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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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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笑眯眯地将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谢阁老懒得理他,垂眸看递上来的东西。
那是份密旨。
黄色绫锦织上并非洗练的制式行文,而是洋洋洒洒地写了数行白话,一手雄劲飘逸的行书让看惯了馆阁体文书的谢阁老略显不适,左下角盖着一方醒目朱印,一看就知出自皇爷亲笔。
密旨大意是:锦衣卫由东山县三任县令相继被杀一事查出些许与怀王相关的线索,但目前不能确定,需要人深入探查。
皇爷知道谢迟早有自请离京之意,就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了谢迟,让他赴东山县为令。这样就能让锦衣卫混入随行护卫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深入怀王治地继续调查。
同时授谢迟钦差之职,必要时可代天子巡狩,总领怀王治地一切事务兼调关防三军。
“爹。”谢迟又拿出一方代表钦差身份的银制边防大印:“您给看看,这是真的嘛?”
“混账东西!”谢阁老气得朝他脑门拍了一下:“这东西是闹着玩的?收好!”
“呲——”谢迟捂着脑门,皱起眉唇:“爹,疼呢。”
话音刚落,就听沈氏的声音传来:“这是怎么了?你俩怎么站外头?凤哥儿呢?”
凤哥儿是谢迟的乳名,因此他才能勉强接受皇爷赐的那个娘们唧唧的表字。
谢阁老将密旨递还谢迟,嘱咐道:“这事别让你娘知道,省得她担心。”
“儿子醒得。”谢迟乖巧应答,嬉皮笑脸地说了句:“那您同娘讲哦,我可是从不同娘说谎的。”
谢阁老拿眼斜他。
谢迟笑眯眯地开门:“娘!”
沈氏将他拉到跟前上下打量,见他无异,只膝处有明显跪过的痕迹,不由得皱眉望向走到门口的谢阁老:“可是有什么事?”
沈氏出身名门,自幼娇养。嫁给谢阁老时,就有江左美人之名。三个儿子的皮相多承自她,可想年轻时的美貌。如今年过五十,风采自是不如当年,但气度更为雍容,声音语调也不曾变得厚重,一如十六岁出嫁时那般轻柔婉转。
也难怪。谢家人丁兴旺,但谢阁老这一支只有三个儿子,个个人中龙凤,且均为沈氏所出,再没什么值得她烦心的。
谢阁老失笑:“没什么。”
那就是有事。
沈氏瞥了他一眼,又看向谢进和谢追:“你三弟身子弱,若有什么做得不当的,你俩也该拦着些,瞧瞧这给跪得。”
谢进和谢追面无表情的垂首听训。
谢迟比他俩年幼不少,本就是沈氏的老来子,少时又养在老家,经年未见,回京后沈氏对其是又疼又宠,势要将之前缺失的母爱补回来似的。
要说如今府上能跟谢迟争宠的,怕是只有谢进的大儿子,谢家嫡长孙谢茂了。
沈氏弯腰去拍谢迟膝处的袍子:“可跪疼了?”
谢迟连忙扶住沈氏,一双凤眼笑眯眯地:“娘放心,儿无事。”
说着偷偷看了眼谢阁老,低声带着点委屈道,“其实有点儿疼,想来歇几日就好,只是儿想吃白糖糕了,扶风前日买的不如母亲做得好吃…”
沈氏点着他的额,笑道:“你呀,快回院子让扶风拿药揉揉膝盖,再换身衣裳出门放灯,等你回来就能吃上白糖糕。”
扶风是谢迟的贴身长随,本事是太爷亲自调教出来的,有一手乔装易容的手艺,会功夫,还懂药。
谢迟“欸”了声,不顾两个哥哥嫌弃的眼神,一口一个“娘最好”“娘最疼我”“娘这身真好看”“娘怎么比去岁看上去又年轻了”,把沈氏逗得直笑。
“你还有完没完?”谢阁老终于忍不住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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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乐滋滋地回凤鸣院。
念春笑盈盈地将他迎进门,画冬帮他解了外袍,弦夏去端热水,思秋拧了帕子给他净手。这四人是谢迟身边的大丫头,打从五年前谢迟回京就在凤鸣院侍候,如今正是明艳动人的时候。
扶风跟着进门,递过来一串宫里赏的紫玉葡萄:“这是宫里内园种出来的,劳烦姐姐安排人洗了,稍晚会儿给郎君剥几个尝尝。”
念春应了一声,见他手里还拿着个白瓷瓶,像是府上常用的伤药:“这是怎么了?”
“郎君在老爷那边跪了会儿,夫人不放心,让给揉揉。”扶风道。
念春四人大惊,却听谢迟道:“别听他胡说,真当我弱成那般,跪了没一盏茶时间,能伤到什么?”说着将走向衣柜,“快给我找套出门的衣裳,要迟了。”
思秋连拦下他:“我的爷,您可歇着吧,奴来找就是。”
谢迟的衣裳都是成套搭配的,年节里更是如此。
一身做旧的锦绣蓝袍藏在海鼠皮氅下,只露出下方一截边角。头上系了逍遥巾,白玉束发,大袖宽摆,肩宽而平,更显腰窄腿长。
换好衣裳,弦夏忍不住笑道:“三郎真不亏皇爷所言,当真是玉凤之姿,惹人心往。”
秋思和冬画也红着脸,俏笑附和。
念春好奇:“今日不过放灯,三郎这般急作甚?”
