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工他貌美腿长》楼灯

4、人皮灯

　　惯常在京城行走的，很容易能辨出这是定国公家的徐弘吉，同他一道的还有英国公家的张勇和一位拎着美人灯的紫袍少年。

　　谢迟一眼就认出那唇红齿白，眉间一点朱砂痣艳得惊人的紫袍少年正是当今太子朱明。

　　原来，方才朱明带着妹妹朱嫣去谢府时遇到了两位郡主表姐，索性让她们将朱嫣带走，自己则去英国公府上找表哥张勇，恰张勇又约了徐弘吉吃酒，于是他也跟着来了。

　　沐显并未见过几人，就连自己即将陪读的太子殿下也不认得，不过对三人身份也有猜度，定是京中勋贵家的嫡子，特别是眼前这紫袍少年，分明不比自己大多少，在谢三叔面前却不显位卑。

　　“这是哪家小郎君？”徐弘吉一身紫领宽袍，黑貂皮氅，玉树临风。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眉形细长，也是极好的容貌。

　　谢迟知道在外不得同太子殿下行礼，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故而只遥遥冲其拱手，又侧身介绍道：“黔国公的世孙，沐显。”

　　沐显也乖觉，冲三人行礼：“沐显见过几位叔伯。”

　　“啊？叔伯？”朱明指着自己，他才十二，看上去有那么老？

　　沐显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三位既是谢三叔的朋友，显自该称叔伯。”

　　朱明耸肩笑了笑。他是听父皇说过要给自己找几个伴读，其中就有黔国公的世孙，只是没想到这小子辈分这么低。

　　“原来你就是沐显，好相貌，像你爹。”张勇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浓眉大眼，又因自小习武体形魁硕，今儿穿了件外翻毛的皮氅，活脱脱像只巨熊。

　　沐显紧了紧谢迟的手。

　　徐弘吉作势走过来，谢迟拉着沐显后退两步：“你这是多少天没回家了，一身的香粉味，也不嫌熏得慌。”

　　话音刚落，一队高跷会在腰鼓齐鸣中穿街而过，十余人身着戏服由一字长蛇阵变成双人并列，周遭看客随之涌动。

　　张勇连忙将朱明抱起，谢迟也将沐显护在怀里，两人迅速找了个高处站定。

　　徐弘吉反应不及，被人潮挤来挤去，不住地高喊：“哎呦，谁踩我？别挤，欸，我的腰——”。

　　只听“哐”的一声，瓷器店门前的两个迎客瓶被人撞翻，泼了一地的水。

　　沐显惊得“呀”了一声，就见美人灯正落在那滩水上。

　　“我的灯笼！”朱明喊了一声。

　　谢迟离得近，下意识伸手捡起。

　　花灯未坏，灯面似是涂了东西，明明沾了水却不见半点破损，里头的火苗摇曳着昏黄的光亮，隐约还传出一股奇香。

　　谢迟心下生疑，仔细瞧了瞧那花灯，俊眉微蹙。

　　徐弘吉好不容易挤出来，谢迟直接将花灯递给他：“把这灯笼拿上。”说罢又冲张勇道，“令人尽快通知锦衣卫。”

　　徐弘吉揉了揉腰：“锦衣卫？用不着吧？这都是看高跷会的人，就算找他们算账也该叫兵马司啊。”

　　张勇看着粗犷，心思却比徐弘吉细了不少，闻声把朱明往上颠了颠：“可是灯有问题？”

　　谢迟“嗯”了一声，看向之前跟在朱明身边两个乔装过的内侍：“这灯是从何处得来？”

　　两个内侍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站出来回话：“是在俞家班处所得。”

　　另一个内侍也点头道：“俞家班的班主有手变脸的绝活儿，同往日里瞧见的不一样，殿…郎君看了觉得好，便赏了不少银钱，那女班主就叫人送了这花灯。”

　　“赏的何物？”谢迟又问。

　　“就是寻常赏银。”内侍说着从怀里掏出两枚造型别致的银鱼：“喏，就这个。”

　　谢迟失笑。

　　这那里是寻常赏银，一看就是银作局造的！这么说，花灯是有人刻意让太子殿下拿到的？

　　谢迟想了想，叫大家一道先去觅月楼，又说了句：“叫锦衣卫好好查查那俞家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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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已过饭点，觅月楼的厢座仍摆满了酒席，杯盘交错，喧嚣声正浓。

　　一行人进了觅月楼，小二立马引了人上楼。

　　沐显住的是上房，屋间旷阔，用花屏隔了内外，里头是休息的地方，外头摆了方足以坐下十余人的七尺圆桌。

　　许是为了让沐显住得舒坦，屋内摆设无一不精，就连台子上的一个插花瓷瓶都精美绝伦，一看就知不是店家能拿出来的。

　　朱明一进屋就好奇道：“你在京城就住这里？”

　　好歹是国公府世孙，怎么连个府邸也无。

　　沐显不想说是自己执意不肯入宫住，抿了抿唇：“皇爷赐的府邸尚未修缮好。”

　　朱明皱眉，心道这工部的不会整日都想着怎么造灯山了吧？

　　谢迟揉了揉沐显的头：“京城这段时间怕是不太平，你晚会儿同我回谢府，府邸没修好前就住我那儿。”

