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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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初至，薛桥偎在床头，手里把玩康熙所赐的折扇。她静养了这七八日，伤势已无大碍，倒被小米粥滋养得两颊丰润起来，下巴还是尖尖的，流月原本秀气的容貌多了几分属于薛桥的妩媚。
她默念着扇面上的两句诗，嘴边含笑，想着里面像是有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故事。她正出神，听见窗外传来悉悉嗦嗦的声音，她一惊，抬头看见窗扇忽的打开，跳出一个人来。
他头上肩上都是粉白的杏花瓣，右颊的酒窝隐隐若现，看见她目瞪口呆的模样，把眼睛弯成月牙，盛满盈盈的笑意，低声说：“是我。”
薛桥无语。胤禛走过来带着满身馨香，弯腰在她耳畔说：“小桥，我带你夜游西湖。”她大喜，一掀锦被跳下床，整理了衣装，正拉着他想出门。胤禛却扯下一件天蓝的披风，修长的指在她颌下将缎带打成漂亮的结，笑着说：“嘘。我们这是私相幽会，不走门。”说着用披风裹起她，揽在怀中，又从窗内跃到树上，树身轻摇，花瓣簌簌落了二人满身。
正巧一瓣落在薛桥唇角，胤禛俯身间舌尖轻舔卷过了那瓣粉白，声音沉沉的，“抱紧了。”他一手抓着悬在树梢的绳子，一跃间，轻轻巧巧地落在地上。他放下她，又牵起她的手，二人向湖边走去。薛桥在房里闷了几日了，这时闻着清凉如洗的夜风，吹散了多日的郁积，也吹散了她颊边的酡红，她跳起来，咯咯笑着转了几个圈，胤禛跟在后面笑着说：“小心伤口。”
荷香幽幽，涛声细细，胤禛牵着她来到一个小小的栈口，泊着一艘精巧的乌篷船。他扶她上了船，径自解开绳索，拿起长蒿在岸边轻轻一点，小船向湖心荡去。
进了船舱，薛桥看见中间置了一张矮桌，蓬边开了一扇小窗，这时胤禛放下长篙走进来，任由小船飘在湖边。小窗此刻正对着一眉纤美的月牙，一座隐隐的拱桥，几株依依的垂柳，半湾疏落的荷叶，窗口恰到好处地框着一幅浓淡有致的江南水墨。薛桥咬着唇浅笑，他果然有最雅致的审美，正如后世所见的雍朝瓷器，淡雅婉约。
胤禛从角落搬出风胶垛的小火炉，坐上水壶，又往桌上放了两盏茶盏，釉面清浅如雨过天青的色泽，他笑道：“冲了两道的明前龙井，正出色的。”
薛桥正举着茶盏，手指在杯底摸索着康熙年间制的印记，暗想要是拿回去不知值多少人民币呢。他看了乐道：“还真和阿离一个样儿，别摸了。到了你们那会儿是挺值钱的。”
她嗒地把茶盏放在桌上，本来一直加速的心跳差点停了，眯了眼看向他，气道：“阿离？她到底是谁啊？”胤禛皱眉道：“阿离是谁？……阿离……”他在脑里思索，阿离是谁，对啊，阿离是谁呢。
薛桥看他迟疑，更气道：“阿离就是你说的那个故人吧。她……我和她很像吗？”
“谁说你们很像的？”胤禛瞧见她又气又恼的神情，扯了唇浅笑，“你想什么呢，阿离是父皇的……嗯……妃子吧，我小时候……阿离待我极好。”
薛桥懵了，静止中只觉心里悄悄涌出无限的粉色泡沫来，垂了头，说：“八贝勒说的。他说我很像……。” 见他皱眉，她愈发语无伦次起来，“那天他吹箫，问我喜欢哪曲，我乱唱的儿歌……他就说我和她很像，还问四哥没跟你提过吗，他说的是阿离吧……我不知道……”
这下轮到胤禛嗒地放下茶盏，“哦？……八弟吹箫给你听？”
薛桥看他微恼的神色，心里一动，如同方才唇瓣边那片粉白化作漫天的花雨，霎时开遍眼前。那种感觉真微妙，就像宝黛在花树下轻轻揭开了一页西厢，从此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推开小桌，双手撑在他身旁，一仰头含上他的唇瓣。
她的舌尖描绘过他的唇形，划出暧昧的曲线，丝滑的触感让她喉间逸出轻笑，张口衔住他饱满的唇瓣，带着一点骄纵一点怜惜轻咬着，像儿时那枚水果味儿的软糖，她意犹未尽地舔着他的唇，又挑逗起他的舌来。
胤禛呆了，他太习惯女人们在身下婉转承欢，他见过不知所措的笨拙，也见过欲拒欢迎的羞涩，他却从来没有这般的……被品尝。他也笑了，伸手揽她入怀，小心翼翼地顾着她受伤的肩，俯身却吻得更深。一盏清茶从案上滚落，沾湿了他们交叠的衣袍，清甜四溢。
