院里默默过去了。
冬去春来，终于到了给最后一瓣梅上色的日子，薛桥念着童谣：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重重地把一抹绯红印在枝头，胤禛所绘的素梅这时看上去活像被谁往上喷了一口血。恰巧他进来，薛桥忙笑咪咪地问着：“好看吧？”
胤禛迟疑道：“……早知叫你描个‘庭前易柳珍重待春风’便好。”摸摸她的头，像安抚一只失落的小猫，“二月初三，父皇起驾南巡，我带你同去。”
康熙三十八年初春，东城东夹道北，几个孩童举着拨浪鼓，蹦蹦跳跳地跑过，清稚的童声嚷道：“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彼时春色已至，东夹道上的几株垂柳，堪堪只见梢头的一抹嫩青。佟府门房处的小厮远远看见一道仿佛比柳色更轻的单薄身影缓缓行至门前，来人是一个举止温文的年青公子，见他含笑道：“在下携荐书一封，望小哥转交佟大人。”那小厮不敢怠慢，忙接了，一溜烟地跑去找富勒总管，心想这年青公子穿着也不甚华贵，但瞧着那通身的气派竟有几分八贝勒的品格呢。
在佟府正厅内，上书房大臣佟国维吃着茶，漫不经心地拆了荐书细阅，一看之下大惊，来者是那人的学生！他放下信，竟有些心神不宁，忙对着富勒说：“还不快请！”他略定了定神，富勒领着那年青公子进来，见他对自己一揖，道：“晚生容楚，见过佟大人。”佟国维忙让道：“容先生不必多礼。”二人恭谦一番，叙了座，佟国维见他气度清华，心里暗暗称奇，果然只有他方才教得出这般的学生，说道：“容先生……”容楚忙道：“佟大人礼贤下士，先生二字晚生愧不敢当，敝业师曾与大人同朝为仕，称晚生小字恒远便可。”佟国维笑道：“令师身体可好？”容楚听他问及恩师，忙起身敛衽道：“家师身体安好，谢大人关怀。佟国维点头，正颜道：“恒远啊，你有这封荐书，莫说我这小小佟府，便是入朝拜相，只怕也不在话下。”容楚含笑道：“大人过誉了。晚生本有青云之志，奈何造化不济，如今只望安身与此，助大人谋事。”他最后二字说得极缓，带着些许讥嘲。佟国维一听却是又惊又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如此甚好，恒远若不嫌屈才，我自奉为上宾。如今圣上南巡视察河工，冗务颇多，眼下我要递牌子进毓庆宫奏事，恒远一切自便。”说着又细细吩咐富勒招待贵宾，方才乘轿入宫去了。
容楚用手背掩着唇轻咳，站在佟府正厅里，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又带着那丝讥嘲之色，轻声道：“毓庆宫么。”
此时，康熙一行浩浩荡荡的船队顺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途间明察暗访，这日刚抵达扬州。下了船，康熙显得心情极好，跟身边几个皇子说道：“‘烟花三月下扬州’，朕来的正是时候啊。”这时大阿哥胤褆骑着高头大马远远来了，忙下马请安，恭敬地说：“父皇圣安，儿臣已先行去驿馆视察过，侍卫们都沿途守着了，父皇可要先行稍事休息。”康熙点点头，像是很满意：“你和胤祺先奉皇太后她老人家去歇息吧，朕跟胤祉几个略走走，也坐了好些时候的船了。”转头对着跪了一片的地方官员说：“你们也去吧。”
作为胤禛“贴身婢女”的薛桥混在剩下的下人队伍里，一直畏头畏脑地缩着身子，见胤褆去了才松了口气，自从那天出行，跟他打了个照面，见他扯了一边嘴角看着自己阴笑就慌了，才记起来自己还有流月这个身份呢，一路上则是能躲则躲。
这会儿只康熙领几个皇子和内侍走走停停，薛桥在队尾远远听见康熙说道：“扬州此地人杰地灵，怪不得古来多有诗词称颂。”胤祉含笑道：“父皇说得是，扬州物土丰饶，民风质朴，儿臣倒想起那句‘有地惟栽竹，无家不养鹅。春光荡城郭，满耳是笙歌’。”康熙正欲说些什么，又止住了，胤禩笑道：“父皇先前巡至河灾地区见米价腾贵，截了漕粮分予受灾七县，可不应了杜工部那句‘为问淮南米贵贱，老夫乘兴欲东游’。南巡此事正是父皇一片忧国忧民之心。”薛桥心想，八八这马屁拍得可真高明。众人都不禁把目光投向尚未开口的胤禛，他察觉了方才浅笑道：“儿臣于诗词上向来不比三哥和八弟，听见三哥那句，观此地风貌，果然是‘园林多是宅，车马少于船’，不仅运河长江交汇于此，而且境内颇多湖泊，实为南北漕运咽喉之所在。”
薛桥瞎琢磨着扬州是韦小宝的家乡啊，不知有没有间丽春院……看见康熙虽笑着点头，好像颇为满意的模样，却略带沉思之色，薛桥不禁皱眉，除了河工和漕运，还有什么让老爷子忧心忡忡的呢，隐隐约约想到什么，却听见一阵脚步声。
这时十三和十四奔过来，两个都正是调皮的年纪，在船上拘得久了，绕着渡口又蹦又跳地追逐嬉闹，二人活泼泼地朝康熙请安，像两只初生的小凤凰。康熙拉着十三，摸了摸他乌黑油亮的辫子，又怜又爱，十三扭头在人群里寻到薛桥，偷偷对她眨眨眼，薛桥对他扮了一个极丑的鬼脸。
康熙南巡还是以公务为主，胤禛少不得要陪着，过了两天，好容易偷得半日闲，胤禛，薛桥并十三换了衣服游瘦西湖去了。薛桥迟疑地开口：“四爷，你知道，我是汉人。”胤禛点头，见她面色郁郁，皱眉道：“怎么了？”薛桥缓缓摇了摇头：“这些天我一直在琢磨，到杨州以来，皇上……像是有什么些为难的事……你知道，满汉团结，繁荣稳定，坚持拥护以万岁爷为核心的……”她编不下去了，噗哧一笑。胤禛和十三都怔了，对看一眼，低低地说：“扬州十日。”