　　沐显乖乖应了，突然听到一阵咕咕叽叽的声音，小脸瞬间涨红。

　　谢迟叫了扶风，吩咐道：“叫小二安排些好克化的东西来。”说着又望向朱明，“殿下可也要吃些？”

　　“嗯，孤也来点。”朱明倒是大方。

　　沐显愣了一下：“你...你是？”

　　朱明笑道：“你过段日子就要陪孤读书，竟连孤长什么样也不知？就算没见过，也不同人打听打听？”

　　沐显的脸瞬间涨红：“我…我…”他总不能说自己压根不想陪太子读书吧？

　　谢迟见两人说上话，故意问沐显：“显哥儿方才不是得了些宝贝，不如给殿下瞧瞧？”

　　沐显犹豫了一下，应了一声，邀朱明同自己看那些小玩意。

　　朱明对谢迟这种打发小孩的举动有些不满，可瞧沐显的样子又觉得自己若当下拒绝，这孩子怕是能哭出来，于是勉为其难地拉着他找地方坐了看那些“宝贝”。

　　待俩半大孩子坐到一旁后，徐弘吉和张勇终于忍不住问：“谢三，这灯到底有什么问题？”

　　徐弘吉一路上都在反复转着那花灯瞧，张勇进屋后也一直在看那花灯。

　　其实花灯的造型极简单，是最寻常的四面长灯，通身绘了整副的美人卧月图。只是细看之下，似乎又各有千秋。

　　美人图下似有暗纹，一面是美人长颈，一面是菽发双峰，一面是圣涡姤臀，一面是玉腿金莲…香艳十足，不过这应该算不上有什么问题。

　　谢迟拉着两人到另一边：“子云看不出来不稀奇，莫非鹏举兄也看不出来？”

　　子云是徐弘吉的表字，鹏举则是张勇的表字。

　　徐弘吉是个好风雅的，从国子监离开后同几个高门子弟组了个诗社时常举办文会，私下还开有书斋，背地里找人除了不少绣像话本；而张勇则早早去了京营历练。

　　两人心下生疑，仔细看那花灯。

　　这灯若说特别之处，就是材质少见，非纸非绸，薄如蝉翼，遇水不透，像是种透光的软皮子。

　　张勇突然想到什么，迅速把花灯丢给徐弘吉，拍了拍手：“娘的！这莫不是人皮做的？！”

　　这一声直接将朱明和沐显的注意力也吸引过来。

　　“这花灯是人皮做的？”朱明直接走了过来，对着那花灯左看右看的。

　　徐弘吉瞧着手里的花灯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本朝《大诰》中就有剥皮楦草之刑。太祖对贪腐之人的法外用刑就是这种形式；成祖时九边将领对敌首俘虏也多处剥皮之刑，甚至还有将人皮制成鼓、马镫等物的习惯；当今皇爷虽相较和善，但诏狱里也不乏被剥皮抽筋的犯官。

　　人皮灯笼不至于令人害怕，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膈应。

　　沐显走到谢迟身边，紧紧靠着他：“谢三叔…”

　　谢迟以为他害怕，出言安慰：“显哥儿莫怕，这是死物，伤不得人。”

　　沐显摇头，小声道：“谢三叔，我见过这种灯笼。”

　　谢迟神色一顿，众人也都盯着沐显，倒是让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谢迟回身，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显哥儿在哪儿见过？”

　　“在土司的祭礼上。他们用女奴的皮囊制灯笼，说这样的灯笼可以照见人们心中所想。”

　　“照见心中所想？”

　　“嗯。而且这种灯笼不能用寻常竹篾，要用十年生的白花桐木才行。不过…”

　　“不过什么？”

　　沐显欲言又止，抬头看了下谢迟，红了红眼：“父亲离世后，大方土司曾托人送给我这样一盏灯笼，可我从没见过父亲…祖父说，那都是骗人的，让我不要信，可我总觉得是因为自己心里想得不够。”

　　一时间，屋内静得可怕。也不知是因为那个关于人皮灯的说法，还是因为沐显最后那番话。

　　“叩叩叩”扶风叩了厢门。

　　待谢迟应声，扶风才端了食盒进来。只是这会儿无论沐显还是朱明都没了胃口。

　　好在锦衣卫很快就过来了，领头的是陆曻。

　　别看陆曻如今也未及冠，但已升至锦衣卫百户，说起来比谢迟这个翰林院编修还高出一品。

　　张勇同陆曻最熟，问他：“派人去俞家班查过了？”

　　陆曻身长面白，相貌堂堂，说起话来却是荤素不忌：“那骚娘们完全是个野路子。我们人赶到时，俞家班的人全都在，只女班主不见踪影，后来一问，你们猜怎么着？那俞家班里的人全都是半路凑到一起的，压根就不知道那俞美娘的来路。”

　　徐弘吉道：“怎么可能？还有人能逃得了你们锦衣卫的耳目？”

　　陆曻挑眉：“这话说得，那女班主的‘奇术’你们几个也都瞧见过吧？若有心避开，怕是一时半会儿真找不到她。”

　　张勇用胳膊撞了下谢迟：“欸，谢三，你倒说句话啊。”

　　谢迟无端有些困，以手挡嘴打了个哈欠：“啊？我只是个翰林院的小小编修，这里哪有我说话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