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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云 自那天起, ...

  •   自那天起,薛桥对胤禛最后的一丝敬畏也去了,白天他不在时,就缠着阿碧做种种稀奇古怪的茶点,或者与二姝做些针黹,又或径自去他书房寻些史书游记来看。晚间他进书房,她也夹着□□蹦蹦跳跳地跟进去,他写折子,读书,自己和自己下棋,她便练字。自从发现不管五子棋还是跳棋都玩儿不过他,她悲愤地在棋盘拼个黑白相间的囧字扰了他的局,他只喝酽酽的热茶,她叼着苇管喝加了冰的柠蜜,他从不在正餐外吃东西,她动辄都要唤阿朱拿各式糕点水果,他瞪眼,她便笑咪咪地回看。
      这样的日子过了近一个月,已到六月尾,胤禛和薛桥都怕热,偏就这院里最阴凉。不自觉的,胤禛留在这小院的时间越来越多。一晚,薛桥缠着胤禛默了篇滕王阁序,自己照着他的字临,一边又撩拨他说话。
      “你今年到底几岁啊?”
      “二十一。”
      “好年轻诶。”那离乱糟糟的党争还有时候呢。
      “……”
      “你几岁成婚的啊?”
      “十五。”
      “什么!你们真是早婚诶。”
      “……”
      “你最喜欢什么颜色啊?”
      “并无偏好。”
      “那你最讨厌什么颜色啊?”
      “……”
      “诶,你看我这个寒字写得多好看!”
      “……”接过笔,写个漂漂亮亮的寒字。
      “你的字在你们兄弟里算好看的嘛?”
      “不及三哥。”
      “不会啊,我觉得肯定是你写得最漂亮。”
      “……”
      “啊,对了,小十三现在多大啊?”
      “十三弟?今年十三。”
      “你怎么不带他来府里玩儿啊。”
      “……”
      “皇上是不是很喜欢带你们到处去啊,下次能带我么。”
      “……你想出去?”
      “对啊,我从小就喜欢到处跑,来这里一个多月了,还没出过院子呢。”
      “……我会安排。”
      “哇,四爷真好。”
      “……”
      没过几天,四贝勒府上上下下都为四爷和福晋要随康熙游幸塞外而忙碌起来,闲散的编外人员薛桥只一个呵欠接一个的宅在家中,她也想过央胤禛带着她同去,不过想想自身的尴尬身份,几次开口都还是咽了回去。
      临行前一晚,薛桥在院里竹塌上半睡半卧着,散着略湿的头发,饭团在她足边蜷成团子状,胤禛来时听到她吟那阙江城子,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皱眉道:“小小年纪,何故吟这悲凉之词。”薛桥转头,看见他修长的身影在榻边,夏夜微凉,新月浅晖,仰头看不清他面容,微眯了眼,说:“这几天我老做梦,梦见回了家,梦见我爹娘,他们都老了啊……”胤禛不语,下人们早四散而去,只有阵阵虫鸣,薛桥自笑了:“你明儿就走了吧?”
      胤禛扬了扬手里两瓶酒樽:“特来辞行。”
      薛桥忙回屋梳妆一番,院内胤禛已在树下石桌上摆了糕点果品,见她出来穿了银白锦缎旗装,简单梳着两条辫子垂下,说:“倒也像我满洲未出阁的姑娘。”
      薛桥翻了白眼:“那我平时是像哪的老婆婆么。”
      “……总之不伦不类。”
      薛桥不理他,看他斟了两杯酒,拿起一闻,鼻端竟满是桂花清香。
      “你……要去多久啊?”
