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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离府 ...

  •   离京时,薛桥只是寄人篱下一无所有的小米虫,待得五月回京后,康熙所赐的五百两纹银和数字军团们的各色赏赐堆了半个屋子,而且有圣旨云曰,四贝勒府忠婢婠婠护驾有功,复其本名薛桥,赐正红旗旗籍。

      在来到十七世纪近一年后,薛桥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自己。她抚上肩头寸许长的伤疤,开始认真地思索起离府一事来。

      当薛桥郑重将这一心愿告诉胤禛时,他并没有显露出很诧异的情绪,只带着了然的浅笑摸了摸她的头,说:“这便是你们所说的,‘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了。”薛桥扑进他温暖的怀,揽着他的腰就像揽住了整个天地,她在心里暗想,不是的,我爱你,却不能仅仅限于高墙内一片四角的天空之下,真诚,平等,自由,这才是我受的教育。胤禛抱紧她,下巴蹭上她的发,说:“小桥,别走得太远,好吗。”他语气里的不舍让她瞬间滚下泪来,泪眼迷蒙中她弯了弯嘴角:“好。”

      薛桥开始在京城找寻合适的住址和铺面,她想着用手头的银子开一间小小的茶舍,胤禛差遣府上一个门人名叫杨希桓的,随她在城内四处察看。杨希桓生得机警能干,说得一口极溜的京片子,不管是寻路问道还是讨价还价,着实帮忙不少。半个月后,他们终于在北定门内延喜街上敲定了一处合适的地方。

      那处本名玉山馆,专营苏脍南羹,是一座两层高的临街小楼,青瓦粉墙,颇有苏杭之地的秀婉风致,薛桥甚喜,杨希桓又建议将楼后四五间民居一并收购了,这样在楼后辟开一方小院,圈住了一株高大苍郁的梧桐。由于还有些修葺旧居,聘请掌柜,烧制茶具这样的零碎事务,薛桥并不通晓,便全权交给杨希桓负责,在茶舍开张前,薛桥依然在四贝勒府上暂住。

      于是,依然是桂香细细的西院书房,依然是隔案相对的二人,一人握卷,一人执笔,偶尔抬眼间的相视一笑,安宁于心。薛桥突然间恍惚了,如梦似幻的一年弹指而过,她终于习惯了穿繁缛的衣,梳复杂的髻,在青花瓷罐里挑一点胭脂润泽自己的唇;看惯了眼前清浅的笑,深寒的眸,她的生活竟然好像本该如此,如同天青釉上一枝翠色的玉兰,平和温馨,舍不得惊动,舍不得离开。

      胤禛察觉她容色带羞的恍惚,微微笑着放下书卷,抽过她无心临帖而被墨香晕染的习字,写下两句诗给她看:何人怨遥夜,灯下起相思。薛桥笑看他一眼,提笔接道:难求常相守,千里共此时。
      早有前人说得太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闰七月,凄白的色泽笼罩着康熙三十八年的苦夏,敏妃薨了。
      十三在病榻前勤侍汤药却再也挽不回慈母温柔的一盼,他怔了很久很久,才猛然放声大哭,守灵期后,他一张瓜子脸清减得只有巴掌大,憔悴的模样让康熙又是心疼又是焦急,忙命胤禛把十三接回府上好生照料,接着各种赏赐不停地送往四贝勒府。

      这一日康熙赐了一支极珍贵的玉笛,乃一整块天然翠玉雕琢而成,只在吹口边有几斑香雪似的沁色,莹润如水,触手升温。胤禛在后院水榭里置了琴案,邀请十三前来临水试音。十三一身白衣,侧身倚在朱红的柱上,手里举着幽绿的玉笛,愈发显出他苍白的容色来,他凄然一笑,说道:“额娘生前最爱一曲梅花三弄,再上佳的音色,也只是悼念亡魂罢了。”

      他吹起笛,秋水似的眼渐渐汪成一潭湖,又纷纷滚落成无声无息的泪珠,沾湿了他的唇,也沾湿了凄哀的笛声。薛桥心里一酸,看了一眼抚琴应和的胤禛,他紧皱的眉心满是怜惜,她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吹笛的白衣少年本如水仙花一般的钟灵毓秀,他原应在父兄的宠爱里骄傲地微笑,丧母之殇成了第一重秋露,接下来离他而去的,又会是什么。他的岁岁如今朝的心愿,终究不过是个易碎的心愿罢了,那个花好月圆的夏夜也随着秦淮的绿水幽幽而去,再也找不回了。

