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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宛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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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繁华热闹的街市渐渐疏落,北定门内的延喜街上愈发弥漫出细细的桂花清香,顺着幽雅的花香,就能寻到一处青黛瓦顶粉白墙面的临街小楼。圆拱的院门里,栽着许多色泽各异的花草,花团锦簇的旁边蹲着一个眼睛大大的小姑娘,梳着乖巧的双鬟,专注地莳弄面前的一株牡丹。微风吹开虚掩的厅门,一串竹片的风铃轻敲,青石的地砖程亮如洗,厅内摆放着竹制的桌椅,落着几本册子,风过时吹起绘着幽兰的封面,可见扉页的一角印着暗红的章。
“小月,给十三爷添茶。”是薛桥好听的声音。
方才的小姑娘脆脆地应了声跑进厅里,往最角落的桌上端了杯醇醇的普洱。桌边是正在挥毫的十三,薛桥坐在对面,撑着手腕看得聚精会神。十三已出落成灵秀的少年,温文清俊,一双含笑时弯如新月的眼风华无双。有时候薛桥心满意足地瞧着他,就像是农民伯伯瞧着自家地里长出来的茁壮无比的大白萝卜。
十三这时住了笔翻起桌旁的几本天涯留言册,过去一年中那些在此品茗的文人墨客对于薛桥故作神秘的对联留下各色墨宝,有的写上滑稽取笑的打油诗,有的则大肆抨击上联文笔不通,只可惜薛桥并没有等来她的大兔子。十三在画上添了最后几笔,又那般含笑看着薛桥问道:“此画这般布局可合你心意?”
薛桥还在发呆,饭团已从她膝头跳上案,煞有模样地盯着十三笔下的画,她恶狠狠地警告着:“你要再像上次那样跳到墨池里试图用自个儿尾巴写字,我才不给你洗澡,自己添干净去!”饭团骄傲地叫了声,斯斯文文地坐在一旁,白胖的爪子按上宣纸的一角,又舔了舔十三执笔的手。
十三歪头奇道:“我正愁何处落款印章为佳,这小家伙却似能知人心一般。”
薛桥得意洋洋:“我家饭团可是很有审美能力的呢,它最爱你给我画的一本留言薄封面,就是画着兰草彩蝶的,它会跳到桌上看,赶都赶不走呢,我老想着它兴许是齐白石老先生托生的吧。”
“谁是齐白石?”
“诶?……呃……我是说顾恺之……”
“婠婠,我一来,你就拉着我作画,正事都忘了,四哥让我来告诉你,二十日父皇起驾巡幸塞外,四哥与我随驾,有旨意说命你同行。”他眯着眼笑得兴高采烈,“听说,父皇很是挂念你呢。”
薛桥走了没几天,庄三已经嘟着嘴揪起胡子来,说道:“婠丫头何时回来啊,鬼丫头不在,怪没意思的。”陌白无奈摇摇头,拍了拍布袍上的药渣,抬眼间只看见隔壁寥落的小院,槐树轻摇,婆娑作响,瑟瑟秋意里他也不禁回想起薛桥笑意融融的笑容来,回房取出她临走时神神秘秘塞给自己的卷轴,一寸寸展开,一卷江南水墨徐徐流淌开来。
画面上是一个美人正走过月色下宁静的雨巷,烟雨空濛,沾湿了女孩儿流云般的青丝,弱柳般的细腰,还有微微轻掀的裙角边上一朵清艳的紫苑花,空灵飘渺的背影像是会在浅淡的水墨中悄悄隐去。右下题着一阕《眼儿媚》:
紫苑脉脉如初妆,宛若笑嫣然。往事难弃,相思不解,隔江千里。
待得天青等烟雨,门环惹铜绿。携手再游,江南小巷,柳绦依依。
题字后面跟着艳艳的两枚章,是十三写下的清丽笔迹:庚辰年秋月清怡公子与归云庄主共赠友人陌白。
在陌白执着画遥念清怡与归云之时,薛桥却在胤禛富丽堂皇的马车里睡着正香,胤禛看了看窗外,笑笑地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的手臂,俯身在她耳边吹气:“小桥,起来看你心驰神往已久的天苍野茫,风吹草低。”薛桥迷迷糊糊地睁眼时,胤禛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青绿可爱的大苹果放在她唇边,她捧着傻傻地啃上一口,胤禛看着她笑眯了眼:“小桥,这是给你的礼物。”
“……一个苹果?”
