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钩月照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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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县毗邻丰乐、奉新两地，是南昌府的三个下县之一，距州府较远。
因马车后头拖着人，行进的速度放慢不少，直到戍时才看到界碑，离驿站尚需一个时辰。
陆曻不知什么时候拿了条带刺的软鞭在手上，一边骑马，一边将鞭子甩在空中抽响听。
刘二等人亦步亦趋地跟在马车后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乖觉得像是打从家里带出来地仆从。
实在是方才看到自家老大被整治成了什么模样，血呼啦的一片，身上怕是没什么好肉了，众人眼下一点儿声音不敢出，生怕惹了陆曻的眼，下一刻鞭子会落自己身上。
扶风稳稳地驾着马车，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李顾那匹枣红色的老马跟在车窗边上，李顾同谢迟坐在车厢里，两人面前还躺着一个人，正是被陆曻割了好几刀又险些挑断脚筋的方脸大汉方大志。
谢迟用脚轻轻踹了下半死不活的方大志：“你还不说话，就将你直接丢给陆兄啦，他的气儿可还没消呐。”
方大志抬了下眼皮：“当时我才十七，哪里知道那些…”
谢迟作势推窗，方大志急得“咳咳”两声：“不过听我师傅提起过…”
东山县有一金姓大户富甲一方，光在县内就有上千垧地。
“金家在北边的君月山上有百亩林场，他小儿子娶乌子寨的女儿时，除了聘礼，还给人寨子里建了三十间大瓦房…后来金家走通了漕粮官，在扬水河的码头上经营货运生意…”方大志的声音因身上有伤，显得有些虚弱。
那年，金家一个船伙计在自家船上发现了一条人胳膊，吓得不轻，到衙门报了案。衙门的人去调查，金家家主说那是家中逃奴，被砍了一条胳膊就跳河了，他们寻不到人，也不知那人死了没。
李县令觉得事有蹊跷，带了人去码头附近暗访，竟遇到个撞见过当日杀人现场的老妇。
那老妇说当日被砍断胳膊的人并非逃奴，而是一个身穿青衣，头戴四方巾的士子。世下人们对读书人格外高看，是故老妇对那日被几个人扭打在地的年轻士子格外有印象。
后来李县令寻了个才进衙门没几天的小衙役，让那人充作短工混入金家，短短几天就查到老妇所言那士子果有其人。
那士子姓苏，单名一个平字，是家住奉新县的穷秀才，祖上倒是同金家有些亲戚关系。家道中落，去金家给几个小郎君当西席，哪知却和金家最得宠的小娘子好上了。
“据说金老爷当时已为其女定了婚，对方是漕粮官一个下属的儿子。知道女儿被那苏平破了身子，一气之下就派人将他给杀了…”
李县令率人在金家地窖里找到了一具断了胳膊的尸体，尸体面容被毁，但经仵作查证，断臂伤口同货船上那条完全吻合，铁证如山，金家认罪伏法。
“原本这事牵扯不到金家家主，毕竟金家底子厚，又不是他亲自动的手，可李县令从严改判，除了那日行凶的金家家仆外，还判了金家家主杖一百，流放千里…”方大志叹了口气。
李顾不由得皱眉：“苏平是个秀才，身上有功名，李县令从严审判没有错。”
方大志苦笑一声：“李县令没错，可金家家主流放，金家人也都相继离开东山县，金家败了，工人拿不到工钱，地没人种，林场没人管，码头也彻底荒了，不少人吃不上饭…后来李县令想要重整码头，带人勘察河道时落了水，就有人说李县令是惹恼了河神…”
李顾已说不出话来。
谢迟的手在膝上敲了两下：“也就是说，扬水并未决堤，李县令也不是被百姓推入河中的？”
“这…”方大志皱了皱眉，破了皮的鼻子皱起来：“那年扬水上游的确有决堤，但东山县并未受灾，至于李县令究竟是怎么落水的…我真不知道，我当时还没进衙门，大多都是听师傅讲的。”
谢迟挑眉：“你原本在衙门做事？”
方大志不知自己怎么说出来了，闻声闭了闭眼：“我师傅原是东山县的快班班头。”
“所以你后来也当了快手。”谢迟甚至没有用询问的语气。
方大志睁开眼看他，半晌没说话。
谢迟笑着问：“那你为何离开衙门做行骗劫道之事？”
方大志没说话，半晌过后发现谢迟还笑盈盈地盯着自己，不由得心里发毛：“谢三爷，我能不说吗？”
这回换谢迟笑而不语。
方大志迟疑了一下：“因为…我害死了师傅。”
谢迟眯了眯眼。
看来东山县的水的确深得很，从县令到衙役，前前后后恐怕不知到底死过多少人。
方大志声音低落地仿佛只是在同自己说话：“若不是当时我耍奸偷懒，师傅他也不会…我…我哪有脸回去，哪有脸见师妹…”
