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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隐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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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收留重伤的楚衍,归云庄内最耐不得寂寞无聊的薛桥都收敛几分,生怕太子终有一日寻来,连给他治伤都不敢惊动京中名医,只托乡野间的大夫照顾一二。好在当日朗泰等人躲得远,知此丑闻的只有薛桥三人,薛桥有意,将高福管家也瞒了,并再三嘱咐二婢,这等朝中大事,千万不能外泄。在外人甚至四爷府上的人看来,都只是薛桥游玩归途,捡了一名重伤的男子,虽不合礼法,见楚衍奄奄一息,众人也于心不忍。这样,楚衍便在归云庄留下了。
已过十余日,众人见并无风声,楚衍也伤势大好,薛桥才是略放心了。
楚衍自醒来谢过薛桥救命之恩后,显出万念俱灰,不与世争的样子。薛桥心里不忍,尽管知道他为何神伤,但又不好相劝,挑了一天看他精神还不错,遣退众人,在他炕沿坐下。楚衍一窘,忙挣扎着起身,欠身作揖。
薛桥大大方方地笑着:“楚公子,还不知你是哪里人啊?”
“在下京中人士,今次秋闱不中……其间种种,不提也罢。”
“哦,我虽不知道你怎么受的伤,个中隐情,我也不敢探究,你伤快好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啊?”
楚衍苦笑,“如今楚某乃乱世飘萍,无处可依。”
“哦,这样吧,我庄上有些文字上的琐事,等你伤好了,就替我工作吧,包吃包住,头两个月呢,是试用期,没有工钱哦,就当你还我医药费了,以后呢,工钱再议,你随时想走都行。你看成么?”
楚衍不答,只深深看入薛桥的眼睛,迟疑着:“……在下乃不详之人,寄居于此,只怕有损小姐清誉。”
薛桥翻着白眼,想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还是忍了,道:“你这个人怎么那么迂腐啊,刚捡了条命回来就……”
楚衍见她缩回去的手,脸上一红,低声道:“那就多谢姑娘收留了。”
薛桥起身,行至门边,头一歪,调皮地浅笑着:“你今天还想喝我那蜂蜜柠檬茶么?”
楚衍又是一揖:“在下楚衍,字恒远,冒昧来讨清茶一杯,请姑娘恕在下叨扰。
二人具忆起初见情景,不由相视一笑。
不知不觉,九月初至,院内两株郁郁的银杏渐渐转黄了,微风一过,黄叶纷飞,雪白的鸽子在其间掠过,在秋来高远的蓝天里环绕成白色的花环,鸽哨在旷野里声声悠远。薛桥不喜旗装,在家往往都作婉约的汉服妆扮,楚衍推门而出,见她身穿绛红曲裾在树下亭亭而立,黄叶在她裙边轻旋,飘逸轻灵,整个人像是眨眼间便会凭空消逝一般。阿碧从厨房出来,端着瓷碗,对着她说了些什么,见她立刻欢呼着扑上前,方才的忧伤仿佛从未存在。听见身边有人细声说:“楚公子,这是小姐密制的芒果西米露,你也试试吧。”转头见是阿朱,忙连声道谢,正欲送入口,薛桥清脆的声音道:“有人呐,吃了我家小阿朱的西米露,不知什么时候来我家下聘礼啊……”楚衍逃似地赶忙回屋,听见外面女孩子们放声嬉笑,面红过耳,食不知味。
晚间,薛桥唤人在树梢上挑起一盏小小的薄纱灯笼,火光微透,映着地上枝间的黄叶,宛如黄金流泻,颇具情致。厅内砌起矮矮的地炕,四角燃着几只大蜡烛,地上铺着数层厚厚的毛毡,四周随手可及处都是薛桥与朱碧缝制的各式软垫,靠窗边置着楠木矮桌,上面放着鱼形铜制灯盏,阿碧和朗泰在一角细细商议四爷生辰之时,庄里要送往府中的各色农产物件,阿朱盘腿在旁缝制衣裳,饭团在她膝边蜷成毛茸茸的一团,楚衍正襟危坐,誊写新式帐薄,只有薛桥或坐或卧,没半刻斯文。
她此时托腮趴在软垫上,看着窗外纱灯融融,再看屋内众人相偎,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令她心生归属之意的田园生活,有何不好,只是一想到那双深邃得令人沉溺的眸,心里就像缺失了什么。她懒懒爬起身,在桌上随意写字,暗暗临着胤禛所默的滕王阁序。一支手伸来扶正了她的笔,手指细长,如白玉雕成,听见楚衍说:“你虽习字未久,但间架结构颇有基础,你所习乃当朝推崇之董香光,其字体圆秀,笔意古拙,切在锋芒不露,其实与你个性并不相符。”
薛桥傻眼,见他在纸上写了好几个不同字体的薛字,她眼前一亮,指了其中一个:“这个最好看!”
