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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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西边小院不过是两日后的事，期间薛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浑浑噩噩，手里攥着那幅穿来便染了血色的扇面，一发呆就是一个下午，她心里的念头千回百转，旁人只见她一时黯然一时垂泪。这天薛桥带着阿朱阿碧正式搬进这个别致的小院落，她看着自己的闺房里看上去很不柔软的木架床，嘴角一阵抽搐，再看见上面摆着的青花瓷枕，心想你杀了我吧。小六正带着些花匠移植花木，薛桥郁郁地嘱咐多栽些木樨，又携朱碧双姝去看另一侧的书房，除了没有累累的藏书，其余的都先前那间一模一样，连案上茶具笔墨都摆得同先前一般无二。
这些天没见的小釉带了几个粗使丫头清理院子，她见了薛桥低眉顺眼地跪安。薛桥却怀念她揪着自个儿头发，想装做恶狠狠的样子又忍不住笑的女孩，拉着小釉的手，正不知所措。小釉心下一软，悄声说：“你倒命好！和你同来那墨云，死了！那晚她弄坏了福晋的东西，福晋先只是拘了她，她气性儿倒大，一头撞死了去，只怕这会都焚了罢。四爷倒有心留你，往后只怕我也不能认你了。”说完忙走开了。
薛桥呆了，她当然知道，墨云的死不过迟早的事，胤禛怎会容得有细作在自己府上。大阿哥确是早有夺嫡之心，不过在二废太子前胤禛不是尚未显山露水么，怎么兄弟间竟互相猜忌至此。她突然醒悟，自己全无在此安身立命的根本。不管流月的身世如何，都是大阿哥的一步棋，除了胤禛，只怕没人再能护她周全，不禁苦笑，她一直以为，党争不过是他们的局，没想到，也是自己的。
回了房内归置杂物，胤禛差人送来好些各色衣装，首饰钗环，瓶器摆设，阿朱掩了嘴笑说，四爷对薛主子真是好。薛桥更是郁郁寡欢，回想那晚书房里胤禛诡异的态度，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待她三人初步清扫完毕，已是夕阳斜下，薛桥环顾四周，想找些家的感觉，心里却只有一片空荡，歪在贵妃椅上，手持针线，自从发现这具身体下意识的对女红非常擅长，她决定完成那幅扇面，沿着那染色处上绣开了一朵怒放的蔷薇，完成最后一针，她举了扇，对着窗外欲滴的残阳，血色荒芜中已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朵小小血花。
薛桥奋起，正握拳想大喊，爷今儿就入了四爷党！回首发现男主角四四正倚在门边，带着些许担忧些许了然的神情默默注视着她，薛桥回望，初到此地的迷茫渐渐褪去，在他深邃的眸中，一点点坚定起来。薛桥明白，自己，终究不可能仅仅做这时代的过客。
胤禛心里却浮现另一张凄哀的脸，我若只是你鸿图霸业中小小的炮灰，如果有一天你的身后万骨尽枯，你可会想起一个怜悯着你的我。
夜渐渐沉了，胤禛先开口：“今日晚膳后不必来书房了，你……早些歇息。”
薛桥点头。