      十三放下笛走过来,冰凉的手覆上她的,微笑着:“婠婠,别哭。”
      他看向他亲爱的哥哥,胤禛的琴声寥寥,他微微一笑,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想说的你一定会懂。十三,你还有我。

      到了八月,各种修葺事宜已接近尾声,这天,薛桥换了男装,由杨希桓陪着去琉璃厂选几件玩器摆设。途中他们在马车里听见路边传来一阵哭闹,薛桥正想掀开帘子看看,却被杨希桓拦住了:“多半是河南直隶两地的灾民,主子心善,瞧了倒平添烦恼。”薛桥无奈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黄河连年泛滥,逃往京师的受灾民众不计其数,自己便是加以援手也只能施舍一二,丝毫不解燃眉之急。

      这时一声声哭叫更凄厉起来,撕心裂肺的嗓音是还带着青嫩的童声:“娘,别卖了我啊……我讨饭,我做工,做童养媳都可以啊,我不吃不喝也把钱省下来给弟弟治病……娘,别卖我啊……”薛桥听了再也忍不住跳下车,看见路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一个脸色青紫的病童,正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相对而跪,抱头痛哭,那妇人淌泪道:“丫头啊……你弟弟病得实在不行了,再不瞧大夫怕是……林家不能断子绝孙啊……”

      围观人群里走出两个满人,神情骄横,一看就是京城富贵人家的八旗豪奴,为首的那人走上前一手掐开小姑娘的嘴,又在她脸上仔细打量着,小姑娘知道是买主,吓得浑身发抖,又惊又怕,还强忍着不哭出声来。那妇人见了忙磕头哭道:“大爷把我家丫头买了去吧,赏几个银子给小子治病……丫头会烧饭,还做得一手好女红……”那人并不理睬,径自用满语朝身后的人说了几句,二人哈哈大笑。

      杨希桓面露不忍之色,重重一叹,听薛桥急忙问起,说道:“他说……这小姑娘……一口糯米细牙,生得标致,唉,想要……想要倒卖到八大胡同去。”薛桥一听快步上前拦在母子三人前,傲然道:“不好意思,这小姑娘我买了。”
      两个八旗豪奴虽蛮横,但有上几分眼力,见她身上衣着,手中折扇皆非常品,身后马车的规格更是不凡,一旁冷眼相看的杨希桓也不知什么来头,心中暗自不忿却也着实不敢小觑,只能悻悻地离开了。

      薛桥扶母子三人上了马车,回到茶舍后又忙请隔壁百草堂的大夫过来给那男孩医治,一个年轻大夫匆匆前来,诊脉后忙取出金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方才长长吁了口气,微笑道:“还好送来得早,小兄弟误食毒物,病情甚险,这几个时辰内在下必当寸步不离,竭力医治。”薛桥见他相貌俊挺,神情儒雅,心里暗想,这大夫倒是不输楚衍的又一翩翩佳公子,听见那妇人磕头问起恩公高姓大名,那大夫谦道:“在下免贵姓瞿,名叫陌白。”那妇人揽着女儿,二人抱头大哭,感恩不尽,对着薛桥和瞿陌白连声道谢。薛桥本对她卖女医子的举动颇为不忿,但见她们母女情深,也知确实情非得已。

      阿朱走来挽着那妇人,又牵过她女儿,领她们到后院梳洗,待二人换下早看不清颜色的旧衣,再度走进大厅时,众人都觉眼前一亮,那妇人摸约三十四五,姿容端庄,小姑娘虽饿得黄瘦,但一双眼睛像极了母亲,极具神采。

      那妇人自称夫家姓林,乃开封人士,家逢大变,丈夫惨死,母子三人无依无靠,原想来京投奔亲戚,无奈寻亲不着,银粮皆尽,只得混在河灾群众里沿途乞讨,不料幼子得病,今日见他时时痛得喘不上气来,只得狠心卖女以求保得林家遗孤。厅内原有些三三两两的木匠正在做工,他们都是贫苦人家出身,听见林嫂一番自述,都感怀不已,聚在周围凝神听她讲述。
      林嫂又道:“……孩子他爹原本是开封洪家的佃农,我在洪府后院做些浆洗上的活儿。老爷夫人都是菩萨心肠,见我们家养着两个孩子,日子难免过得紧巴巴的,逢年过节的,有些分外的活计也乐意让我们两口子多做些,以便多给我们家些工钱。”她说起旧主,语音尊敬,很是感激。