他不语,手指放在唇间一声唿哨。远远的天光大盛,仿佛从天际间层层的白云深处,跑来一匹乌黑的神驹,身披落霞,宛如天降。薛桥刚从马车上爬到地上,那匹马已稳稳地跃至他们面前,一口啃掉她手中的苹果。
胤禛摸上它油亮的鬃毛:“这才是你的礼物。”
薛桥这才瞧清楚面前天马,满身油光水滑的黑毛没有一丝杂色,只有口唇是雪白的,她一怔之下笑得弯了腰:“哈哈,它是从哪偷吃了棉花糖吗……这也太可爱了吧……哈哈……”那马斜睨了一眼笑得蹲在地上的薛桥,很不满地把苹果核吐在她脚边,她抹着泪花兴高采烈地起身顺着它的毛,“以后我就叫你棉花糖吧,虽然你很黑……”她瞄了瞄站在一旁的胤禛,“黑得跟四四的眼珠子一样……哈哈哈。”
一人一马十分黑线地对看了一眼,胤禛清清嗓子:“小桥,父皇设宴款待西蒙王公,皇子皆须出席,你自己和……它去玩吧,我已命人跟随,一切小心。”说着摸摸她的发,转身走了。
薛桥冲着他的背影挥舞着拳头:“什么它,人家叫棉花糖!”
尽管有了个不靠谱的主人和不靠谱的名字,棉花糖依然可以称作这片莽莽草原里最具灵气的神物,骄傲,高贵,疾如闪电。它负着薛桥在浅浅的霞色中飞驰而过,掠过一片又一片丰美的草甸,清澈的水泊,没有尽头,不曾停留。
薛桥几乎可以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听见,每一个曾经同样在此疾驰而过的灵魂心底的呐喊,自由,不羁,无所畏惧。
天空辽阔,原野寂寥,置身其中的人类多么渺小,渺小到不应恐惧,不应悲伤。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棉花糖冲进一大片苜蓿花田,蹄下扬起花瓣的碎片,一声长嘶后,它渐渐慢下来,薛桥下了马,大笑着在地上痛痛快快地打了几个滚,仿佛躺在最舒适的波斯地毯上,周围花香萦绕,她在满目的浅紫嫩粉中不知不觉地渐渐睡着了。棉花糖悠悠闲闲地踱过来,在薛桥散落的发丝旁周围啃咬着苜蓿,它重重的鼻息让她不耐烦地扭过脸,它得意地打个响鼻,仿佛乐此不疲,突然间棉花糖警觉地竖起毛茸茸的耳朵,盯着前方一抹愈来愈近的桃粉色身影。
一双纤手微微拂开面前的深草,一个穿着桃粉缎面骑装的姑娘走进,带着既赞叹又难过的神色望向威风凛凛的棉花糖,她弯腰拔起一把苜蓿,放在它唇边,语音醇厚:“原来是你。”抬手熟练地挠了挠它茸茸的耳后,它舒服地眯了眯眼,放下警惕,吃起她手上的苜蓿来,她把粉脸贴上它黑亮的毛皮,一边摩挲起棉花糖修长的脖颈,扭头看了看睡地上,摊手摊脚的薛桥,凝视着她脸上因甜梦带来的一抹红晕,陷入了自己回忆。
那还是多少年前呢。
自己也曾带着这样的少女的娇羞容色,偷偷跟着初恋的情人,一同策马奔驰在这片草原之上。他是父亲麾下的一名士兵,大胆,热情。那男孩有一双明亮的双眸,如草原上初升的太阳,直接,明朗,他在马背上放声高歌,那火辣辣的歌词让她更加的羞红了脸,他会热烈而专注地注视着她说道,阿兰啊,你美丽的笑容好比草原上盛放的格桑花。
后来父亲升迁,举家迁往北京,那年十三岁的自己也要参加选秀了。当她们的车队经过昔时共游的山坡时,她又听到了那曲情歌,绵长而忧伤,一字一句地唱进她的心里,如同一缕情丝牵扯,伴随她走向京城,走向未知的未来。
薛桥醒来,睁眼便瞧见了一个脸颊丰润的姑娘正盯着自己瞧,连忙跳起来,拍着身上的草屑,吐吐舌,不好意思地笑冲那姑娘笑。那姑娘矜持有礼地颌首,说:“我听见它了,过来瞧瞧。”
“哦……你说棉花糖呀,”薛桥挠挠头,“它很俊的,对吧?”