晚间，薛桥唤阿碧点了几只大蜡烛，正儿八经的研磨铺笺，捉着毛笔扭七扭八写备忘录，咬了笔杆回思素日看的文里女主的惊才绝艳，想到一项添一项。半响后，薛桥拿起来细细琢磨。第一条，谋略，自己哪能算得过康熙精心栽培的数字军团呢。划掉。第二条，诗词，能用上又背得特顺的好像只有用烂了的沁园春雪，哀嚎，怎么不是穿到架空呢，身为白白哥的fans，天生我才必有用等等可是滚瓜烂熟。划掉。第三条，厨艺，薛桥脑海里只有满篇的点点点。划掉。最后，薛桥呆望着手里划得全黑的单子，满心无助，却想起一双幽黑的眼，有那么一条，她并未写上，做他的妾，在一方小院里仰人鼻息……薛桥忽的笑了，她还未策马擎苍，看十七世纪的大漠孤烟，江南垂绦，带着不知哪来的豪气，燃了笺，她自有她的骄傲，那怕在一个命如纸薄的时代。
若自己不怜惜那一昧早低到尘埃里的尊严，谁会怜惜呢。
薛桥穿过院子到对面，等小六回了话，才进了书房，见胤禛读书，忙先添了茶，再自斟一杯，掇了绣墩坐他对面，只笑嘻嘻地问：“四爷，可求你赏我些东西呢？”
“说。”
“日来无聊，我想养个小宠，可以嘛？”
胤禛这才抬了头，见薛桥盘腿坐着，双手捧着茶盏，双目晶晶盯着自己，原本在嘴边拒绝的话却改了：“我怕吵。”
她歪头，“那我养只猫可好，保证不吵的，如果不乖，就把它，嘿嘿，去势罢了。”
胤禛无语，见她满心期许的模样，点头。
薛桥大悦，胤禛见她笑得眉眼俱弯，语气里竟有些许温软：“薛桥。哪个桥？”
她忙扯了张裁好的纸，提笔晕墨，写了个大大的简体桥，嘴里喃喃着：“不是那个江南有二乔的乔哦……”
胤禛皱眉看着原本叠好的纸，拽歪了的鎏金黄玉纸镇，桌上溅的墨，可笑的捉着御赐湖州小紫颖的爪子，那个张牙舞爪，缺胳膊少腿的桥字，还有那个举了纸冲自己，从后面只露了半边脸的薛桥，道：“……字太难看。”
薛桥吐舌，四四果然喜欢让人练字，见他心情看似颇好，忙抛了个纠结已久的问题：“四爷……知道小六老刑阿朱阿碧……是怎么……”
胤禛浅笑，起身从柜里翻出个甚大的藤条箱子，带着柔和的欣喜和感伤沉吟半响，从里面取了一团黄色递于自己。薛桥一口茶喷了满襟，瞪大眼看着面前略微走形却依然经典的……□□熊。他好听的嗓带着从未出现的轻快：“……偏要用明黄缎子做的呢，一般也不拿出来……”薛桥看着面前笑着的胤禛，他那么开怀地陷入回忆，“她只抱怨椅子太硬，那些祥云飞蝠花色的软垫又甚无趣……”她不知道胤禛会有这样明朗的笑，柔和的注视穿透过自己，“……太子看了都抢，她只给留着给我……”
薛桥心里一窒，像最滑净的缎被狠狠地揉着，细碎的褶皱竟再也熨不平了。胤禛颊边有隐约的酒窝，好看的唇轻扯：“乃故人所赠。还有一千零一夜，许多闻所未闻的故事。”薛桥嗫诺，谁讲了这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句句铭刻，谁早已驻进他内心最最柔软的一隅，谁舒展了他英挺的眉，谁还见过这样清朗的笑花和颊边迷样的酒窝，谁令他只消回忆都是满满的依赖。她不想探究，竟想转身便逃。
薛桥垂眉离开，月辉下几滴清泪，祭了自己那丝还未萌芽便无望的爱慕，却不知道房内的胤禛，抿了一口清茶，规整了书桌，修长的指握着竹管，笔尖落下，圆润秀丽的两个字：薛，桥。
薛桥第二天醒来时，院里早被日头晒得暖暖的，那时候正是六月初，和风煦煦而吹，若有若无的桂香让她小小的心殇都似融了。小六在帘子外回话说猫奴在院外侯着了，阿朱阿碧帮着她换了鹅黄儒裙，只将小部分碎发用白玉笄挽着，其余都随意垂在胸前，小巧的锁骨衬得玉般细致。薛桥瞅着镜子，觉得这装扮很是适合自己现在清秀模样，又是心情大好。
院里高低不一的笼子排开，薛桥略扫了一眼，见多是雪团儿似的波斯猫，有些失望，叫过那猫奴问：“我不爱波斯猫，有没有那种黄色的，带点深色斑纹，脸圆圆，眼睛大大的……”她一心想着那只肥懒的加菲猫。
