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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来 ...

  •   多年后,薛桥每每大病或梦魇,都在恍然中回到那个夏日的午后,回到不知是梦醒还是睡去的刹那。那是一个古香古色的偏厅,两个汉装的美人围坐在桌边,紫檀的桌沿镂雕着鱼虫花鸟雕梁画栋,桌上素净的瓷瓶里插着几只百合,疏离有致,暗香浮动。左首的美人身着浅红小袖短褂,水泻般的百褶白缎裙,皓腕如玉,正挑拣着桌上的碎布,身边着碧衣白裙的美人在绣一副扇面,已绣好的几簇绿叶错落,她正下针,突然一错手,针已落到指上,血珠在扇面上晕成一朵妖艳的花。

      左边的美人闻声抬头笑道:“妹妹可是乏了,绣了这半日了,先歇歇吧。”说着接过扇面,口里还说着:“可惜了这般精致的绣工呢……”薛桥抬头时,却是这般情景,只傻傻的看着那美人说话动作,心下一片空白。低头看自己双手,心里微颤,这绝不是看了二十年的那双手了,碧色绸袖下,肤色白皙,指尖略有薄茧。薛桥的大脑此时方才运转:我,可是穿越了……

      抬眼见那美人眉目婉约,正是平日书里所述那小家碧玉的古典美人,听到她说:“已经这些天了,不知四爷何时才安置我们,再拖得久了,只怕大爷那边……”薛桥不敢开口询问,心里只是慌乱,就算是穿了吧,小说里醒来不都是在床上,不管是病是伤,一律推到失忆上,身边通常有个多嘴多舌的小丫鬟答疑解惑。自己不过舒舒服服地打了个盹儿,是似梦似醒间指尖一刺,等睁开眼却是这般难处。她在一边胡思乱想着,那美人见她不答,疑惑道:“妹妹……”

      薛桥强打起精神,心下盘算,不知这是中国哪个朝代,还是架空的平行空间?看桌椅摆设,像是明清,刚才听她说的四爷大爷,不会是闻名遐迩的数字军团吧……一阵恶寒。薛桥抬手拿起了方才绣的扇面,一字一句斟酌道:“姐姐,我有些累,你刚才说,大爷那边……”那美人迟疑,往时听惯了的娇弱的音色,怎么平添了几分清朗利落,想起年迈的父母,眼圈儿不禁发红:“我父母幼妹都在那鄂伦岱手中,若近不了四爷的身,只怕……”

      薛桥将这话拆碎了几遍,莫非这大爷控制了这二人的亲人,让她们接近这四爷,当……奸细!心里又是狂呼倒霉,你见过哪几个无间道有好下场的!听着像党派之争,牵扯进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又听那美人道:“妹妹呢,你有何打算?”薛桥更是欲哭无泪,不管这具身子有什么深仇大恨,她也不想过那时时担心掉脑袋的生活。脑海中小人由海带泪改做飙泪状,周围泪海上漂着桌椅瓢盆,她只垂首模仿电视里标准的美人黯然:“如今也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了……”二十年电视剧不是白看的。现在还是慢慢套话,看看究竟是什么年代,然后……一想到然后,薛桥一阵头疼,然后又能如何呢。

      薛桥小心开口:“姐姐,不知这四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都说四爷是冷面热心,对下人们恩威并重。”跟传说中的冰山四很是接近嘛
      “那我们……究竟要做什么啊”
      “大爷没吩咐你么,只要在四爷身边留下,便是大功,后面的事……”
      “……”

      二人正无语处,门口脚步匆匆,叩门声后,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进来,麻利的打一个千儿:“二位姑娘,四爷有请。”薛桥一见来人的打扮就懵着,半月头,大辫子。
      握拳,我恨清穿!

      懵懂间,随着那小厮穿过回廊,绕过院子,来到书房外,他低声向门内说,“回爷的话,墨云,流月二位姑娘到。”一道清冽的嗓:“进来吧。”薛桥心想这两个名字还真香艳,旁边墨云已盈盈拜倒:“贝勒爷吉祥。”薛桥手忙脚乱的抽了帕子,正要跪又踩了裙角,好容易学着墨云的样子跪了,嘴里嘟囔着:“四爷吉祥……”上面那四爷一挑眉,伸手拿了茶盅,拿着茶盖拂开浮着的几根茶梗,四下静寂,一时间房内只有茶香。

      薛桥跪着,双眼盯着青砖的地板,微微抬眼只能看到所谓四爷穿的黑布呢靴,好想看啊,这位不知道是胤禛还是弘历还是其他不那么提及的四爷,没控制住自己,一抬头,一双来自三百年后迷糊而狡黠的眼对上了一双墨黑的眸,薛桥已知,这必定是未来的雍正皇帝胤禛。

