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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绵绵 薛桥不意外 ...

  •   薛桥不意外的病倒了,没有其他症状,就是昏睡不醒,到了午间还是滴水未沾。阿朱阿碧急得只绕圈子,楚衍无书不读,也略通岐黄,搭了脉,他的脸藏在床幔的阴影里,说道:“无妨。这是心病。”
      身为心药而不自知的胤禛昨夜在书房彻夜无眠,任谁劝都被砸了出来,一早入宫后,府上的人也尽是愁眉苦脸,只小心翼翼地侯着胤禛回来。
      傍晚时分,楚衍方才放了第一只鸽,最简单的留言:小桥昏迷不醒。
      其实薛桥只是陷入无休止的梦,反反复复全是交错的人生。儿时她尖叫着从滑梯下滑下,一遍又一遍;一会儿又是初恋男友逼近的唇;指尖一刺,扇面上沁开的血珠;上课时睡着了,被老师用粉笔砸了正着;雷声隆隆,她和闺蜜牵手在大雨中笑闹,天边有彩虹呢;懒洋洋地在操场做操,那个隔班的男生是在看自己嘛;血花蔓延成大朵大朵的蔷薇,她是其中哪一抹游魂;有人说爱她;考前才没日没夜地通宵看书;短信热热闹闹的响个不停,是过生日了吗;有双清冷的眸深得溺了进去;她被妈妈揽入怀里,真的不想醒。
      睁眼时,看见楚衍坐在一旁含笑而视,白净的脸微带憔悴,她抬手想确认是幻是真,刚覆上他清隽的脸,门被一脚踹开,一道身影闯进,将她横腰抱起,出了门飞身上马。那人把她紧紧裹在披风里,抱得那么紧,她回头看见梦里的眼眸,虽自持仍难掩焦虑和急躁,马跑得好快,他微弯着腰,她整个人都贴近他怀里了,他的胸膛好暖,比不上他在耳边微喘的鼻息的热度,低沉的嗓在喃喃时竟这般好听:“若让你再和他独处片刻,我一定会杀了他的,我一定会杀了他的……”那耳后的热度几乎融了她,终于瘫在他怀中,真正睡去。
      归云庄内,楚衍手上停着一只鸽,长身玉立如暮色里盛放的兰,依然轻轻浅浅地笑:“两刻就赶了过来……够快啊……”放了第二只鸽,竹筒里信笺上书:小桥只是空腹酒醉。她醒后只喝加柠檬的祁红,不加蜂蜜。
      于是就有薛桥醒来时,胤禛黑沉的脸,她捧着杯眼珠直转,哑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刚醒不喜欢喝加蜂蜜的茶?”
      胤禛冷哼,甩袍出了门。
      而楚衍的脸色早在夜幕沉沉中不可辨识,婠婠,我早说过,他思念你,必如你思念他一般。
      薛桥沐浴完毕,蹑手蹑脚到书房前,偷偷瞄见胤禛拿着荷包沉思,故意放重脚步,进去见他果然拿着笔装没事,心里一甜,蹭到他身边。胤禛长臂一伸,抱着她坐在怀中,在她耳边轻语:“你别想用个荷包就……”她不解:“怎么?”他含上她的耳珠,偶尔轻咬着,舌尖划过耳廓,甚至探入耳道,她一阵燥热,没想到这具身体的耳朵这么敏感,忙推开胤禛,声音近似娇吟:“你说话啊……”他把脸埋进她的秀发,黯声说:“我不过走了不到三个月,你……”再次惩罚地咬上她的耳,薛桥慌忙跳开,这样下去太危险,在书桌另一边坐下,说:“我和阿楚……”胤禛面色一沉,挑眉,眼睛定定的满是冷傲:“如何?”
