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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琴说 ...

  •   前番草原之行于薛桥可谈不上风调雨顺,胤禛的清朗眉目看在眼里也有了些说不清的可厌,康熙的猜疑更是令人心寒,也曾前往四府探望四福晋,可绘兰只需坐在主位上雍容地看着她笑,她便从心底生出无尽的自责和卑微来。

      这天薛桥正趴在桌边百无聊赖,突然听见周围零散的客人都似倒抽了一口凉气,跑堂的小山也瞬间涨红了脸,结巴着看着门口,她也忙回头,看见一个紫衣美人,纤腰盈盈不足一握,眉间似蹙非蹙,面容颇有清愁,更添风致。那姑娘见众人注视,脸上一红,只低头细细问着:“不知谢家流月妹妹可在此处?”
      薛桥闻言不由呆了呆,竟是来找自己的?

      等上了楼,美人取下背上包裹郑重放在薛桥面前,眼光里似乎有些仇怨,凝视着她久久不言,末了才幽幽叹道:“这雪魄琴乃谢家祖传,交托于你,望你传承谢家琴韵,不负我谢大哥一生愁苦。”薛桥大惊:“谢微辰……你认识他?”
      “他是我结拜兄长。”
      “这琴……这么会在你手上?”
      那美人只勾唇笑了笑,端丽的容颜骤然添了几分妖娆,一改原先的闺秀气度流露出些许风尘来:“那鞑子皇帝杀我大哥,将雪魄赐给了杭州知府,哼,那些附庸风雅之徒又懂什么,我乃薄幸之人,也唯有这身子……能取回他遗物,也值了……”
      薛桥无言以对,踌躇着说:“我……并不会琴,还是你……”
      那美人只浅浅一笑:“谢家的女儿怎能不会琴?”

      薛桥听了这句话恍惚了,只觉得真的有谁这样对自己说过,谢家的女儿怎能不会琴,那样骄傲。她拆开面前的包裹,手指刚触上琴弦,心口一痛,眼中乍现血色里一个模糊的身影,他胸口湮出大片的血迹,那人喃喃着,妹妹,为什么不跟我回家……她大惊,忙缩回手来,方才的画面转瞬即逝,只见面前的美人恨恨地看着自己,泪光点点,咬牙道:“我这次来,就是想问你,那鞑子王爷给你灌了什么迷药。若不是你,大哥又怎会只身犯险!”

      薛桥不知所措道:“我不知道……我不是流月,不是……”
      慌乱中指甲勾上琴弦,薛桥下意识间右手轻挑,那弦好似有魔力一般,磁石般吸着她的指尖,她看到江南水乡,灼灼桃花,有人在抚琴,宽袍缓带,纷纷扰扰的缤纷落英,那人抬眼一笑……

      顺治二年。扬州城内。
      初夏和煦的暖光更显出城里死水一般的寂静,只闻城外簇簇箭雨,声声怪叫,仔细听还能听见极缓的沉闷冲撞声。随着每一声闷响,城中老幼都周身一颤,人们怕极听到这声音,那代表着随后而来的鞑子铁骑所向披靡,又怕极听不到这声音了,那便意味着,扬州,已然沦陷。

      城南,谢府。
      谢虚怀背着手立在门前,看着南门方向深蹙着眉,路上滚爬着跑来一人,拖来一路血迹,嘴角满是血沫,看见他后再也不支,嘶声说了句:“老爷……史将军,殉国了……”这个消息伴随着恐惧在城里蔓延,也不知谁发出第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宁静,紧随的马蹄声如擂鼓般越来越近。

      谢虚怀只长长叹了一口气,牵过独子舒城:“城儿,倘若鞑子对孩童有些许怜悯,你若能活下去,记住,这异族入主我中原华夏,谢氏子孙毋食其禄。”他闭目不忍看舒城哭喊,“孩子,走吧,带上雪魄,去逃命吧……鞑子入城必先扫荡城南富家大族,爹爹或许能为你争取一时半刻,快走啊。”
      奶娘李氏扯过舒城向后门跑去,谢虚怀感激地点点头,抱起另一张琴,坐在门前,只怀这七弦琴等待魔鬼般嗜血的清军铁骑,他背靠着谢府朱红的漆门,上面涂抹着的,是谢氏世世代代的荣耀。