师妹？
谢迟长眉一展：“师妹？你师傅的女儿？”
方大志语带自豪地说了句：“我师妹很厉害，那姓陆的也不见得是我师妹的对手！”
说罢，似又想到什么，为难地望向李顾：“县令大人，您不会不准女子在手下当差吧？”
“你师妹也是衙役？”谢迟有些惊讶。
方大志摇了摇头：“是快手。”专司缉拿贼人的快手！
谢迟想了想，倒也不觉得意外。
本朝虽不似盛唐那般民风开放，但自开国就有女官。女官同宫女不同，不是服侍人的，而是“能读书写字，并谙晓算法”的“无夫之人”，任满后可自行许配人家，拿朝廷俸禄，受朝廷保护。
不过在衙门里做快手的女子倒是少见。
若真如方大志所言，那女子身手能跟陆曻相较的话，岂不又是一个“张木兰”？
“县令大人，我师妹是从巡役一步步升上去的，您…您不能因为她是女子就看低她。”方大志看着李顾，希望能得他一句准话。
李顾这会儿完全没心思说话。若方大志所言非虚，当日推父亲落水的绝非什么寻常百姓，而是身边跟随的衙役甚至内衙幕僚…为什么？难道就因为父亲严判金家家主？不可能！
李顾深吸一口气，看了方大志一眼，起身下了马车，他需要透透气冷静一下。
方大志撑起身子：“大…大人——咳咳…”
谢迟用脚踢了他一下：“先不说你师妹，说说你师傅，你师傅是怎么回事？”
方大志闷着头不说话。
谢迟干脆往后一倚，抱着胳膊看他：“看来你是真不想让你师妹在衙门做事了。”
方大志瞪大眼。心道，这人长得仪表堂堂，怎么这么坏？
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那是马县令任上的事…”
马县令本名马顺，在李秉忠亡故一年后接任的东山县。
因为马顺是泰和二十七年的进士，与谢阁老是同科，所以谢迟有些印象。
马顺比谢阁老还年长十岁，接任东山县时已近天顺之年，想来除了出身不高外，为人做官方面应该也不甚老道，否则不会一直在七品县令上蹉跎着。
“有段时间，东山县的君月山附近频频有丁壮走失，起初大家都说是因为李县令把金家家主流放了，不但惹恼了河神，还惹恼了山神，所以山神要吃人…”
方大志说着，摇了摇头：“可后来周边各县也频频发生类似的事，马县令命我等前往君月山调查，可我们进山后什么都没发现，不过自那次进山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没发生丁壮走失，马县令就命我们隔一天前往巡山…”
方大志似陷入了回忆：“那天本该是我和周生去巡山，可我…为了去红春楼吃酒装病，师傅说他替我去…”
谢迟一直没说话，安静地听方大志说话。
“第二日，师妹找到我，问我师傅去哪儿了，我才知道师傅整整一夜都没回家…我去找周生，周生说他因家中老母不适，也没去巡山，是师傅一个人进得山！”
“后来我们全都进山去找，可…是我…是我害师傅尸骨无存啊…”方大志那双被揍得红肿的眼再度落下泪来。
一个满身是伤的方脸大汉哭得跟个孩子。
谢迟皱眉：“尸骨无存？”
方大志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应是遇到了狼群，现场没见到尸骨，只有师傅的佩刀和被撕咬得不成样子的衣裳…”
“那之后还有壮丁失踪的事吗？”
方大志摇了摇头：“那之后我连东山县都不敢回，哪里能知道呢…或许有吧，但总归不像之前那么频发，否则在州府也应能听到风声。”
谢迟没说话，转身从暗格里拿出一本东山县的舆图。
他仔细看了半晌，拿笔在扬水河和君月山上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下“县令遇害”和“壮丁失踪”的批注。
方大志不知谢迟在干什么，干等着看他收了笔，才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师妹…”
谢迟抬眼：“你那么关心她，何不娶了她？即便她身手再好也是个女子，做衙役抛头露面不说，缉拿贼匪岂不危险？”
方大志连咳两声：“我…我当她是妹妹！而且师妹原先有过婚约，只是…唉…”
谢迟没兴趣听什么师妹的事，起身推开车窗。
方大志不死心，用近乎祈求的语气望着他：“谢三爷，您能不能帮忙在县令大人面前美言两句？我师妹已无父无母，我这师兄也是个没本事的，护不住她...如今她在衙门当差，虽苦些累些，好歹叫寻常人不敢欺负她...”
月亮冷冷淡淡地挂在天上，有云遮着，漏出的光稍显惨淡。
谢迟“嗯”了一声，唇角挂着淡淡的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钩月照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