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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术 ...

  •   转眼上元,案子无甚进展,绯衣女子的身份还未能查明。

      整个东山县的新岁显得格外沉寂,几户人家门前挂着零星的彩灯,入夜后整个街道空荡荡的,就连更夫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远在千里的京城却是白昼为市,热闹非凡。

      京城每月初一都设集市,但上元节最热闹,尤以东安门外的城隍庙为甚。

      各地商客自初八进京那日就来到这里,除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外,还有花样百出的庆祝活动,如跳百索、蹴鞠、投壶、舞棒、杂耍百戏。

      今年城隍庙最吸引人的就是俞家班。

      俞家班是个百戏团,女班主嗓音亮,长相清纯,身段极好,自初八那日进京亮相后就引得不少贵公子出钱捧场,那乌青的篷子外头每日都要排出好长的队伍来。

      一声声的叫好声从篷子里传出,更引得外头的人心痒痒。

      篷内简单摆了桌椅,前头几张大桌上放了瓜子茶水,坐的是大户。后头的人站不下,干脆把桌子挪走,光杆似的站着看戏。

      一段耍花坛的表演结束,女班主俞美娘款款而出。

      只见她冲众人遥遥一拜,还未开口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喝起彩来。

      俞美娘笑着走到台中央,朱唇轻启:“俞家班初来宝地,多谢各位看官关照捧场。”

      说罢皓齿微露,清唱一句“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1)声音婉转,娓娓动听。

      锣鼓点渐入,俞美娘一扭头——衣服还是那衣服,身段还是那身段,面容却瞬间由清纯小娘子变成了风华正茂的俊朗少年。

      再出声便是清脆的小生嗓:“为谁含笑在墙头?”

      未待人反应,俞美娘一个转身变回原本模样,声音也变回柔婉,带了抹娇痴:“莫负后园今夜约。”

      早已看过此景的看客们依然发出惊呼。前排的大户少爷们纷纷打赏,俞美娘收了身,一一拜谢。

      只见她摇摇曳曳地走到其中一台桌前,俯身行礼,起身一个抬手,如花似玉的娇美人就变成了黑皮大汉。

      她挑了粗眉瞪着小眼,一口发黄的大板牙,下巴上还留着一缕美髯,冲那台桌上的一位紫袍少年拱手道:“多谢看官!”声若洪钟,气势十足。

      那紫袍少年吓了一跳。

      其实变脸戏法自唐朝就有,演员身穿戏袍,戴上脸谱,利用机关进行改扮,当然也有手法高超的可以当着看客的面,以扇或袖作掩配合招式身段或吹或抹或扯,片刻就能变成另一张脸谱。

      但眼前这小娘子脸上却是瞧不出脸谱的痕迹,而且转换之快,就像真的变了个人一样,堪称奇术!

      “嘻嘻。”俞美娘又变回原先的样子:“小女子献丑了。”

      紫袍少年回神,一双眼亮亮的,又拿出许多赏银来。

      俞美娘抬眸,一双杏眼温柔如水。

      再次回到台上,俞美娘抬起右手迅速在面前一抹,脸就变成了皱纹横布的尖酸老妇,一转头又变成了柳眉弯弯的俏丽女子,再一抹又变成了俊秀的少年郎…短短几息,竟能连续变换好几个模样。

      台下看客几近疯狂,打赏叫好的似能掀了整个篷子。

      紫袍少年看得津津有味,他身边的另一个蓝袍少年却有些不耐:“哥,咱还走不走?”

      蓝袍少年样貌十分清秀,一开口,竟是扮了男装的小娘子。

      “再看会儿呗。”紫袍少年目不转睛地说:“外头人挤人的,急着出去作甚?”

      小娘子委屈道:“不是说好带我去谢府门前讨花灯的吗?许诺不守,岂非君子乎?”

      紫袍少年终于转过头,皱着秀眉:“真不懂你们女子整日想些什么,两个表姐被那谢三迷得头脑不清,甚至在…祖母面前大打出手,如今你怎么也着了他的道?你想要他做的花灯,叫人同他讲一声就是,他还敢不做?”

      小娘子翻了个白眼:“你不走,我就自个儿去!”

      紫袍少年只得起身,带了她离开。同桌的几个人也相继离开,跟在后头,看那脚步就是常年习武的。

      一行人刚走出没几步,俞家班就有人追上来送了一盏极好的美人灯,说是多谢方才打赏。

      紫袍少年拎着那美人灯:“喏,这也个灯你拿着,咱们别去谢府了吧?那边人多得很,说不准就碰上认识的。”

      小娘子气得跺脚:“这怎么一样?我要的是谢三做得!”

      紫袍少年笑道:“你才十一,他都弱冠了,你觉得…”

      小娘子捂着耳朵摇头:“哎呀,我不听我不听,我就要谢三做得花灯!”