      “未知。”
      “哦……”
      胤禛浅笑:“我不在京中,你更不必拘束,若想出府,跟福儿说声便是,他自会打点。”
      “你倒好,跟着皇上避暑,我只能在北京热死了。”
      “西郊有处庄子,往年我有时也去住那别院,你若想前去避暑,就叫人先收拾了。”
      薛桥大喜,吐了吐舌,很娇俏的模样:“我以为你会关着我,哪也不让去呢,”她凝视他沉静的眼,“我来历不明,你为什么会收留我?你虽说让我服侍,但其实……”
      “你也并非来历不明……关于你的家乡,其实我也略有所知,你同我那故人大有渊源,我信任你,如信任她一般,我自奉为上宾,只盼你随心所欲,不要禁锢了自己才好。”
      薛桥仰头喝下瞬间苦涩异常的桂花酿,怎样的深情令他不动声色地包容着自己身为异类的放肆,于是才渐渐沉在他幽静的眸里不能自拔。此时酒入愁肠,她又贪这桂花清酿的香甜,早是双颊酡红,眼波流转,迷蒙中只见胤禛一双深泓似的眼定定地看着自己,笑道:“四四,你真好看。”
      胤禛将醉去的薛桥抱回房内,想起另一道娇嗓:“四四,你真可爱。”
      可是,那人还说,如果有一天啊,四四,你有幸遇到一个女孩,她不为钱财地位而爱你,她爱你只为了你是独一无二的四四,可是四四,你总会让她伤心的。那么,还是放她走吧。好不好,四四,好不好。
      胤禛伸手抚过薛桥的眉,扫过她的长睫,滑过她的鼻,点了点小巧的唇,让她垂顺的发泻过指尖。
      怎么舍得。
      三日后,一辆马车从四贝勒府侧门出来,载了一个无精打采的宅女并两个叽叽喳喳的丫鬟携一黄毛团子前往四贝勒名下的西郊皇庄。到了那皇庄主院,看见是座不大的四合院,平时都是朗老爹一家在照料,满族老夫妻不识汉语,他们儿子朗泰便代为接待。薛桥初到,先是大笔一挥,归云庄三个实在称不上好看的字便贴在院门上,忙不迭的一帮下人只没口子地称赞漂亮。这样,薛桥开始了在古代的农庄生活。
      八月初的一天,午后暑气大炽,连柳丝都似凝住直直的垂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青年悠闲而至,看见归云庄三字,不禁轻笑,叩了叩门,说道:“在下楚衍,偶遇此处,天气炎热,还请主人行个方便,讨杯清茶。”朗泰开了门,见他白净的脸上一层薄汗,相貌很是温文尔雅,为难道:“有府上女眷在此消暑,多有不便,还望兄台见谅。”楚衍大方一笑,正欲告辞,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道:“阿泰阿泰,让他进来吧,哪来这么多规矩啊,你害别人晒得中暑了怎么办。”楚衍闻声,如同琉璃风铃的清越碎响,正暗忖不知声音的主人是何等绝色佳人,抬头看见一个清秀的少女正打量自己,他见那少女衣衫轻薄,乌云如泻,只一支小小的白玉笄挽着碎发,不由大窘,忙一揖到底:“在下楚衍,字恒远,冒昧来讨清茶一杯,请姑娘恕在下叨扰。”那姑娘极好听的声音道:“哦,天儿真热,那边阴凉,你去那歇着吧。”听她脚步声远了,楚衍才长吁口气,在一株银杏下的石凳上坐定,向端来茶水的朗泰含笑致谢,心想那少女容色不及她声音之清媚多矣。
      楚衍品着茶水甚是冰凉,大解暑意,是上好的祁红,略带果酸,还有蜂蜜的甘醇,细看茶具虽普通,在暑气中冒着丝丝白烟,这茶水竟是冰镇过的,他一怔,看来此间主人非富则贵。又听见那少女脆生生的声音:“烦死了,这破帐还让不让人活了,阿朱阿朱,烧些水,我洗个澡。唔,再拿些酸梅汤来。”向来自持的楚衍随即将水囊灌满,便向朗泰辞行,出门回望,又见归云庄三个不甚工整的大字,笑意更浓,且不知在他不经意间,那道玉碎般的语香叮当早已铭刻在心。