“……棉花糖?……我叫它宛夜。”
“宛夜?……哦……”薛桥疑惑地看看她,舔舔唇,像是孩子准备拆封手中华丽的大礼包,满心期待,“我叫薛桥。……嗯,那么,你是谁呢?”
那姑娘笑了笑,摇摇头,无奈着轻轻说道:“我叫绘兰。”
薛桥一听这名字怔了怔,脑海里只回想着那首歌:自从在同福客栈见到你,就像那春风吹进我的心,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一遍又一遍。她脸上不自主浮现起似笑非笑的表情来。绘兰不说话,只了然地默默注视着她,神情充满无言的忧伤。
宛夜。
薛桥突然知道她是谁了。
宛如,子夜。正如她们所爱的那个人的眸。
四福晋。
她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薛桥看着绘兰,她生得很温柔好看,观之可亲。相貌端庄,衣饰雍容,一双眉眼极细,长长地飞向鬓角,别有风韵,黄昏的阳光在她黑亮的发髻撒上熠熠的金粉。那样的美丽耀眼,让薛桥有点心虚地不敢直视她。
绘兰却在想八年前的一个清晨,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丈夫。
那一天,天色微光之时,母亲便早早地携着自己进宫去给德妃娘娘请安。母亲的殷殷期盼,她不是不懂,选秀在即,只能寄望与那拉氏有上些许交情的德妃娘娘。她们凝神屏气地随着内侍穿过那些一层又一层的朱红色大门,她并不敢抬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瞄见殿顶金黄色瓦片上反射着清晨融融的暖光,心里却忆起草原上金光万丈的日出。那时候她很难过,以为再也见不到草原上无与伦比的辉煌。来到长春宫外,侯着德妃娘娘梳洗完毕,娘娘一见她,便笑着拉过她的手说道:“这便是你们家小格格了,果然生得富态的好模样。”随后,母亲与娘娘寒暄起蜚短流长,母亲偶尔将话题提及三日后的选秀,她只低垂着眼睛,不语不笑,恍然想起是谁曾对她说,阿兰的笑容美丽如同草原上的格桑花。
德妃娘娘忽的盯着她笑了:‘瞧小格格羞的样子,容儿过来,牵小格格到院里掐朵花儿戴上。’语毕,那叫容儿的宫女走来带着她去前院。她在满园春色里折下一支嫩黄色的月季,斜斜地簪在髻上。偏巧下起雨来,宫墙的一边暖光灿烂,另一边却是细雨朦朦,雨丝在半空染上浅金的色泽。容儿只急急地拉着她钻进一个精巧的凉亭,她当时觉得遗憾极了,若是在草原上,她一定骑上心爱的马儿,让细细的雨丝落满她的脸庞。容儿又忙忙地跑去偏殿取雨具,她低着头整理微湿的衣襟,谁都没留意,亭子里还坐着另一个人,直到他轻轻咳了一声,她抬了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她慌乱地蹲下行礼,动作轻灵如一只受了惊的小兔。那朵月季便在双髻边摇摇欲坠,雨水凝成晶莹的露珠在花瓣上轻颤,她正伸手去扶,却听见他说:“一枝红艳露凝香。……你是飞扬古家的格格?”她瞬间飞红了脸,恨起自己来,从来不曾懂得汉人的诗句,可是他吟得那般好听,清清冷冷的声音如圆润的珍珠,一颗颗落入心里。胤禛见她只羞涩地点点头,便微笑着又问道:“你叫什么?”她鼓足勇气看着他:“绘兰……。”
他喃喃着,绘兰,绘兰么……眼神朦胧,他抑不住微笑,像似用尽一朵花开的时间,笑意缓缓地蔓延至眉梢眼角,那么的柔和亲切。她看见他右颊边浅浅的酒窝,突然就沦陷了。她在那刹间忘了草原,忘了格桑花,忘了那一首忧伤而绵长的情歌。
看着他深如子夜的眸,她叫他,四爷。
于是,这便是她的一生了。
大婚那日,他挑起她的下巴,蛊惑般的嗓音,一字一顿,蕴极挑逗: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然后吻上她的唇。
而后这许多年的时光里,她再没见过那日他恍然的柔和,哪怕夜里他伏上她的身子,把冷冷的吻印上她耳后,他从来只叫低低地她,福晋。
直到两年前,她才知道,只是自己从未走进他的心,而且,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