那猫奴听这话，八字眉往下一搭活脱脱一个囧字：“回主子的话，这不是奴才家养的土猫嘛，要主子不嫌弃，奴才那只大黄下了好几些小奶猫，今儿个奴才立马就给挑只健壮的给主子送来，嘿，这大黄抓耗子可是一把好手……”
薛桥满头黑线，忙打断：“什么土猫，那是中华田园猫！差人去拿吧，我有话问你，除了猫，你还会养鸟雀什么的吗？”
那人忙回道：“奴才只当那是土猫，原来还有个正名儿这么好听呢。说这鸟雀主子可是问对人了，奴才这手儿可是家传的本事呢，且不说四爷游猎用的那几头海东青，啧，内院福晋的八哥儿就是奴才调养的，主子想养头逗趣儿的鹦哥儿么，奴才前儿才得了只好的，要是……”
“府里可有养信鸽？”
“回主子话，府上是用不上，主子要传什么话，叫下人回就是了，四爷府上规矩大着呢……”
薛桥赶快切了他话头，只细细盘问信鸽的工作原理，训练时间，飞行距离，一一暗记了，又问：“都是鸽子归巢才可送信么，可有方法让鸽子寻到指定的收信人……用些哨音或什么的？”
囧脸都快哭了：“这可从未听说过！奴才没见过世面，容奴才家去好好想想……”
薛桥大翻白眼，可见小说里又是骗人的，按里面说的那些鸽子如同内置GPS定位系统，让找谁找谁，飞得那叫一精准。不一会有人送来中华田园小黄长毛猫一只，三四个月大，活泼泼的，薛桥抱了眉开眼笑，看那猫奴走时还真兀自皱眉思索，她不禁好笑，说不定还真让他想出来什么招呢。
下午的时间薛桥便同朱碧双姝描花绣蝶，偶尔逗弄下饭团，就是那只黄毛猫儿的大名了。养只加菲是她一直的梦想，可惜以前妈妈不让，终于遂了心愿。薛桥拿着一方淡青绸，思索着若是做个荷包绣些什么花色，随口询问朱碧，阿碧笑着：“依我看，什么都不绣倒最是合了爷的性子。”薛桥不解，阿朱只抿着嘴笑，阿碧却是爽利的性子：“薛主子莫不是要绣给四爷么？”薛桥心里一痛，脸上只嘻嘻的笑，抛了绸帕，满口好姐姐的扑上去缠着阿碧去做那杏仁酪，三个姑娘嘻嘻哈哈笑成一团。一会阿碧径自去厨房，阿朱按着薛桥，开了乌木镂花的镜奁，取出桃木篦细细梳理。薛桥拿了一撮乌发揪着玩，阿朱低声说：“主子这么着，名不正言不顺的，也不知四爷心里怎么……”薛桥摇头：“你真当我是什么主子啊，我也不过是寄人篱下，以后都改了吧。总有一天……”她双目亮晶晶的，“我要想办法把你们带出这院子，让你们啊，自己挑夫婿，看上谁才跟谁，才不理什么指配为婚那一套！”阿朱只含着泪小脸通红。
胤禛从宫里出来，急急地回府，高福儿见他忙上前凑趣儿：“四爷今儿倒回来得早，不知晚膳传在哪房进啊？”胤禛面上微红，道：“……尚早，先回书房。”当胤禛踏进西院，随着一阵木樨的清香扑面，听见几声娇脆的惊呼，凝神看去，只见院里三个分别着浅红，翠碧，鹅黄的女孩子围着木盆。薛桥搓揉着盆里湿漉漉直想逃的小猫：“小饭团儿乖，洗白白了才好给四爷看呢，就好啦，别叫了嘛。”接过阿朱手里的软布，把饭团裹成粽子样，抬头看见胤禛，笑嘻嘻地奔了过去，福了福身，大声说：“谢四爷赏赐！”胤禛看见她明艳的笑容，暖阳下茸茸的脸颊像极鲜嫩的桃，风绕着她的发丝，缠上自己的脸，情不自禁抬手拂过微乱的发，四目胶着，天地都静止，只有她怀里的饭团费力地往外挣扎。很多年后，胤禛才知道，那时少女粉嫩的颊，嫩黄的裙，如烙印在心上一般，任凭随时闭上眼都能浮现暖阳下的明媚一幕。
此时的他只收了手，淡淡说道：“喜欢就好。”往书房去了
薛桥对着他背影大扮鬼脸，看见朱碧二人的笑，又不好意思地低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