      这时他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俊朗,无疑,他的眉是英挺的,鼻是端正的,可是看久了,却只会注意到他的眼,像无数四爷党的描述,深邃清冷。胤禛看见她毫无避闪的眼睛,却是心间一悸,这样的注视竟和记忆深处的一双眸重叠起来。见他扯了嘴角,薛桥慌忙低头,手指开始不自觉的抠砖缝儿,怎么觉得这个外表严峻的冰山四好生亲切呢。莫非小说看多了,正胡思乱想间听见胤禛说:“上回我到大哥家吃酒,略喝得多些,想是大哥误会了,一则若愿回大哥那,我自派人送去,二则若不愿,我也可放你们离府,自寻去处,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墨云已是泫然欲泣的模样:“奴婢只想留在四爷身边……”薛桥这边却暗自盘算,自己不仅身无长物,要是离去,还不知大阿哥那边怎么处置。胤禛早将她慌乱的神情收入眼底,问道:“流月姑娘,你呢。”薛桥一慌:“我……呃……奴,在下也愿留在四爷身边。”胤禛浅笑,吩咐道:“高福儿,领墨云姑娘去福晋那伺候,至于你……,”他缓缓喝茶,“留在书房听用。”

      已到傍晚掌灯时分,应管家之命来寻流月的小釉到了下人房里,看到已经呆坐了一个下午的薛桥,像个无生气的玉人一般,心里有些同情,嘴上却说:“流月姑娘,到了这还当自己是主子啊,真以为四爷会收你们做侍妾啊,留在书房伺候算是天大的恩典了。”见她还抱着婢女的衣服没换,更是有气:“你快些换了吧,过了辰时,爷就在书房做晚课,你不去添茶递水,还等我伺候您么!”说着摔帘子出去了。

      薛桥这才缓缓起身,换了婢女的装束,却是旗装,收起原先妖娆的裙,摘了钗环,在炕桌上拾起一块只巴掌大的铜镜,打磨得不甚光亮,却可依稀见到自己模样,眉眼竟还是自己的,唇鼻很是秀气,还有一身上辈子求之不得的白瓷般的肌肤,只是看着年岁尚稚,只有十四五的样子。

      小釉又是急冲冲地跑来,看到薛桥拆了髻后满头的乱发披着,噗哧地笑了:“还真是做惯主子的人哪,罢了,我来吧。”拿了个梳子,先细细梳散了一头乌发,见薛桥脸红着不好意思,又是一笑,先前的芥蒂也揭了,她原本也是爽快的性格,手里挽着发髻,嘴上说着:“我是小釉,爷说了,你要什么不懂我管着呢,你可当心着,别给我添什么麻烦。”她想装出恶狠狠的神气来,“高福管家说,等下你就去书房,好生伺候着四爷。”这时鸟窝般的乱发已挽成雅致的髻,披散在肩上的散发也梳成麻花辫,额前留着细碎的刘海儿。薛桥对这一手可钦佩不已,忙说:“小釉,可谢谢你了。”小釉倒感羞惭,忙拉了薛桥的手交代一番。

      小釉细细教着薛桥进退礼仪等细碎事情,薛桥一边仔细学着,一边言谈间,整理着对自己有用的信息。正是熙朝,康熙三十七年六月,太子安然在位,协理政务,诸皇子们的夺嫡之心也尚未浮出水面,很是河蟹。薛桥只琢磨着最近有什么大事,好到胤禛前神棍一把,然后奉为上宾,日后吃香的喝辣的,随即垂头丧气,连废太子这样的大事,她也记不清具体是康熙几年,依稀有印象是某年康熙游幸塞外,某小皇子挂了,他二哥表现相当没心没肺,不仅不思悔改还偷窥他爹睡觉,他爹怒了,不仅废了太子,还圈了好几个阿哥。到底是数字军团里哪几个来着,薛桥忍不住猛敲自己脑袋,差距啊,别人穿越女来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军事科技无所不涉,精妙糕点不再话下,八成带着电脑穿的吧。

      薛桥自怨自艾之际,已被小釉领到书房外,说等四爷用膳完毕传话。薛桥这才反应过来,至今滴水未进,深深叹气,仰了头看月明星稀,一片迷茫,恍然觉得只要倒头睡去,再醒来就会在自己床上,又觉得莫非那二十年的灯红酒绿才是梦境一场,闭了眼,对着手臂又是一通猛掐,好吧,会痛……