      楚衍遇到的少女,自然是薛桥无疑,在她尝试杂交小麦,多倍体西瓜,养兔致富种种现代化高科技未果后,整个归云庄已是鸡飞狗跳,还养上一窝到处拉屎没片刻安宁的信鸽。她只好遵循清穿铁律第n条,将注意力转向改造落后的记账方式,虽然对会计知识也是一知半解,但在引进表格和阿拉伯数字后,原本密密麻麻的文字记载还是渐渐初具现代化的规模。
      薛桥秉着周末双休的规矩给自己放假,这天带着阿朱阿碧外出踏青。阿朱手挽藤篮,里面睡着严格按照加菲路线养成的饭团儿,阿碧则带了食盒,满满都是什么桂花糕芙蓉酥公司三明治等三人喜欢吃的,朗泰并庄里几个青壮男子化装成农夫四散跟着。她们在距归云庄不远处发现一条浅浅的小溪,周围又绿荫环绕,三个姑娘便歇下,把饭团放出来看它憨态可掬地追着粉蝶玩。阿朱取了食碟,笑道:“偏小姐鬼点子多,爱图新鲜,这个三明治我就吃不来。”阿碧抬手喂了阿朱一口芙蓉酥,也笑道:“你便吃你的芙蓉酥罢,你要抢小姐的三明治,看她还不跟你急呢。”薛桥摸摸阿碧的头,说:“还不是你手巧,我说的东西,怎么模棱两可的,你都能试做出来,这才厉害。”说着从阿朱手里抢了半口芙蓉酥,又皱着鼻子冲她笑。阿碧低了头,寻思道:“偏就小姐说那个冰淇淋,左试右试都不对,小姐,你再仔细想想那配方。”薛桥把些糕点塞她手里,嘴上说:“想也不是这个时候嘛,你快拿些去给阿泰吃,再装些水,人家可怜巴巴跟咱们半下午了”阿碧却羞得耳根子都红了,嗫诺道:“怎么偏是我去……”阿朱抿嘴笑:“不过送些点心,你尽羞个什么劲儿啊。”阿碧急了:“这嘴是越来越刁了!”正起身要去拧阿朱的脸,却见朗泰匆匆赶来,薛桥大笑:“看看,人家自个儿就来了。”朗泰却满脑门子汗,急急说道:“主子,东边城里方向来了十多骑人马,正冲这边来了,听着蹄声极快,恐怕是官府追拿什么逃犯,主子别正好冲撞上了,不管怎样,还是先避一避吧!”薛桥心想,要是碰巧自己出了什么差池,朗泰他们也是为难,环顾四周,点头说:“好吧,我们仨就近躲一躲,你们也小心。”
      这时,众人都听见蹄声近了,略收拾后,薛桥抱起饭团与朱碧忙奔至溪边灌木后蹲下。偷眼望去,远远来了一骑,马上那人低伏在马背上,衣衫不整,后面跟着一队侍卫打扮的人,为首的是个身材精练面带悍色的中年汉子。先来那人正欲策马涉溪,想那马匹疾驰已久,一踏入水中竟受惊了,那人早疲惫不堪,手里握不住缰绳,挣扎几下就被甩下马。那汉子指挥众人成包围状逼近那人,他嘶声开口,竟带些许不忍:“楚先生,我奉太子口谕带您回宫,自是奉为毓庆宫上宾,何况先生有尹相之才,定能相助太子排忧解虑……”那人打断:“楚某既敢借秋闱策论抨击索逆结党营私,早存必死之心,虽蒙太子逃脱死罪,楚某自幼读圣贤之书,学的是帝王心术,岂能自践于权贵……”他说得很慢,声音微颤,一字一顿,却大有嘲讽之意,薛桥听着,紧紧抓着朱碧的手,做噤声的手势,暗想这时候要是被发现,只怕性命不保,又听见那人略气喘后接着说:“更何况,太子……留我,绝非因楚某有治国之能……他竟以家父相逼,此番出逃,是不愿自裁于那污秽之所,楚某无颜面对恩师,老父既去,再无牵挂……”那汉子大惊,忙翻身下马,那人早将一把匕首抵在胸前,继续说道:“太子为人阴狠寡毒,于政事又优柔难决,更兼□□好色,绝非明主,圣上若将大行交托,大清必亡!……你虽奉命拘我,但私下甚是优待。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楚某奉劝侠士另择良木,方为上策……”说话间,将匕首狠狠插入前胸,轰然倒地。
      薛桥猛地忆起,这人就是那日来讨水的翩翩佳公子楚衍,隐约想起他举止恭谦,见今日如此惨状,心里早将那口碑本也不好的太子恨上三分,一时心烦意乱,觉手背微凉,看身旁阿朱已是泪水盈盈。这时那汉子踌躇着,向不知死活的楚衍拜了三拜,最后咬牙,毅然率兵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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