薛桥犹自沉溺于缠绵的唇齿相依，他撤开后看见她眯着眸不舍地舔舔唇，低笑着抿住她簌簌的长睫。
薛桥觉得痒，咯咯地笑了，坐起身来，捂上自己羞红的脸，抿了微肿的唇，一时无话，只把头在他肩旁蹭了蹭，娇憨得像只家养的小猫。胤禛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放在她手心，说：“那天父皇还有十三弟都送了你些东西。这算是我送的吧。”
她拆开看，一对指环滚入她手掌打旋，精致的银环上镶着淡紫色的玉石，落在她白皙的掌心中，映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胤禛好听的嗓在耳边道：“我听阿离说过，在你们那儿，成亲时要用一对指环，取的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之意，可是，小桥，我做不到。”他低低地叹，“婚姻之于我，上事宗庙，下继后世，没有私情可言。这样的名分，想来你是不惜要的，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对指环罢了。”他的语气很无奈，让原本情热的气氛清冷起来，“父皇曾以九五之尊，四海之富都留不住阿离，我想我终究也是留不住你……”
薛桥戴了较细的那枚指环，依偎在他怀中，又牵起他的手，把另一枚套进他修长的指，细白的手指扣进他的指间，转头吻在他漂亮的眉心，“我喜欢你。”
看见他浅浅的酒窝，她又说：“喜欢便是喜欢了……之前我想了太多，你并没有用这时的规矩约束我，我怎么能用三百年后的规矩要求你呢。我能和你在一起一日，便开心一日，若离开你一日，便想你一日。”
她回身在他颈边落下漫不经心的一吻，带着七分纯真三分挑逗，鼻息轻吹，吐气如兰。“和有情人做快乐事，不问是缘是劫。”
别了苏杭，四月初十，在船头伫立多时的薛桥终于迎来了她朝思暮想的秦淮艳骨。
临故国，认残碑，伤心六朝如逝水，物转星移，城是人非。
金陵。除了她，再没有哪一个城，有这般哀伤的历史和香艳的脂粉。
几日后一个月明星稀的晚间，胤禛正和十三在房中对弈，薛桥扣了扣门走进来，见她穿了一袭浅蓝色的袍，却是十三的旧衣，所戴的凉帽上嵌了一块白玉，衬得她眼若秋水，眉似春山。
她见他们惊讶的目光，把御赐的折扇啪地一甩，拱手说道：“久闻金陵一地，物华人杰，在下正欲前往秦淮河畔一览两岸风月，十里凌波，不知二位可有雅兴随在下夜游秦淮。”
三人相顾而笑。
兄弟二人都去了黄绦，换上半旧的衣袍，十三往腰间挂着一枚荷包，胤禛则悬了一块素净的羊脂玉阙，三人联袂走过河畔，倒惹得楼中舫内横波频顾。薛桥拾起跌落在面前的一枝白玉兰，往楼上看了一眼，掷下花枝的姑娘娇怯怯地用绢子遮去半张脸，薛桥笑道：“原来这就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了。”
胤禛和十三跟在左顾右盼的薛桥后面，徐徐而谈，十三说着：“哥，你不觉得奇怪吗，父皇不是第一次来金陵了，也不是第一次亲奠明太祖陵，怎地这次谒陵后忽地命人访查朱明后裔。”
“我也觉得事必有因，也许和遇刺有关，据曹寅说，那人似乎是白莲教反贼，此教拥护朱五太子，擒贼先擒王，原也是……”
见他突然皱眉，十三疑道：“哥，怎么了。”
“我先前想着，多半是父皇不愿声张在杭州遇刺一事，才命曹寅以江宁织造之职在江南等地细访白莲教贼首朱五太子，可是较之早年镇压朱三太子叛乱时，父皇是令兵部协助图海将军严加追查，杀一儆百，何等雷厉风行。如今却告曹寅说，若是寻及朱明后裔，便善待之并迁往金陵，令其世守祀事，这哪里是捉拿反贼！。”
十三听了呆呆地出神，半响才缓缓说：“哥，那江宁知府奏事时说，他也曾奉旨暗中查访过前明后裔然而一无所得，且不说金陵乃前明旧都，明太祖子嗣甚众，遍封藩王于天下名城大郡，二百多年来子孙繁衍，天下朱姓皇族何其多，怎么会一无所得！”
“难道……” 胤禛目光一闪，“十三弟，父皇要寻的不是洪武帝后裔，是永乐帝嫡系子嗣！不是什么朱五太子，不是什么唐桂子孙，而是崇祯帝遗孤，朱三太子朱慈炯！”