      胤禛领了两个僮儿从内院过来,就看见薛桥嘴里嘟嘟囔囔又是敲头又是掐手的哀怨模样,又是一愣,暗自好笑,没理会她就先进了书房,管家高福儿已经递上一封密函,胤禛拆了细阅。门外的薛桥不知,她不得其解的自家身世,在那张纸上一清二楚。
      谢氏,年十五,植郡王府包衣奴才,父母早亡。年十二时,性聪慧,善针黹,福晋甚喜,指与二格格为婢,抬为汉军正白旗。
      沈氏,年十七,父母尚在,另有幼妹一名,植郡王府戏班歌姬,尚在乐籍。

      胤禛略皱了眉,回想那日在大哥府上,自己酒微沉,歌唱得妙,琴声更是极美,恍惚间往那边多看了几眼,大哥便二话不说巴巴儿把人送了过来,心下冷哼,自己开府以来,大哥就没少忙着安排眼线,不禁唇边扯开一丝冷笑。眯了眼,叫道:“传流月进来。”

      方才尾随胤禛来的一个僮儿唤作小六的,应声随后便带了薛桥进来。薛桥又是笨拙地行了礼,胤禛垂目,在一盘残局上落下一子,抬头看她时,见她落落大方地盯着自己瞧,身上是奴婢定制的粗布衣袍,头上也只有一枚最素净不过的银簪,可是却同下午做妖娆华丽打扮时的神情一样,不卑不亢,有些紧张,更多的好奇。

      胤禛突然问道:“淑宁那小丫头可好。”
      某人傻眼,脱口而出。“谁是淑宁啊,不认识诶”
      胤禛大感意趣,淑宁二格格,她不是服侍了三年么,怎么不知道格格闺名。接着逼问:“你到大哥府上几年了?”
      “呃……我……呃,奴……流月忘了。”回他一脸笑咪咪,还是没办法口称奴婢。

      “……”胤禛一时无语,敲了敲茶盏,见她仍一脸莫名其妙,心里默叹,只好说:“茶。”
      薛桥这才赶忙提了茶壶斟茶,不小心洒了一两滴在某四爷的袖上,赶忙赔上很是狗腿的笑脸。胤禛盯着那早该换的冷茶,暗想这家伙不管什么来历,肯定没做过奴婢。这时薛桥敬畏之心已去,顺口问道:“你一个人下棋啊?”二月河说你一手屎棋诶。
      “嗯。”
      “……”黑线,找话题“四爷你不喝这茶啊?”
      “冷的。”提声道:“小六进来,把茶换了。”
      薛桥傻笑低语:“小六。哈哈,另外那个叫老刑么……”
      胤禛一怔,竟在椅上呆了半响,收敛心神,张口时带了点难以觉察的黯哑:“可会棋?”

      薛桥正等小六换了茶,自觉地给四爷到了一杯,顺手给自己也斟上一杯,左瞧右瞧,往案前的绣墩上一坐,歪头看看了看黑白残局,摇头说着:“不会,看着怪闷的。”回想起清穿定律忘了第几条:五子棋大法,不由笑开,“我只会下五子棋诶……”
      胤禛却笑了,眉眼舒展,墨玉似的眸很黑很亮,沉迷于冰山融化的薛桥只傻了,脑海里的小人做仰天长啸,你们没一个发现四四有一边若隐若现的酒窝吧。

      “你叫什么?”
      “……流月。”
      胤禛不语,“你是谁?”
      “……”
      胤禛此时虽不笑,但可以看出依然开怀:“我知道你不是大哥府里的人,你只告诉我,你是谁。”
      他用的,不是疑问句,薛桥被那深邃的眼睛看着,清朗得容不得一丝谎言,应到:“我姓薛。我叫薛桥。”

      “老刑,小六,把西书房外面那院子收拾出来。今晚先让她睡此间暖阁,叫两个伶俐些的丫鬟过来伺候。”薛桥傻眼。
      “高福儿。”不说话,只使个眼色。薛桥继续傻眼。
      老刑小六高福管家领命而去,胤禛转向薛桥:“你以后就住那小院,一切自便,亦不必到内院请安,我在书房时便一旁伺候,懂么?”
      不久,两个丫鬟进来请安,胤禛目光闪烁:“她们以后归你教管,先赏个名吧。”薛桥迟钝地眨了眨眼,见她们一个穿红一个着绿,弱声道:“啊?就叫阿朱,阿碧吧。”

      胤禛大笑离场时手里揉烂了那张密函,他知道,她不是谢流月,她绝不是大哥的人,她也不会是谁的人,他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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