      “五月初八这天,夫人跟我说,老爷又有些南方来的老朋友,要设宴款待,厨房里人手不够,叫我过去帮忙。夫人嘴上说的是老朋友,语气着实担心,我知道多半又是来寻宝贝的了。唉,说来奇怪,孩子他爹和我十多年前就到洪家了,老爷向来交游广阔,一年里倒有二百多天是不在家的。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跟谁结了仇,自从康熙三十五年起,家里竟就没安宁过。那些江湖上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来头,来了一批又一批,有的还舞刀弄枪的,阿弥陀佛,都嚷嚷着让老爷交出什么宝贝来,洪家虽还算富贵,但在开封也称不上什么豪门大宅,哪里的什么稀罕宝贝。”
      “那天我正在厅里帮忙准备,突然一帮子人涌进来,带头的我也见过,是老爷的一个老朋友,名叫方谦,他五六十岁来,生得很高大,留着一部花白的大胡子。他领着十来个人,都带着明晃晃的刀子,那些人有的老有的少,有的高有的矮,黑压压地站了满厅。老爷见他们神情不善,忙叫我抱着小少爷回后院去,唉,小少爷才五岁,老爷老来得子,喜欢得什么似的,后来竟被他们一刀子……”

      众人听到这都大惊,见她说着不禁流下泪来,都觉这洪家惨变实在耸人听闻。
      “……那方谦听了冷笑说:‘洪掌门,你今天若是不把永乐秘典交出来,你一家大小便休想出这个厅门。’小少爷这时被他凶巴巴的模样吓着了,在我怀里大哭起来。老爷说:‘这两三年来,江湖豪士来的也不算少了,我已经交待了无数遍,洪某此生从未见过这永乐秘典,方兄,你我二人皆在鲁王麾下,白莲教与洪门同气连枝,如今你也竟要和我为难么。’”

      薛桥听到着跳起来朝林嫂挥了挥手,示意她先别说了,又忙让杨希桓送匠人们出去,她心里砰砰直跳,心想虽对清史不了解,但野史俾闻也算看过不少,可从来没听过什么永乐秘典。这时厅内只剩薛桥,阿朱,林嫂,两个孩子,和那大夫瞿陌白,薛桥朝他看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让林嫂继续说下去。

      林嫂见她这般,方知这件事只怕非同小可,心里一阵惶恐,言语上也简练起来:“老爷和方爷又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了好久,我也着实害怕,也记不清这许多,听见他们又扯什么唐王桂王的,言语里对万岁爷也不太尊重……总之一口咬定老爷有那什么永乐秘典。阿弥陀佛,他们最后说得僵了便动起手来……唉,我那时才知道,不仅老爷,府上好些仆役都是有功夫的……”
      那小姑娘眼里噙着泪,楚楚可怜:“娘,别说那些恶人……我实在害怕……”
      林嫂也哭道:“后来老爷夫人小少爷都叫他们给……他们原想对我下手,孩子他爹拼死护着我从后门逃出来,他自己就被……我领着两个孩子,一路走来京城,我有个妹妹嫁到一个满人武官家,没想到实在找她不到。我那小子饿得紧了,什么树皮草根都往嘴里塞,好在姑娘菩萨心肠,您的大恩大德,我……”她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母女二人又抹起泪来。

      薛桥长叹一声,问道:“林嫂,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啊?”
      “小子有个大名儿叫山子,女孩子家命贱,左右不过叫声丫头罢了。”
      薛桥听了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说:“你们一家就留在我这儿吧,你也看见了,我这正要开张,嫂子可以在厨房里帮忙,我每月给你算工钱。这小姑娘我实在喜欢,可就不客气给她取个名儿了,”回身见那小姑娘正歪着头痴痴地瞧着自己,嘴里轻轻咬着自己的小指头,大眼盈盈,我见犹怜,“就叫小月吧,林小月,怎么样?”

      林嫂大喜,正欲道谢,听见山子哇地一声,醒来后猛地吐了一地胆水。瞿陌白双手正空悬在他腹部上方,回头对她们笑了笑示意无妨,又闭眼凝神,头顶冒出丝丝白气来。薛桥瞧着他倒像是后世所见气功大师的模样,不禁好奇心大起,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

      过了一炷香,瞿陌白起身道:“孩子已无大碍了,需得服药几日。既然这位姑娘收留,实在再好不过,我回去煎碗药,待会便差人送来。”说着便含笑告辞了,回想起方才薛桥举止神态,绝非寻常闺阁女儿,心里不禁暗暗称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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