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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涯 九月初九, ...

  •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时宪书上批:万事大吉。

      初九前的一晚,薛桥在归云庄里给朗泰和阿碧举办了一场满汉相融,中西结合的盛大婚礼。婚礼前,薛桥和阿朱正在房内帮着新娘子梳妆,阿碧突然向薛桥跪下,又喜又羞,眼里含泪,依依不舍道:“阿碧能有今日,全凭小姐做主,往后再不能服侍小姐,千万保重。”说着拜下身去,薛桥忙扶她说:“大喜的日子怎么哭呢,你可要给你阿朱妹妹做个榜样呢。”旁边阿朱听了后脸色煞白,只咬着唇不说话。
      礼后,新娘子阿碧凤冠霞帔,又往后抛开一束蔷薇花球,薛桥又蹦又跳地欢呼着接了,众人热热闹闹地围着桌吃了一宴满汉全席后,才把他们送去洞房花烛。

      回府后,阿朱正要服侍薛桥卸了钗环,却猛地跪在地上,神色凄凄地看了一眼薛桥腰间那枚翠绿的玉佩,泫然欲泣道:“小姐,我这几句话想了很久了,阿朱已决意绝不嫁人,我……我……知道他……楚公子……心中只有小姐,我只求留在小姐身边,此生此世也许……还能再见他一眼,我再无他求了……”薛桥愕然,知道这姑娘是外和内刚的性格,这个决定只怕真的不改了,忍不住舒臂抱住她,所有心疼和伤感都在一句:“傻姑娘啊……”

      到了开张的那一天,云淡风轻,粉墙前摆着挤挤簇簇的菊花,金黄色的花球摇摇欲坠。薛桥拉着胤禛仰头看向大红绸子遮着的匾额,笑咪咪地把绳头塞进他手里,众人齐声道贺声中,他轻轻一扯,红巾滑落,是四个大字,蓝色琉璃碎片拼出的是薛桥亲笔:天涯茶舍。书法风格特异,自成一体。

      十三笑问:“可是出自‘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胤禛侧头说:“莫非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薛桥笑道:“说得都对,也都不对……”身后传来儒雅好听的声音:“我想,也许是‘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三人闻声都猛地转向来人,胤禛和十三极迅速地对看了一眼,瞿陌白身着布袍,携了满身的隽苦药香走进。他的神情安详依旧,恬淡谦和地向着薛桥说恭喜,她突然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会说江山摇落的人,并不太适合与两个皇子共处一室。

      在这些日子的相处里,瞿陌白会令薛桥恍惚地想起流月的哥哥,有时候看见他守在药炉前,青烟袅袅中低垂的眼睫,薛桥总会微微一颤,那种温和而坚定的神情正如同谢微辰那晚缓缓抚上他心爱的琴弦。

      薛桥忙请瞿陌白去给小山复诊,自己则拉着胤禛和十三看门前的楹联。看见上联写:飞雪连天射白鹿,右边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十三果然转移了注意力琢磨起下联来,胤禛却看向瞿陌白离去的背影,微微地皱了眉,回身看了看对联,了然于心,问道:“守株待兔,静候有缘之人?”
      薛桥大笑说:“不错!我就在这守着,守那个有缘的大兔子!”

      十三这才抬头看看胤禛,又看看薛桥,迟疑道:“这下联里面究竟是有什么玄机啊。”
      胤禛和薛桥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就不告诉你!”
      十三怔了怔,而后垂了头很无奈地笑,目光落向远方的空荡,他带着些许黯然忆起幼时最美好的时光里,阿离和四哥也会这般调皮地眨眨眼说这句话,他们像是守着一个自己不知道的遥远的世界。
      也许在那个世界里,有四四,有小桥,有阿离和父皇,有飞雪连天射白鹿。
      只是,从来没有十三。

      薛桥却兴高采烈地把他们拉进茶舍,奉上清茶,十三一品之下皱眉道:“在杭州之时,我转送给你了那最后两罐贡品龙井,你就给我喝这个?” 薛桥抬手一指柜台,说:“你送的在那呢,二两银子一壶,可是我的镇店之宝,你要给我二两银子,我立马给你沏一壶来。”说着在他面前摊开掌。
      阿朱抿唇笑道:“十三爷,这还算好的,您瞧瞧厅里的桌椅摆设,那都是三爷赏的砚……”小月笑眯了眼,拍手笑着:“婠姐姐在楼上加盖的阁楼,可不就是五爷的花瓶么。”

      康熙三十九年,九月金秋里的一个下午后,暖阳如软缎般流泻在屋檐墙角,透过院里繁密的枝叶,雕花的窗棂,在阁楼的地毯上印下融融的斑驳,好像一个又一个丰郁的唇印。阁楼里悬着层层叠叠的轻纱,桃红绯紫,极尽香艳,那些落霞般的色泽正是薛桥的最爱。几道半掩的竹帘后面,她趴在绵软的被褥里睡得正香,手上还松松地握着一卷《大观茶论》。