谢迟蹬上一双鹿皮粉底方头靴:“俞家班的女班主身段极好,徐弘吉今儿一早就让人递帖子叫我去瞧,这不才得空,再不去准得被他灌酒。”
四人不知俞家班,但听这说法就知不是什么好地方,不由得面色一僵。
弦夏性子直,嘴不饶人,直接跺脚道:“三郎要去那种地方?也不怕污了您的新靴!”
谢迟哈哈大笑,对扶风使了个眼色。
扶风乖乖拿出几个酱色荷包递到四人手上。
四人一一打开来看,里头是特意叫人打的海棠锞子。
正疑惑着,就听谢迟道:“过些日子我将出门离家,三年两载的回不来。你们四个也快到出嫁之年,我会同母亲讲给你们寻户好人家。日后万不能被人欺负了去,这凤鸣院就是你们娘家。”
“三郎…”四人皆是一惊。
谢迟笑了笑没说话,唤了扶风出门。
扶风一出凤鸣院就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郎君可真狠心,一出手就绝了四个人的心思。”
念春四人是沈氏亲自挑出来的,不说长得闭月羞花,至少亭亭玉立,性子品行都好,安排进凤鸣院就是为了侍奉谢迟。
早几年谢迟年少,别说沈氏不准她们使心思,她们自己也只将谢迟当小主子照顾。但这两年随着谢迟年岁渐长,婚事未定,不但令外头那些千金穷追不舍,院子里的丫头们也都起了心思。
可谢迟从没想过收用谁。
“我对她们本就没心思,何必让她们存那念想?”
谢迟阔步而行,革带上的白玉罗缨随着步伐摆动的缓急有度。
“你又不是不晓得,大哥二哥的通房丫头最后都是个什么下场,念春四人好歹用心侍候我一场,我不想她们走那老路。”
像谢家这种门庭,郎君成婚前都会安排一两个通房。沈氏对下人极好,但儿子正式成婚前也会将通房丫头打发了。
那些丫头命好的可远嫁他乡,但身子已破,哪里能嫁好人家?命不好的就直接香消玉损。反正没一个留下的。
“那咱们这就去俞家班?”扶风问。
前几日他陪谢迟同徐弘吉等人去俞家班瞧过,女班主那手变脸的绝活儿的确值得称赞,可篷子的里人实在太多,有人在推搡间踩了谢迟的靴子,惹他好是生了一场气。
谢迟摇头:“去觅月楼找沐显。”
沐显是黔国公的世孙,可惜其父三年前受了场风寒病故了。
黔国公年前的时候带沐显进京,本意是为其请立世孙,顺便拜访一些关系亲厚的勋贵大臣,也是为世孙积攒些人脉。没想到皇爷透露出要为太子找陪读的想法,黔国公便向皇爷推荐了沐显。
在外人看来,黔国公这样做是向皇爷表忠心,或许黔国公确有送人入宫为质的意思,但谢迟同原黔国公世子交好,幼时也随太爷见过黔国公,知道那是怎样一位英豪,此举多半是为沐显铺路。
扶风叹了口气:“听说黔国公离京那日,世孙的眼睛都哭肿了,一直囔着不要丢下他,也不知现在有没有想通。”
扶风虽只是长随,但跟着谢迟久了,自然也看得出黔国公此举深意。
皇爷虽有两个儿子,但太子年长,身体康健,又是中宫所出,如无意外,日后必定能座南面北。而那时,即便黔国公不在了,今日之举也能让沐显有足够人脉与他那几位壮年的叔叔们抗衡。
谢迟扯了扯唇角:“他才九岁,再聪慧,也想不那么深远。”
如他自幼同父母分离,还有太爷太夫人的疼爱,最初那段时间也颇为惶惶。就算黔国公明说此举是为沐显好,他一个孩子也只会觉得自己是被丢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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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觅月楼接了沐显,那孩子果然又躲在房里哭,一双眼睛又红又肿,似桃核一般。
谢迟同他说了两句,便带他出门去玩。
沐显话少也不贪嘴,只对探博有些兴趣,在摊位前驻足许久。
谢迟见状,便问他:“想玩这个?”
沐显点了点小脑袋,又问:“会不会很难?”
谢迟笑了笑:“不会。”说着,递了好几个海棠锞子过去。
探博就是一种摸球拿奖品的游戏,摊主事先会往布袋里放各色彩球,游人伸手去摸,摸出黑球有黑球对应的奖品,摸出红球有红球对应的奖品。
谢迟知道这种游戏有关窍,若是钱给少了,摸到的一准都是黑球,故而出手大方,还特意点了点摊主的手腕。
摊主见到那海棠锞子,笑得眼都没了。这锞子品相好,纹路精致,份量又足,一枚少说也有二两银,见 这郎君是个懂行的,乐呵呵地将藏在手里的机关松了松。
沐显摸出个红球,有点高兴,又摸出个黑球,略有失落,再来一个白球、一个绿球…最后竟是轻易将五色球集齐得了一堆奖品,虽说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却是开心起来,像得了宝贝似的。
“谢三!”人群中忽有人高喊,带着明显的苏南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