      薛桥吐舌,见他向来整洁的桌上竟然散乱着好多纸张,拿了一叠起来看,发现满满几篇都是好漂亮的薛桥,薛桥,薛桥……桌上还有更多,不觉间泪珠滚下,侵染了那些秀美流畅的笔致。胤禛无奈道:“你又哭什么……”她收起他所有情意绵绵的字迹,偎进他怀里,在他前襟胡乱蹭了泪,手里拿着他的辫梢把玩,嘴里说:“四四,你的字比阿楚的还要好看。”胤禛又妒又笑,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料第二天两人却再次陷入僵局,只因薛桥惦记着归云庄,胤禛又怎肯让她回去,二人僵持不下,最后他拂袖而去,薛桥也气得径自回去了。到了归云庄,一股犹如回家的兴奋感油然而起,她抱着阿朱阿碧唧唧呱呱地一阵好说,拍了拍朗泰的胳膊,最后望向斜倚着门的楚衍,他抚了抚秀挺的眉,很高兴地笑开。
      而后二人依然在窗下隔桌相对,楚衍白玉般的指执了墨条,小小一汪墨池泛着涟漪,他掩唇,微微咳着。
      “婠婠,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别提了,他不肯让我回来住,闹别扭呢”
      “如果是因为我,你可以告诉他大可不必了。”
      “啊?”
      “等二月期满,我便走了。”
      “……那么还有……”
      “一个月。”
      薛桥怔了,随即释怀,小小归云庄怎容得下鸿鹄之志,扬起脸,是最灿烂的微笑:“阿楚。”将写下的字给他看,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楚衍点头,笑得薛桥眼前金子般的烟火四散。
      几天后,薛桥差人将一封厚厚的信送回府上,薛桥暗想,希望那闹别扭的家伙能懂吧。
      一个月的时间里,薛桥和楚衍时常并肩而游,话题无所不及。她从未对他隐瞒自己只是十七世纪的一抹游魂,他亦坦然接受她所说种种光怪陆离的高科技,也谈及清王朝没落,近百年的屈辱,楚衍面色凝重:“荣极而衰,我中华多舛。”二人俱是长叹。薛桥也曾疑惑,他从不提及当下政局,问起时他笑道:“你所知,乃风云变幻,是势,我看的,步步惊心,是局,”他看向高远的天,“我早对仕途无望,反倒是你,”他紧皱的眉,不复楚楚之姿,“你生性洒脱,留在他身边,不知是福是祸。”
      薛桥其实心里早寻思过千百遍,唯有苦笑以对。
      很快到了十月二十九,胤禛生辰的前一天晚上,薛桥想着三十那天府上自有家宴,还不如提前一天在归云庄热闹一番,一来为胤禛庆生,二来为楚衍饯行。
      那日院内挂满了小小的灯笼,月辉虽清寒,抵不过成串的融融暖意,映着扇子般的银杏叶宛如金铸,流光溢彩,绳间系着好些式样古拙的铜铃,风过后留下玲珑的细碎轻响。薛桥踩着凳,往树间挂最后几只灯笼,楚衍仰了脸含笑看着今日盛装打扮的她。薛桥穿了浅丁香色的缎袍,长及脚面,外罩鹅黄坎肩,袖口微宽,镶着精致的云纹滚边,正是京城时下贵族小姐间最兴的旗装式样,连平日总散着的发都被阿朱巧手挽了髻,固着精巧的烧蓝花钿,对她而言,无一不是难得为之。
      这时,胤禛和一个穿深蓝锦袍的少年翩翩而至,薛桥跳下凳,跑去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二人近一个月不见,目光交缠,旁若无人,胤禛身旁的少年含笑看着他们。
      薛桥欣喜,略微有些羞涩:“你来了。”
      胤禛浅笑:“字练得不错。”
      那天的信封里是一张张缠绵的字迹,有他彻夜难眠而写下的神牵魂绕,还有她回复的心领神会,每一个俊逸的“薛桥”旁边,她都补上一个“胤禛”。
      薛桥这才注意到那个锦服少年,他正环顾打量着四周的装饰,见他下巴微尖,眉目清秀,还带着些幼儿的圆润,虽只十二三岁的样子,自有天生的清贵之气,她眼前一亮,定十三,果然听胤禛说:“是我十三弟。”
      薛桥笑吟吟地招呼他们坐下,十三见到楚衍时略显惊讶,随即撩袍坐定。席间摆着紫铜暖锅,镂花底座里燃着上好的银碳,锅里滚着清水汤底,只有些姜片党参,漂着嫩绿的葱花。翠兰色青花大盘上码着片得极薄的嫩羊羔肉,周围拼着驴肉,里脊,黄喉,鱼肉丸子,还有些琳琅的小碟摆着冻豆腐,雪菜,萝卜等,旁边小桌上煨着热热的柠蜜和奶茶。薛桥按自己和楚衍的喜好调好了两碟麻料,楚衍轻声道谢:“谢谢婠婠。”
      她扭头见胤禛阴沉的脸,忙满脸堆笑:“四爷,要加香油么?”