      竹梯吱吱呀呀地响起来,接着传来小月脆脆的声音:“婠姐姐,王家大哥挑来了新制的云雾,阿朱姐姐让你下去瞧瞧呢。”她手里擎着一枝新摘的紫苑花,见薛桥已起了身将黑缎般的发丝拢成蓬松的髻,走上前去把手上清艳的花儿簪在薛桥鬓边。

      薛桥注视着铜镜里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自从两年前那个同样温润的午后,她坠入了一个仿佛永远醒不来的梦。对着镜中的小月一笑,薛桥转身提起裙裾下楼,轻轻挽过发辫,怅然若失地忆起曾经自己脸庞边,那些纷乱而柔媚的大卷。

      小院里槐树下早侯着一个男人,旁边石台上摆着几个茶篓。薛桥走上前,闲闲地从面前的篓里撮起几叶茶片来,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挑起一叶抿进嘴里含着,她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眯着眸笑得妩媚之至,舔舔唇道:“王大哥,这遭了霉的云雾你也往我这送啊……”
      那男人扯了衣襟擦擦汗,憨厚地嘿嘿笑了两声:“小薛姑娘……”

      薛桥一甩腰间玉珠儿的小算盘,五指飞舞地拨弄着,伴着利落清亮的响声,她飞快地报着帐:“咱们一直给你算的是三两六钱一篓,你也知道,这有霉味儿的云雾怎么也不能值这价吧,我给你三两一篓,一共五篓子,三五十五,再给你王家嫂子扯块头巾子,下次把你家晒的梅菜干也给我带些,你看成么?”

      他只挠挠头问:“小薛姑娘,你怎么知道俺家晒了梅菜干啊……”
      薛桥眨眨眼:“王大哥,下次让你家娘子晒茶叶的时候,就别用晒咸菜的篦子了啊。”

      小月把茶农送走后,蹦蹦跳跳地回叹道:“婠姐姐的鼻子真是灵极了!”薛桥朝她皱鼻:“别在心里悄悄把我比作小狗。”她回想起茶舍刚开张时自己的不知所措,离了杨希桓,她从一无所知开始摸爬滚打,在过了半年的入不敷出,又过了半年的惨淡经营之后,茶馆才算有些许起色,“古籍,算盘,茶道……这些东西,是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能够学会的。我啊,活了两辈子,才算真的懂了,什么是一切皆有可能。”

      小月歪了头瞧着薛桥,疑道:“……婠姐姐,什么叫活了两辈子?”
      薛桥这才拍拍她粉融融的脸颊,说:“这云雾可不能这么卖,我去隔壁百草堂讨些当归来,再请小白加上几味辅药,咱们制一副药茶,就叫‘云雾独归’,好听吧?我这就去找他!”

      瞿陌白这时正在百草堂的后院里专心致志地碾着草药,突然觉得颈后忽地一寒,不自主停了手抬头看了看自己师傅。对面坐着一个道骨仙风的老人,童颜鹤发,两道长长的寿眉垂到鬓角,他咂咂嘴说道:“陌白,你是不是也觉得婠婠那丫头要过来给我送小月她娘做的桃核枣泥糕了……嗯,八成是,好吃,真好吃……入口即化,入口即化……”
      陌白还没来得及说话,已听见薛桥清媚的声音呼着:“庄三爷爷,小白,你们人呢?我可进来啦。”

      老人俐落地站起来:“枣泥糕来啦!”
      薛桥两手空空地进来后,只对着他脆生生地喊了句:“庄爷爷好。”直接蹦到瞿陌白面前,蹲在他脚边撒娇道:“小白小白,你上次不是唠唠叨叨地跟我讲了半天,当归怎么又是滋养筋骨,又是润泽肌肤的,你快帮我开张方子嘛,我想配着云雾制药茶,这次茶农送的云雾……”

      庄三在一旁双手乱摆,吹着胡子,气鼓鼓地插嘴道:“不给不给就不给,陌白事儿多着呢!你这鬼丫头又来欺压我家陌白……”
      薛桥转头眯着眼:“庄爷爷,林嫂今儿正做菊糖桂香酥呢,您是不是不乐意吃啦?”
      庄三听了,颤颤巍巍地撑着腿坐下,捻着须摆出老神医的样子,说道:“嗯……可取当归二钱,干姜炮五分为末,菊瓣些许,加水一盏,与茶共煎。此方取当归之辛香,有散行血之功,清热解毒,最宜秋燥时服用。”