薛桥站在二十一世纪的高度看待明末清初的种族屠杀，自然比身为满族皇族的他们要敏感得多。更何况，薛桥并没有告诉胤禛的是，自从到了扬州，她心生隐隐的亲切感，长堤春柳，精致园林，烟雨濛濛的清晨，都熟悉得如同唇边的呼吸，这座城，竟似隐约承载着她缠绵的爱，以及，决绝的恨。
十三毕竟年少，见他们二人都神色凝重，蹙眉沉思着，一手扯了一人撒娇道：“咱们明儿就往苏州去了，不知还有什么杨州小吃没尝呢。”
薛桥下意识地喃喃：“蝴蝶蒸饺。”像是不属于她的声音。
“听上去不错。”胤禛牵起她的手，将修长的指扣入她的指间，带着骄傲而坚定的神情。
“我也觉得是。”薛桥笑着揽过十三。
果然，议事时康熙提及江南本乃富饶之地，本朝以马上得天下，入关后杀戮过重，虽早行怀柔之计但依然人心难伏要如何对待明朝遗民反满情绪云云。自有满洲皇亲认为南蛮生性柔奸，需采取高压政策以压制汉人，免得白莲教之流依然在江南一带搞三搞四。胤禛忙给老爷子找台阶，表示对杨州嘉定等地继续实行怀柔方为上策，康熙大悦，顺藤摸瓜，不仅免了江苏安徽两省三年来民欠杂税，又赦免江南等地在监罪犯等等。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万岁心中早有谋算，口呼皇上英明。
“皇上英明。”薛桥和十三躲在船舱一角下着黑白棋，听见十三转述那日议事后叹道，他们此时正在辞了苏州往杭州去的途中。
“婠婠，本朝可对后妃妄言干政甚是忌讳哦。”十三悠闲的声音。
“你个死小孩，没大没小的，我又不是什么后妃，更何况，当今圣上确实是明君嘛。”
“你才大得我几岁，小丫头。你又输了。”
“……”真给穿越人丢脸。
“嘿嘿，婠婠，姐姐，”十三故意咬重这两字，“前番扬州之行谈及满汉之争本令我对你刮目相看呢，没想到你于下棋一道，可远远不比揣摩圣意哦。”
“什么揣摩圣意，老百姓只求有口饭吃，哪管上头的是满是汉，什么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也，咱们才不讲究呢。”
听见后面有人噗哧一笑，听见康熙的声音道：“胤禛，你府上这丫头有意思啊。”薛桥懵了，慌乱中见康熙带着胤禛走近，后面跟着李德全，忙跪下，请安道：“皇上吉祥。”十三行完礼挽他父皇的胳膊，撒娇道：“父皇，婠婠也是随便说说的。”
康熙却坐了，不急不缓地说：“起来吧，你倒说说，朕这个夷狄之君怎么英明了。”
薛桥缓缓起身，定下神，飞快地盘算，心想实在不行就上沁园春雪，斟酌道：“奴婢曾听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虽仔细琢磨过，却始终不很明白。这些日子随着圣驾南巡，也长了些见识。”她说着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皇上亲历民间疾苦，能替老百姓着想，便是英明。”
康熙笑道：“好一句‘治大国如烹小鲜’，小小年纪，言谈不俗。朕且问你，平日里你主子怎么教你的，是谁没大没小？给了你几个胆子，指着朕十三皇子叫什么，嗯？”
这下胤禛十三薛桥都哗地跪了，每人头上都是薄汗，胤禛全身僵直，说道：“是儿臣管教不严，请父皇降罪于儿臣。”十三急道：“父皇……”
康熙依然笑着打断：“胤禛胤祥你们起来，朕只问她，方才倒是伶牙俐齿的。”他虽还笑着，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薛桥才是怒了，心想着，爷是长在红旗下的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好公民，你个满清封建社会的大酋长头子拿尊卑制度这套压我，皇子怎么了，多少丧权辱国的条约还不是你家那几个没骨气的败家子签的，跪你是看你还做了几件好事的份儿上。她扬起下巴，神色倔强看向康熙，说道：“皇上，我与十三皇子坦荡相交，视他如我亲弟弟一般。若论尊卑不分，我确实有罪。”她看向十三，二人相视一笑，“皇上英明，有诗云‘古来圣贤皆寂寞’，十三皇子是天潢贵胄，身后是皇家所代表的无边权势，富贵易得，却难有知己真心相待。我问心无愧，喜欢他，不为了他是大清的十三皇子，只因他聪慧磊落，与我脾性相投，更何况……”她仰着脸，心想这番乱七八糟的话自己听着都有点恶心，眨眨眼笑得如春花灿烂，“这黑白棋，是我教他的，棋盘上我就是师傅，徒弟淘气，我教训一二，有何不可？”
康熙朗声大笑：“这般说来，要是朕治你的罪，倒是朕不尊师重道了。好你个小丫头，起来吧。胤禛，这丫头有趣，借朕使唤几天如何？”
胤禛还没来得及说话，薛桥已苦着脸，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回皇上的话，奴婢笨手笨脚，不敢伺候皇上啊。”
康熙奇道：“刚才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哪去了，朕又不吃人，你怕什么。”
薛桥脸红了：“前天我倒茶，才把四爷给烫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南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