楚衍微微一笑:“柳体结构严紧,疏朗有致,笔意骨力遒劲,内含媚姿,确实与你相宜。”
薛桥凝视着他,吃了一惊,先前仅有一面之缘,后来他又一直在病中,竟未发现他这般俊秀,狭长的目微挑,两弯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上勾勒出触目的斜线,他左手拇指按着太阳穴,食指抚过秀长的眉,对各家笔意侃侃而谈,带着自信的闲适,轻轻笑着,像朵雅致的兰,悄然绽放。
此后,薛桥便在楚衍的指点下临习《神策军碑》,此情此景,令她不断回想起与胤禛相对习字时,他往往不予置评,只写个漂漂亮亮的字甩过来。与胤禛的沉默不同,楚衍会仔细讲解种种运笔构架,每当她写好了一个极好的字,他便认真地在旁边点三个圈,然后抬眼一笑,百花失色。
有日,她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楚衍,他笑得苦涩,说道:“这个名字只怕不能再用了罢。”她两眼放光,在空中挥了挥手,说:“他日我行走江湖,便化个名,嘿嘿,”说着作势拱手“在下归云山庄慕容桥,小字婠婠。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楚衍又那般温柔雅致地笑着:“婠婠。倒是好名字。”她一拍他的肩,作豪迈状:“你就叫慕容楚。阿楚。很好听吧。”他挑眉,学她拱手:“在下归云山庄慕容楚,字恒远,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二人不禁都遥想白衣胜雪,并骑而行的情景。
薛桥写下,翩翩游侠儿,独醉邀明月。山水皆入画,江湖任我行。
楚衍接着,倚风听云归,枕香闻雪落。古道行尽处,往事俱尘息。”
婠婠。
阿楚。
彼此相惜。如果,我们真的是婠婠和阿楚就好了。
不久便传来圣上游幸回銮的消息,薛桥听到停住笔,满心雀跃又带些迟疑,他要回来了啊,看向窗外,楚衍背手而立,天蓝色布衫勾勒出修长的身段,腰间窄绦上系着一块翠色欲滴的玉佩,像幽谷涧边卓尔不群的兰。他不时掩唇咳几下,雪白的鸽子们绕在他身边啄食,天气渐寒,那次重伤后调养不当的后遗症还是显露出来。薛桥皱眉正欲低头临个愁字,却看楚衍望向自己,清浅地笑。
这心上之秋,原还是到了。
他进来在对面坐下,说道:“我理解你说的条件反射了,这些天试着加上旗语,我想,再在府内搭建鸽巢,便可实现你所说来往两地的送信,至于从定点发往途中的法子……”他又笑,伸指抚过眉,“我还在想。”
薛桥抚额,这个男人未免太聪明了些,在她原先提及那些许不健全的现代财会基础上建立了一套完善的复方记贷系统,她虽对现代报表具体如何知之不详,但不得不承认,他这套方法更适合没电脑没微软的现在。在听过她语焉不详的自行车构造后,思索几天便画出洋洋洒洒几张图纸,竟与薛桥所述一般无二。得知她种种不成形的现代化计划,他笑道:“婠婠,假以时日,定会一样样实现的。”
楚衍见她神游,原本雅致的笑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萧瑟。
“婠婠,他要回来了?”
“嗯。”
“你可要搬回府中?”
“阿楚,我还没想好。”
“无妨的,你只是近情情怯。”
“我觉得我成了我以前最不屑的女人,他有妻有妾,还会有可爱的孩子,我是不是在破坏他原本圆满的生活。”
“你又怎知他原本是圆满的。”
薛桥无言以对,怎么跟他说,在没有我的历史里,他最终是九五之尊,改革维新,为大清耗尽最后一分心智,对于这样一个不能谈情的君王,多一个少一个我,真的重要么。
楚衍将笔尖在砚里润了又润,直到形成一个完美的锥体,对着薛桥微微一笑。
落笔,素宣浓墨,是端凝厚重的三个字,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楚衍轻轻说:“婠婠,他思念你,必如你思念他一般。”
三天后,胤禛抵京。薛桥下午独自回了贝勒府,悄悄进了小院,在书房案上放上礼物,是个早绣好的荷包,上面一尾明黄色的龙,绛紫色祥云隐约中有一弯拱桥,是他和她吧。薛桥胡思乱想着不由地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趴在案上醒来,见烛火摇曳,窗外已黑透了,侯在门口的小六见她醒了,为难道:“四爷还在万福堂吃酒,今儿个几位夫人做的家宴给爷和福晋洗尘……”薛桥微怔,扯了笑,说:“没事,送我回归云庄。”
薛桥进了厅内才感得暖暖的舒适感从冰冷的四肢渐渐蔓延上身,可是心里怎么还是冰凉呢……他原是有个家的,只是她一直逃避似的不愿多想,家宴,仅两个字让她的存在像一个低劣的笑话。众人见她似离魂般都退了,只剩楚衍与她对坐在窗下,点了案上的灯,饭团端坐在桌上专注地看着她。
“阿楚,我想喝酒。”
“婠婠……”
“阿楚,我真的想喝酒。”
楚衍无奈,给她斟了最爱的桂花酿,轻声道:“婠婠,我初见你那归云庄三字,就心想,字虽一般,但意境难得。”
“哪来什么意境。”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若非真洒脱,是写不出这样的字的。”
“阿楚,那你说,这名字起得好不好?”
“自然好。”
“以后咱们行走江湖,名号一报,归云山庄慕容婠婠,慕容楚,多威风。”
“用着北燕皇姓,能不威风么。”
“嘻嘻……”
饭团一直坐在二人中间,薛桥眯眼看它,笑道:“你若有表情,定是皱着眉的。饭团,你怎么啦。”说着将它抱开。饭团却不依不挠地踱过去,端坐在正中,薛桥大笑:“莫非你还成精了,难道也是穿越的?”扯了张纸,在上面写,是(YES),否(NO),再抱它上桌,喃喃道:“如果你也……就踩下是吧……”饭团尾巴直竖,一脸骄傲地离开,留下满纸的梅花脚印。
薛桥笑得歪倒,抹去泪花,楚衍的声音好柔和醇厚:“婠婠你醉了。”
彼时二人,一人酒醉,一人魂牵,毫不察觉窗外树下,还有一人伫立已久,望着窗纸上薛桥与楚衍的身影在烛火映射下相依相携。胤禛眯着眼,婠婠,阿楚?似乎身上厚缎大麾都掩不住他周身阴冷的寒气,手里的荷包几乎捏碎了去,最终转身,丢下一句话:“别告诉她爷来过。”只剩吓得三魂也去了六魄的高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