      陌白微笑着看着这一老一小噘嘴瞪眼的,起身道:“婠婠,我给你先抓几服,要是觉得辛味过重,可添槐蜜一匙……”他这边说着,那边薛桥正朝着庄三做鬼脸,忙忙地转头过来冲陌白换上最谄媚的表情,午睡后随手绾的髻随她动作散落,鬓边那朵紫苑花忽地落在了地上。薛桥正要去捡,陌白却猛地俯身将花拿在手里,神情恍惚,若有所思,呆立了半响,一言不发地默然走向前堂。

      薛桥一脸疑惑地看向庄三,却见老人面露不忍,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她小心翼翼地搀上老人的手臂,问道:“爷爷,小白是怎么啦?”
      庄三叹道:“陌白这孩子向来寡言,我见他这一年来与你交好,渐渐开怀,心里颇慰,以为他终能解开心结……不料这么多年了,他心里还是始终放不下那位苏姑娘啊……”
      “苏姑娘?就是那个小白一见倾心,地久天长的苏苏?”
      “陌白跟你提过,是么?”

      薛桥却嗫嚅着脸红了。
      原来茶馆开张后月余,她于许多事都一头雾水,陌白沉默心细,薛桥遇到麻烦了总跑到隔壁向他求救,没几次就开始小白小白的叫得顺口。一天某四终于怒了,一把扯过她往墙上一推,眯着眸问:“走了一个阿楚又来一个小白,你究竟想怎样?”说罢狠狠压上她的唇,直吻得薛桥双腿酥软,然后又傲气十足地命令不许她再见陌白。
      薛桥强撑气场,叉腰回嘴道:“那怎么可能嘛,人家就住在隔壁!”
      胤禛转身离开,只冷冷地抛下一句:“我倒看看他的药店能不能开到明天午时。”

      薛桥本以为他只是一时的醋意,结果到了第二天一早果真来了一队盛气凌人的大内侍卫,还好十三碰巧在场,才免去百草堂一场封店之灾。她气极了,在四府等到胤禛下朝,一把揪上他繁复辉煌的朝服,完全不顾周围下人的目瞪口呆,口口声声地指责他欺压良民不可理喻。

      胤禛遣开旁人,盯着薛桥问:“那庄三原名庄誉言,乃明史一案余孽,据我在刑部所查记录,本应腰斩。那瞿陌白来历暂且不明,据猜测也与康熙二十一年的一众反清遗孤颇有渊源。这二人如何能是良民?我便是封店抓人,也是秉公办事,何来不可理喻一说?”
      薛桥又气又急,口不择言:“你……你就是假公济私!我就偏和小白好了!你要抓,就连我一起抓好了!”说着夺门而出。

      这一来,心高气傲的两个人几天都没见上一面,百草堂倒是平安无虞。薛桥心里着实牵挂胤禛,也暗暗有些后悔。
      一晚,瞿陌白过来,淡淡说起:“四贝勒对你用情极深,难免多心。我心中所爱,乃三年前行医云游至扬州之时,结识的一位大家千金。师傅与我身份尴尬,居无定所,那时候我们不得不离开,一别之后,杳无音讯。师傅年纪大了,不适宜再奔波着东躲西藏,定居京师后,我也曾前往扬州寻她,却再也找寻不到……她,她叫苏苏……我着实负她良多……”
      “小白,你很爱她吧?”
      “一见倾心,地久天长。”他笑笑,神情是薛桥从未见过的温柔似水。

      薛桥随后去了四府,高福儿见了她先告了声佛:“皇天菩萨诶,薛主子您可来了。算小的求您了,别再和四爷来这出了……”她忙问:“四爷呢?”高福儿朝着书房努嘴。
      先试探地敲敲门,房里哐地砸出一只茶杯来,薛桥吐舌,进了门,胤禛正要发怒,抬头见了是她,只不置可否地低了头,可是不管神情还是动作都蓦然轻松之至。

      见他不说话,薛桥撒娇:“好了嘛,是我不好。”她说着趴上他紫檀的桌,把脸凑到他眼前,“四爷……四爷,别生气了,好不好……别抓小白,好不好……”葱白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四爷,亲一下这里,好不好?”

      胤禛还是不说话,薛桥起身撅撅嘴:“瞿大夫刚才跟我说了,他心里只喜欢苏苏姑娘一个,你该放心了吧。你要再不说话,我可走了……”转过身向门走去,突然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背后传来别别扭扭的一句话:“谁在乎他喜欢谁……”一个吻落在方才之间点过的位置,“不许再说你和别的男人好那种话了。”

      这时薛桥想起那晚后一个又一个缠绵的吻,脸上红晕更深,只含糊地说着:“嗯,小白是跟我提过他的苏姑娘……”
      庄三又接着说:“那苏姑娘闺名苏苑,陌白见了紫苑花,向来都失魂落魄的……”他还话音刚落,薛桥已经远远跑来了,他歪头疑惑道:“说了半天,到底我的枣泥糕哪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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