      片刻后,脑后留着怪异小辫的鞑子已怪叫着冲到谢府门前,所过之处不断传来百姓的惨呼,他们狞笑着举起武器准备洗掠谢家。谢虚怀浅浅一笑,弹起一首古曲,琴音骤起,府内桃花便纷然谢了一地,

      清兵们看他一身水色长衫,不带丝毫畏惧,面对大军压境,竟只若无旁人地缓缓抚着琴,不禁面面相觑,那琴音听着如泉水一般流过心口,犹豫着放下了手中兵刃,他们征战多年,见的都是烽烟滚滚,暗暗领略到只有南朝的富饶悠远才能育出这般的风华。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领头的方才回过神来,举起连弩冷笑一声,连珠箭呼啸着射进谢虚怀胸口。

      他缓缓阖目,唇边微笑犹在,已被鲜血染红,虚弱的声息:“城儿,莫让这曲潇湘水长从此绝响……”

      远处,谢舒城怀中雪魄忽的七弦俱裂,琴身断开一处梅花状的裂纹。
      一曲潇湘犹未尽,只见碧血染尘埃。

      转眼已是康熙二十五年,谢舒城已是霜染鬓发,深皱的眉头总是化不尽的悲愁,他一生孤苦,早年丧父,不久前爱妻也溘然长逝,如今又卧病在床,只有这粉雕玉琢的小女儿的咯咯娇笑,能予他片刻安宁,可是这孩子却天生从胎里带着心疾,他便更多疼爱几分。他正抱着幼女流月,教她吟一首唐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诗中的谢便是指你的姓氏啊……”
      稚女娇脆的童音:“谢……流月……”嫩指抓上爹爹怀里的琴。
      “乖流月,可是要学琴?”
      女孩儿黑白分明的眸弯成月牙,连连点着头。
      “不错,我谢家的女儿,怎能不会琴。”
      流月尚且年幼,不懂父亲眉间的傲然与伤怀,却看见哥哥堪堪走进门又背过身去悄悄拭泪,张臂向着微辰:“哥哥抱。”微辰忙撑出笑揽起心爱的妹妹:“哥哥带你去看桃花可好?”

      谢舒城看着不过也是十岁孩童的儿子,生活的重压让他分外早熟,问道:“又去方爷处做工了?微辰点头应着:“方爷对我向来照顾有加,微辰这就去给爹爹抓药。”
      谢舒城说了许久话,不觉又咳起来,只摇摇手:“罢了,给流月买些小吃吧。”
      流月歪歪头:“女儿不吃,哥哥做工很累,爹爹要养病的。”三岁大的她竟说出这番话来,舒城心里一酸,合了眼:“又是一年桃花开了啊……”

      不过四年后,谢舒城去了。
      兄妹二人将父亲葬后,除了那柄雪魄,身无长物。债主偕同几个流氓地痞便前来讨债,对着二人的苦苦哀求不管不问。一个小流氓见流月哭得梨花带雨,一手掐着她的下巴,嘴里坏笑着:“啧啧,说不上什么美人胚子,还算清秀。”那债主也笑起来,说道:“早先王婆子还四处寻货呢,小子,你妹妹倒是生得好皮相,到了王家婆子手上养个几年,说不定能卖上个几百两银子……”他话还没完,微辰怒吼一声,一拳打上那债主脸面,他在方家做工之余也跟着学过些功夫,直把那人打得鼻血长流,其他人围将上来后才因体力不支倒在地上。

      流月见哥哥被围殴得嘴角滴出血来,只大哭着不知如何是好,眼前赫然出现一骑鲜衣怒马,那人一挥马鞭便卷开一人,怒道:“几个人欺负一个孩子,这扬州城里还没有有王法了!”痞子们见他衣装华贵,只聂诺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旁边已有人悄悄将前因后果跟那人细说,他拿出几块碎银,随手往地上一扔:“都给我滚!”

