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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胤禛番外 数字军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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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
我第一次见她,她忙抱了我,嘴里说,这就是四四啊。
从此,我多了个小名叫四四。
多年后我才发现,我是序齿第四的阿哥。我很多的哥哥都夭折了。她很多话总如谶言一般,长大了我才渐渐明白,她原本就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鲜活的生命。
那时候我只觉得她很美。我喜欢她牵着我的手走过宫里长长的走廊,她明媚的裙裾逶迤,她会笑着说,四四。你真可爱。
我常踌躇不知如何称呼她,她却把我揽进怀里,叫我阿离,阿离姐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偏喜欢我,后来还有十三。
那时候我三岁,她把我带在身边,讲了许多的故事,她说,是她家乡的故事,那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个女孩最后牵了很老的白马一个人走回家乡,她说,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她偏偏不喜欢,我知道她在说这个紫禁城,她说这里太大,太冷了,她不喜欢。
她说,她喜欢看见很多坚强的人们,心里流着泪,却依然微笑。
所以她总是笑着,和宫里其他娘娘不一样,在静谧到可怕的后宫里,好像只有她清脆的笑声。她常命几个太监宫女演一些奇特的戏,大家演着演着都会笑出来。我记得有个小胖子总戴着过大的帽子,喊着奇怪的戏文:照顾好我七舅姥爷……她告诉我那是一个很笨的捕快叫小六,他的师傅叫老刑,说这话时她手里翻着奇怪的手势,然后说,四四,我看好你哦。
她抱着我笑成一团,只有她才会这样抱我。
我的额娘只喜欢我的十四弟,那时候,她见了我只淡淡地说,是四阿哥啊。而皇额娘身体总是不好,她有时会紧紧扣着我的手腕,眼神迷离,嘴里喃喃着,我的儿……我知道她在想那个夭折了的哥哥,她会以为我是那个死去的孩子。我十一岁时,皇额娘去了,她细弱的手指掐得我很痛,可是最后的瞬间我看见她的眼里霎时失了光彩,随后手一松,软软地垂在褥上。后来我才明白,她临走时是清醒的,她失望了,我终究不是她的孩子。
我在仪元殿里放声大哭,我始终是没有额娘的。
阿离抱起我,吻我的额,她的泪落在我脸上,我听见她说,四四,你还有我。
我一直都记得这句话,简单而温暖。
她总牵我到南书房,我开始有些怕,因为父皇在那看折子,后来我便不怕了,因为我发现有她在,父皇总是在笑。
如果那天父皇不笑,就是阿离跟他说,她想回家了。
他们只会为这件事而争执。
我见过一次他们大吵,阿离哭了,她说些我听不懂的话。父皇抱着她,一遍遍地说,阿离,不要走。
父皇的妃嫔很多,我觉得谁也比不上阿离,她们总是畏惧又期待地看着父皇,她们背负的太多,想得到的也太多。只有阿离,她说,做皇帝是很寂寞的,她只想在他累的时候,静静抱着他。然后她抱起我,脸颊轻轻贴上我的,说,我真心疼你们。
说这话时,她带着很哀伤的神色。
她喜欢十三,就像喜欢小时候的我那样,她时常抱着他在膝头逗弄。
因为她喜欢十三,父皇也喜欢,他还在襁褓中伸手扯了父皇的胡须,阿离笑得腰都弯了,父皇就不恼。
那时候父皇在寝宫看奏折,偶尔指点下我的算术,她与十三在旁笑闹,父皇会抬头看一眼她,浅浅地笑。我时常想,那些平民之家,是不是这般模样。那真好。
有一次他们为了一道术题各执一词,父皇认真地低头思索,阿离在旁看着他微皱的眉心,她孩子气地把手臂直直地撑在案上,突然侧身凑过去在他腮边一吻,又急急转了头望天,父皇笑弯了眼,我只傻傻地看着,十三爬过来用小小的手揽着我,有样学样地亲在我颊边,他叫我,哥……
父皇拥着阿离,他们看着我和十三笑得很开怀。
十三喜欢我,我给他讲了许许多多的故事,那些阿离讲给我听的故事。无人时他叫我,哥。好像他只有我一个哥哥。
八弟九弟他们总玩在一起,并不与我们亲近,我想我只有十三,还有阿离。
阿离说,她也是喜欢八弟他们的,八弟小时候很是玉雪可爱,她正想抱他,八弟的额娘卫氏有着怨恨而凄哀的眼神:不要抢我的孩子。
阿离笑着看着我,你看,是他们不要我。
我点头。十三的额娘总在佛堂里长长久久地念经。阿离说十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又问她为什么喜欢我。她歪头想,然后笑着说,因为你是四四啊。
她又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女孩像我这样,她爱你只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四四,你真的爱那个女孩的话,就放她走。四四,好不好。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对于这样的女孩来说,紫禁城太大,太冷了。
我隐隐明白些什么,又觉得害怕。
终于有一天,她不见了。
阿离不见了。
我和十三在宫里找她,走过那些长长的走廊,十三很害怕,他说,阿离走了。
我只好抱着他。就像那十一岁年她抱着我一样,我说,十三,你还有我。
我们都知道,她不喜欢紫禁城,她总说要回她的家乡,就像那个牵着白马的女孩,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她偏偏不喜欢。她要回那个成亲时要用一对指环,圈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地方。
我想这是父皇唯一不能给她的。
很不幸,这些话我在南书房里喊了出来,伴着十三强忍久时的泪珠,父皇扫下御案上所有的东西,浓色的墨汁仿佛泪般流淌在明黄的帷幔上,碧绿的如意,艳红的珊瑚,一切名贵在青石砖上碎成一声声巨大的嘲弄,父皇指着我的鼻尖丢下一句考语甩袖而去:喜怒不定。
从此没有人再敢提她。
偌大的紫禁城,好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般。
后来我在浣衣局旁的一口枯井边发现她一直带着的碧玺串。
我轻轻地叫她,阿离。没有人答应我,只有碧玺微微的紫光。
我知道,她回去了。
她的笑声那样清脆,可是不在了。
后来我娶了侧福晋,又娶了福晋,还有几个妾侍。当她们抬头看我的时候,目光畏惧而期待,她们都不是阿离说那个女孩儿。
我总是想,也许今生她都不会出现吧,这样也好,阿离说,我以后要住紫禁城的,我怎么舍得让一个像阿离的女孩,在那样冷的深宫里陪我。
怎么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