      点头。
      “腐乳?”
      摇头。
      “韭花?”
      摇头。
      “香菜?”
      点头。
      对面十三笑盈盈地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下人正慌忙想帮手,他挥手说着:“我自己来,这样才有趣。”朱碧等都在身后站着,原本归云庄里吃饭都按薛桥的意思尊卑不分地围坐,今天有两个皇子在还是得立规矩,更何况还有个他们一向畏惧的胤禛。薛桥见胤禛不动,那二人也不急不缓地等着,扯了胤禛的袖子撒娇道:“四爷,我好饿了。”胤禛提箸,扫了眼偷笑的十三,夹了丝雪菜放入口中。薛桥赶快心满意足地涮起羊肉来,十三像是从未自己动手过,也很兴致勃勃地吃着。薛桥大方,十三年少,不一会儿,二人便熟络起来,楚衍看他们抢食,浅笑着用白瓷小盅喝着清洌的竹叶青。
      “十三,这驴肉先煮过的,过一下就能吃,要不然就老了。”
      “婠婠,这柠蜜是挺好喝的。”
      “夏天加了冰才好喝呢。可惜我冰淇凌还做不出,要不你肯定喜欢。”
      “冰淇凌?那是什么?”
      “一种甜品啦。”
      “我好久没这么吃过暖锅了。”
      “你们平时吃饭肯定很严肃吧?”薛桥很同情。
      “我记得先前……小时候,父皇也抱着我这样吃暖锅呢。”
      “喂,这鱼丸我的!”
      薛桥留心胤禛吃得极少,只喝着奶茶,偶尔拣些素菜。她夹朵翠绿的花椰菜放到他面前的粉釉浅碟里,他不语,吃了,她笑弯了眼,一会,又挑片涮得极嫩的羊肉,他也默然着又吃了。于是,一块煮得吸饱汤汁的冻豆腐,几口雪里红,一片香喷喷的里脊肉,薛桥发现看他吃着好像自己也饱了似的……这时锅里只剩几片羊肉,十三和薛桥用筷子打架,在锅里兜来兜去的,一双修长的手举箸施施然拣了肉片,在空中一滞,落到薛桥碗里,十三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四哥。
      阿碧在薛桥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薛桥忙道:“差点忘了,你快端上来。”下人们俐落地收了碗碟,阿碧将一盘饼状物放在桌上,上面点着几只削细的红蜡。
      十三惊讶:“这是什么?”
      薛桥为难地看着面前又像烙饼又像馒头的物体,自己被三双漂亮的眼齐齐盯着,背后朱碧二人吃吃地笑。
      “这……蛋糕,”薛桥戳了戳所谓的蛋糕,“我家乡过生日时,都要吃的。”她尴尬地看着胤禛,“我没下过厨,不知道原来这般难做。”
      薛桥看见胤禛墨黑的眸里像盛着最流光溢彩的宝石,清清亮亮地映着小小的自己,听见他说:“无妨。”
      薛桥忙指挥胤禛吹了烛,默许了愿,薛桥胡乱哼了两句生日歌,每人象征性地掰下一小块分别吃了,楚衍笑着:“好像略甜了些。”十三猛咽下一口在一旁灌着柠蜜顾不上说话,胤禛慢慢吃完,眨了眨眼,道:“是甜了些。”
      宴后,胤禛早派了马车把薛桥连朱碧双姝都一并送回府,自己也同十三骑马去了。刚才还欢声笑语的庭院,在秋风瑟瑟中竟这般冷清。
      楚衍绕过有些失神的朗泰,拍了拍他的肩,走过银杏树下,伸手扶正了一个被风吹歪的灯笼。厅内矮桌上还留着她午后的习字,已隐隐有了些风骨,楚衍拾起最上面的一帖,墨色清浅,是首唐诗: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忽地一阵寒风,燃了一夜的灯笼明明灭灭,陆续暗下几盏,楚衍抬头,满庭寂寂,只有低吟般细碎的铃声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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