“可是那朱三太子早已事败，便是活到现在也是年近七旬的老朽，何必大费周章去寻他。”
薛桥正捧着满怀的各色小吃，见他二人半天不走，两腮塞得鼓鼓地瞧着他们，狐疑道：“你两个说什么呢？”十三笑着从她手上扯下一只桂花鸭腿，将方才说的细细给她讲了一番，薛桥笑道：“我当是什么呢！你们父皇当然要找朱三太子了，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胤禛和十三满头黑线，又见她挥了挥扇子说道：“这朱三太子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号啊，能顶这名号的人多了去了，真真假假的抓不完，杀不尽，倒不如请来让他守祖陵去，天下间那些指望拥立他来复明的人们不就安分了？”
胤禛听了一笑，“你说得很对。”说着拍拍她的头。
十三却道：“那父皇怎么就不请朱五太子了呢。”
薛桥傻眼，想了半天才说：“……因为他不是正统。”
胤禛笑着在二人头上分别敲了一记，说：“快别提这正统了，汉人们争了这些年也没争出个结果来，你两个争什么正统呢。”
三个人正笑着，一个妇人满面堆笑地走来朝他们福身：“ 三位爷好兴致，瞧着爷们像是外地来的，可巧儿赶上咱们金陵饯花节了。”
薛桥细看她一身衣裳浆洗得干净爽利，襟上簪了一朵茉莉花儿，又听她细说道：“万岁爷这月初十到了咱们金陵，满城花儿都凑趣儿似的开得特别香，原本下月初八芒种的，托万岁爷的福，咱们今儿啊早早的就把这饯花节过起来了。别处就是也过这花节，左右不过往花树上系些闺阁物事，咱们金陵可不一样呢，大才子们，千金小姐们，各人都得了各人的花灯，再在花笺上题了许愿词，待得夜再深些了，把这灯儿往河里一放，哎哟，可不知多漂亮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把他们领到自家的花灯摊子前，三人被她说得兴起，薛桥不客气地挑了一盏巨大的莲花灯，十三则选了盏水仙花形状的，胤禛也挑了个莲花，不过小巧秀气些。
那妇人收了铜钱更是眉开眼笑，见他们开始提笔濡墨，又笑道：“几个爷都是有大学问的，要是笺子写得好，可巧在下游被哪个大姑娘截了去，可不又是一段佳话么。”
三人大笑，写毕了捧着花灯向河边走去，忽地听见一阵琵琶琮琮，十三笑了：“还真是‘如闻仙乐耳暂明’了。”看见一艘花团锦簇的画舫缓缓驶过，微风吹过，门上软缎轻轻一掀，三人都看见主位上坐着的公子，温润如玉，眉目雍容，正是胤禩。
画舫驶远了，琵琶声亦渐渐低远，仿若春残花尽，秋过叶落，胤禛和十三对视一眼，十三说：“八哥好情致，我倒没瞧清楚席上有何等绝色佳人。”胤禛冷笑道：“我瞧清楚了，满座的江南名士，为首的正是何焯。”
“这不是老四几个么，你们在这风口参什么禅呢。”康熙一行人施施然走来。
十三眨眨眼换上最天真的语气，礼毕道：“怎么父皇也来这了。我和四哥正要放花灯呢，碰巧看见八哥的画舫过去，高朋满座，又是外臣又是文人的，好不热闹，灯火通明，倒扰了我们的兴致。”
薛桥看见康熙的眸色倏地一沉，暗自惊道：“好你个小十三。前有三王争位，今有九龙夺嫡，这场大戏，什么时候已经拉开帷幕了。”
康熙笑问：“放许愿灯？好，好，胤禛，念念你的笺子”。
胤禛无奈念着：“一愿大清国运昌祚，二愿圣上龙体安康，三愿……”
康熙挥挥手，打趣道：“罢了，罢了，心意是好的，朕只不耐烦听你这官样儿文章。”说着取了十三的花笺，正面是：“愿阿玛额娘喜乐平安。”背面写着，秦淮风致好，晏晏皆言笑，平生无所愿，岁岁如今朝。
这时夜色已沉，河里早放了许许多多形态各异的花灯，一时间秦淮碧水上宛如星光疏落，远远望去好像谁不小心在天际打翻了满槲明珠，碎玉般的璀璨随波沉浮。薛桥正蹑手蹑脚地捧了自己那盏硕大无比的灯，想趁康熙不注意偷偷放了。
不料听见康熙在后面道：“婠丫头过来，让朕瞧瞧你的。”接过她的笺，一笔还不入流的柳体歪歪斜斜，写着：“只愿混吃等死。”康熙看到扑哧笑了，翻至背面，念道：“人生能几秋，不醉不罢休，红尘多烦恼，岁月似水流。”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夜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