      -
      谢府门前虽不及城隍庙热闹,却也人头攒动,无他,都是在门口排队讨花灯的。

      当今皇爷喜乐,上元节前亲自带人在宫里搭了座数丈高的鳌山(2),又明令军民百官休假十日,让五府六部在皇城四门外置了大型灯门供百姓赏游。邹缨齐紫,整个京城乃至附近的高门大户纷纷效仿,在自家门前置起了花样繁复的灯山,谢阁老的府门前也未能免俗。

      谢家的灯山不高,顶上拉出十几条绳索,上面挂着各式彩灯。只需留下一句为谢家子孙添福气的话,便能领取任意一盏回家。自初八开始,前来索灯的人比肩接踵。

      其实谢家的彩灯样式并不新奇,但都是谢府主仆亲手扎出来的,每盏灯下都缀着个绛底白纹的长条形荷包,里头放有各式东西,虽也多是常见的瓜果零嘴,不值钱,就是个好彩头。

      一总角小童正拉着稚嫩的童音同身旁的老孺炫耀:“阿婆你看,是城南品味轩的糕糕…”

      四五个青衫士子将一人围在中央,不断发出艳羡之声:“这可是谢阁老的真迹,千金难求,想来容长兄今年会试必能高中…”

      几位闺秀不好同旁人一般往前挤,让家仆过去排队索灯,躲在一旁猜度起来:“也不知哪盏是玉凤公子扎的…”

      玉凤公子就是谢家三郎,单名一个迟字。

      谢迟十二岁前在都随太爷太夫人住在余姚老家,五年前才进京入国子监读书。去岁殿试对策,皇爷赞他“胸藏翰墨,身端风流,声若玉箫,惹人心荡”,特赐 “玉凤”为表字,点为探花。策马游街时,一张俊脸惊为天人,引得京城贵女趋之若鹜,之后便以“玉凤公子”代称他。

      此刻,被万千闺秀心系的玉凤公子谢三正跪在谢阁老的书房里。

      对面上座的是自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谢阁老。

      两侧站着的是谢迟的两位嫡亲哥哥——大郎谢进和二郎谢追。

      谢进和谢追也都曾是风靡京城的美郎君,同谢迟的眉眼有七八分相似。三人俱是描眉入画之容,只气质迥异。

      谢进时任刑部侍郎,平素冷面寡言,让人敬而生畏,此刻看向谢迟的眼中带着审视与质疑:“果真是你自请去东山县?”

      谢迟乖乖跪着,垂首道:“是弟弟自请的。”

      谢进抿唇,又听谢追道:“前日我同李侍讲吃酒,听他讲太子有意让你入宫讲学,你却怎选了那偏远之地做县令?”

      谢追三年前从翰林院自请外放为一地通判,今次回京述职,无意外会迁升知州。

      谢家如今已有两人在京为官,实属烈火烹油,作为次子的谢追很明白自己的前途在哪儿,对谢迟这番自请外放的原因也有几分猜度,却也有万分不解。毕竟谢迟才进翰林不足一年,此时自请外放实属下下策。

      谢迟抬起头,一张俊脸七情上色:“二哥,你知我生性不堪寂寞,这一年间在翰林院除了清点造档就是草拟文稿,实在无味得很。且弟弟我本就更擅律法,如今不过想拣一处地方历练历练…日后也好能同二哥一样过过专擅一方的官瘾嘛。”

      “呵,看来三弟你是真长本事了,竟也学会避重就轻。”谢追一张玉面笑得极优雅,声音却冷似冰川:“历练?难不成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就没一个让你历练的地方?”

      谢迟暗道一声哥哥不好骗,复垂下头去。

      谢进冷哼:“难不成我们是要拦你外放?那东山县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七年里相继死了三任县令,上任县令在重重保护下惨遭毒手,连那些衙役也一同被杀。如此情形,你还主动前往,是嫌自己命大吗?”

      谢迟“哎呦”一声,不顾形象地往前扑,紧紧抱住谢进的大腿:“大哥,您可别吓我!弟弟我手无缚鸡之力,你这么说,我会怕的。”

      “你——”谢进不会被他这套装可怜的把戏糊弄过去,可想甩开又怕真伤着他:“放开!像什么样子!”

      谢迟虽有心敷衍,但有一句话千真万确,他真的是手无缚鸡之力。

      其实谢家男儿五岁开蒙时都要跟着师傅习武强身。谢进和谢追都在谢阁老身边长大,文武课业要求甚严,成果也显而易见。但谢迟幼时养在太爷和太夫人身边。太夫人远在余姚老家,见不着嫡亲的儿子,就把所有心思放在了嫡孙谢迟身上,生怕他热着冻着、磕着碰着,于是采取了娇养政策,武课是从来不让他碰的。

      “好了。”谢阁老终于出声,朝长子、次子道:“你俩先出去。”

      “爹!”

      “出去吧。”谢阁老的声音没有明显起伏,但不容置疑。

      谢进和谢追相视一眼,乖乖退出门去。

      “说罢,到底为什么。”谢阁老瞧着谢迟。

      谢迟径自起身,方才还凄风苦雨的脸一刹那变得风和日暄:“爹,这可是你逼儿子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奇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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