      来人正是胤褆,他脸型清瘦,却有一双锐利的眼,带着军中磨砺出的雷厉风行,这时微辰已爬起来向他道谢,胤褆拍着他的肩赞赏道:“好小子!有骨气!”又看向出了神的流月,微微一笑:“小姑娘,既然无家可归,便跟我回京城吧。”

      流月一直都记得,他那时坐在马上,鲜红的大麾披在身后,穿着深色的袍和簇亮的靴,朝她眯着眼笑,高贵宛如神祗,以至她日后一直觉得,英雄男儿便该如此。胤褆朝着微辰说着:“好小子,带上妹子跟我回贝勒府吧,教上几年,你也可成一员猛将了。”

      微辰面色一变,跪下磕头:“我……草民跟方家老爷签了契约……定要留在方家做工……”他看了看孱弱的流月,毅然道:“望贝勒爷善待我妹妹,大恩不言谢,他日我结草衔环也必……”他心里凄楚,哽噎得再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流月若是跟着自己,只怕要吃尽苦头,她天生心疾,如何受得,今日又得罪了流氓地痞,恐怕流月始终难逃一劫,至于自己容身的方家……他不由一颤,只趴在地上不停地磕起头来。

      流月乖巧,不知如何是好,听着胤褆凝声道:“好个有诚信有骨气的好男儿!”将流月一手捞在怀里,策马而去。她不由一声惊呼,思及哥哥又痛哭起来。胤褆低头:“小姑娘可是怕了?”流月摇头:“我……舍不得哥哥才哭,才不是怕的!”

      胤褆大笑:“好!你兄妹二人竟都深得我心,你叫什么?”
      “我……我叫谢流月。”
      “难得小小贫民之家也起名如此雅致。”

      回京后,胤褆命管家任安将流月受为义女,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也是慈厚之人,又刚生下二格格不久,怜流月乖巧可人,便命嬷嬷好生教养着。
      若是谢家不败,流月也可称望族千金,天生的聪慧从容,样样针黹才艺一学便会,幼年家中贫困,见惯世情冷暖,更学得知进知退。福晋极喜她安静灵巧,流月十二岁那年将她指给二格格淑宁做陪,胤褆得知后沉吟良久,只点点头不作声了。

      这五年过去了,二十四岁的胤褆早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不忆当时年少,青葱柳绦下打马而过,红麾猎猎,他日益地深沉,越受康熙重视便越是心有不甘。流月心里还只当他是那个春风得意的英雄,不知何时种下的心芽悄悄萌生,女孩儿家不言喻的心思被她用一针一线缝进他的衣物佩饰,针脚细密,刺绣精致,福晋看了也是赞不绝口。而胤褆眼里又哪有这默默不语的小丫头,后来得知谢家生平后更是心生烦厌。

      再过一季桃花盛放,流月便过及笄之年了。微辰冒险上京苦劝她跟自己回扬州,急道:“你快过及笄,难道由着他们把你只给府上哪个家奴吗?傻妹妹,哥哥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思,他,他怎会……唉,流月,他可是满人,你忘了我谢家的国仇家恨了么!”
      流月在微辰面前素来乖巧,面上大红却以细弱的声音坚定道:“哥哥……爹爹总说满人可恨,那时要将我强卖的,可是咱们汉人啊。贝勒爷……他早知我是谢家的人了,还是一般地待我……
      “流月!朝中将有大变,不管方爷事成与否,京城之地不可久留,你跟我走,我拼着不顾方爷大业,也带你远离是非,浪迹天涯。”
      “哥哥,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那心疾日来犯得频繁,也不过这几个月里的事儿了……就是死,我……我也想死在他身边。”
      微辰一懵之下大哭起来,流月抱紧他也是泪流满面,“你救下的那位苏姑娘想来对你情深意重,哥哥,带她远走高飞,别管那方爷的什么大业了……”

      可不过几日后,微辰便听说流月被胤褆送去四贝勒府上,方寸大乱,素闻这胤禛冷面冷心,担心流月,忙到四府外奏起琴曲,望流月听见,能以琴音回应,自己也好知她安好,不料几天过去久久不见流月,却引来墨云,听她说起流月被四贝勒留在身边听用,不知是福是祸,忙塞给她些许银两,希望墨云能对妹妹加以照料。他却不知这一举动被治府极严的胤禛得知后便将墨云处死,了结后患。

      微辰赶回杭州揽月阁,心恨极那胤褆,又念及流月此刻可能早已病发身亡,不由大悲,找上方爷商讨来年大事,自愿做那死士,只有唯一的请求,若是流月还活着,只求方爷尽己之力保她平安。那方谦眼中泪光闪现,长叹一声:“微辰,我自来将你视如己出,若不是为了复明大业,绝不愿让你这犯此大险。”

      微辰只勾起一笑:“微辰便将流月和苏苑都拜托给方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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