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林晚 。。。 ...
-
年关将至，各府衙门忙着处置公务，好赶在腊月十五封衙。
寅时末，林晚抹黑起床，打了热水洗漱一番。
裹紧胸巾换好外青内红的衙服，蹬上青皮厚底靴，临镜端了端皂色幞头，披了棉氅大步出门。
东山县隶属南昌府，冬日少见霜雪，腊月里的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像针扎似的。
林晚紧了紧棉氅，脚下的步子快了三分。
到衙门正好卯时，同门役打了招呼，又去班头那儿领牌票。
如今不少离家远的衙役已告假归家，衙门只余四五个家在本地的轮班巡街。她已连续五日无休，好在今日是最后一日。
李灵松凑过来，赔笑道：“晚哥儿，咱俩换着巡呗。”
班头冯道揣着手，抬脚踢在李灵松屁股上：“滚！又他娘的欺负晚哥儿！”
“我哪敢欺负晚哥儿啊！”李灵松揉着屁股：“老大，今儿是最后一日，我想去北街瞧瞧玉娘…”
玉娘是个俏寡妇，以卖豆腐为生。半年在摊位前遇到个癞子，正好李灵松当日在那儿巡街，出手相助。一来二去，两人生了情愫。
两月前，李灵松的娘带人去豆腐摊大闹一通，指着玉娘的鼻子骂她是勾人魂的狐狸精。玉娘险些寻死，再不同李灵松往来。
只是李灵松还想着玉娘，又怕老母去闹，如今只盼每日借巡街的名义偷偷看上一眼。
衙役巡街的区域都是随机分派，于是他每日都要守在这里，同拿到北街牌票的人交换。
林晚很爽快地同李灵松换了牌票。
“谢了！”李灵松顾不得冯道的打骂，一溜烟跑了出去。
冯道瞧着林晚直摇头：“南街那边又远又偏，你一个姑娘家还是仔细些好。”
林晚扬了扬拳头：“放心，若我是寻常女子，也干不了咱这行。”
冯道大笑，让厨役多拿了两个包子塞到林晚手里：“知道你厉害，也得顾着点儿自己。”
林晚“嗯”了一声，坐在班门里吃包子。
别看她是个女子，身量不高，四肢细瘦，功夫却不弱，寻常大汉都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其实林晚长得极好，巴掌大的鹅蛋脸，长眉大眼，高鼻粉唇，可惜早早没了爹娘，若不是被养父林茽发现，怕是早就冻死在荒山了。
林茽本是衙门快班的班头，早年丧妻，膝下无子，收养林晚后对其视如己出，五年前死在了任上。
这两年朝廷未再下派县官，县内所有事务由典史冯廷望兼领。
冯典史同林茽是过命的交情，怜惜林晚孤苦无依，便让她顶了林茽的名额到衙门充役，好歹每月能有一两银子，不愁吃喝。
最初也有人看不惯，但冯典史说了：“只要朝廷不下派知县，这事就没人管。”
而且林晚自进衙为役后十分勤快，并不因身为女子就挑拣活计，头脑又敏捷，短短两年就从巡街小役升到了快班，若不是眼下人手紧张，也用不着她巡街。
像林晚这样的手下，就是朝廷再派县令下来也说不出个什么。衙役无品阶，又不吃朝廷俸禄，冯典史自己愿意用她当手下，谁也不能说不行。
林晚吃完包子匆匆出门。
她腰佩雁翎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并不平坦的青石板上。
南街多青壮，但大多是周边乡里出来做工的，如今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归乡过年。街道两侧的商铺也多挂上了闸板，贴了歇业告示。
东山县是小地方，民风尚算淳朴，未曾发生公子哥当街调戏良家的事儿，所以巡街工作多是驱赶乞儿，威吓土棍，查看牙牌…千篇一律。
一日下来平安无事，林晚在街边吃了碗糊羹。
刚要付钱，袖子忽而被人抓住。
林晚转头去看，见是个面生的小娘子，心下狐疑。
小娘子身量不低，瘦得皮包骨，喉咙处的骨头都凸了出来，手也如枯树干一般。因为太瘦，头显得格外大，眼眶、双腮严重下陷，五官也有些变形，让人一时辨不出年岁。
最奇怪的是，小娘子脚上穿了双不合脚的棉布鞋，身上罩着件半新不旧的绯色春衫，十分突兀。
“救我…”小娘子的声音十分含糊。
林晚辨了半晌才听清，长眉微蹙：“你是谁？哪里人？身上可有牙牌？”
小娘子摇头，看向林晚时满眼惊恐，继而甩开手，掉头就跑。
林晚连忙付了糊羹的钱，返身去追那小娘子。不想一直追到城南门，那小娘子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城门守正看到林晚，前来询问：“小林捕头，你怎么在这儿呢？”
“张大哥，你可看见一穿绯色春衫的女子出城？”
“小林啊，你莫不是累糊涂了？这天穿春衫不得冻死啊？而且老张我一直守着南大门呐，今儿下午就没人出过城！”
林晚哑然。
难不成真是自己累糊涂了？那小娘子不像是会功夫的，自己怎么会追不上？
眼看快到下衙的时辰，林晚又在附近转了好几圈，再没见着那奇怪的小娘子，无奈只得回衙。
回衙门交了牌票，此刻已过未时，只有李灵松还没回来。
“不等那小子了，落锁吧。”冯道拿了主意。
谁知门役刚要落锁，李灵松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出事了！出事了！死人了！”
“死人了？”众人大惊。
眼看要封衙却出了人命，这是不让大家过好年啊。
如今律法严于宋却简于唐，依然是人治先于法治。平日里百姓们出了什么事大多会先找地保，村老或里长调解处理，实在没办法的才会上报县衙，但人命官司必第一时间找衙门处理。
“怎么回事？”冯道问。
李灵松急道：“刚才我看到玉娘急匆匆的出门，就想跟上去看看怎么回事，哪知到了西街护城河附近，玉娘就不见了。我寻了一圈，没找见玉娘，却看到河里飘着一具浮尸…”
“你是说玉娘…”
“不是玉娘，衣裳不同！”
“那人穿什么衣裳？”
“似乎是绯色的。”
“绯色？”林晚大惊。
几人看向林晚。
林晚将下午在南街遇到绯衣女子的事说了一遍。
“去看看就知道了。”冯道犹豫了一下，指了两个人：“林晚，张坚跟我来，李忠去找陈简和王江随后来。”
-
四人先行一步赶到西街护城河，却并未看到浮尸。
李灵松词钝：“我明明看到了…”
“西街护城河通着城外河，是不是飘走了？”张坚道。
护城河不宽，也有十余丈，一路走来天色已暗，若让尸体飘到城外河就更难找了。
冯道想了想：“你我分头去找，各自小心。”
四人分别沿河道两侧走。
林晚和李灵松一道，一前一后沿河仔细辨寻。
寒风阵阵，呼出的气变为白雾，河面情况愈发看不清楚。
“要不我去寻盏灯来？”李灵松道。
林晚点头：“好，你去，我往前探探。”
李灵松走出两步，又回头：“晚哥儿，你…一个人可以吗？”
林晚脚下一顿，回头冲他笑了笑：“放心。”
李灵松转身而去。
林晚顺着护城河往下走，不一时竟看到个影子从岸边往河水深处走，隐约可见是个身段不俗的女子。
林晚大喊，那女子却想没听到似的，河水已没过腰际。
林晚只得跳下河岸，却不想刚抓住她的胳膊就被反手拉落河中。
女人伸手猛掐林晚的脖子，尖细的指甲嵌入皮肉。
棉氅入水变得十分沉重，林晚想挣脱，鼻尖嗅到一股奇怪的香，愈发使不上力气。
挣扎间，林晚想看清那女人的脸，却发现女人的脸十分模糊，像罩着一团雾，忽而变得清晰，却是一张长着吊脚眼的男人脸！
林晚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
-
再睁眼，看到的是陈简和王江。
陈简望了一眼林晚，长舒一口气：“我滴个乖乖，你可算是醒了！”
林晚张了张口，发现嗓子疼得厉害，脖子也被缠住了。
“你伤了嗓子，暂且不要说话。”陈简忙道：“大夫说了，好好修养一段时日就能好。”
林晚想问究竟怎么回事，无奈口不能言，急得胸口发闷。
又听陈简低声道：“李灵松死了。”
林晚大惊，作势就要起来。
“你就安生躺着吧，昨日我们若晚到一步，你就被淹死了！”王江急道，说罢又拿了纸笔递给林晚，“记得伤你的人长什么样吗？”
林晚握着笔，一时竟不知要做什么。
照理说，她现在只要将濒死前看到的人脸画下来就能发通缉令，可她看到的是一张男人的脸，但那人分明是个女子…
“可是蒙面了？”陈简问。
林晚摇了摇头，迅速将看到的人脸画下来，又写了几个字：是个女子。
陈简和王江看到那四个字也是一惊。
“确定？”
林晚点头。
陈简和王江也觉得不可思议。
不一时，王江又道：“昨日很可能是李灵松故意将你引过去的。玉娘昨日没出门，忠哥就是瞧见了玉娘才觉出事情不对，幸亏我们去得快，否则…”
林晚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其实这一点她也察觉到了，昨日李灵松走开的时间点太过巧合，而且回头细想李灵松在衙门所说得那番话也有不少漏洞，可他们的注意力当时都集中在“浮尸”上，当下没意识到。
林晚想了想，又在纸上写道：可找到浮尸？
陈简和王江相视一眼，面色有些难言。
林晚以为没找到，却听王江道：“找到了，就在你出事的河岸附近，是一具无皮女尸。”
无皮女尸？
陈简道：“那女尸全身皮都被剥掉了，手法比皮场庙的老手都厉害，只一滩烂肉，辨不出容貌，不过我们还发现有一件绯色春衫，有可能就是你之前遇到的女子，冯班头带着张坚和忠哥正挨家挨户调查。”
林晚仔细回忆，画了张女子肖像，又在旁边写下：五尺高，极瘦，面生，不是本镇人。
陈简上前收了林晚手中的纸笔：“四个城门的守正都问过了，近日并未有类似女子进城，有可能是哪家人私匿的。”说罢将林晚按回去，“你伤势未愈又牵涉其中，暂好好歇着吧。”
“是啊。”王江也道：“冯班头说典史和典史夫人也担心你呢，还叫了个妈妈来照顾你，就在院子里呢。”
陈简苦笑一声：“冯班头因为这事嘴角都急起泡了，放心吧，我们会尽快查明。如今大家因为这事都没得歇，年后铁定都要找你替班的。”
林晚知道他在打趣，按捺住心头种种疑惑，垂了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林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