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澈影》神羽零

19、学园篇（4） 陆乾安看着

　　陆乾安看着掌心里那瓶淡绿色的药剂，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伊安娜。少女已经收回了手，那双银色眸子安静地望过来，目光里染着一层藏不住的期待。可嘴角弯起的那道弧度里，却分明藏着早已料定结局的从容。
　　药剂只是个幌子，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和陆乾安握手。
　　陆乾安沉默着，拇指沿着瓶身滑过半圈，又把它在掌心里颠了颠，指腹摸索过软木塞的棱角，将瓶子翻过来仔细瞧了瞧瓶底，像是在确认这东西的危险性。
　　他的视线在瓶身上逗留得久了些，睫毛微微压下去，目光里那点试探的光芒一点点褪尽，换上来的情绪被喉间滚出的一声轻笑带了出来。
　　“嚯，见面礼？”他扬起眉梢，语调拖得长长的，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
　　伊安娜没有接他的话。她转过身，径直走向站在一旁的夏惊雷，利落干脆的将另一瓶药剂塞进他手里。
　　“这是你做的？”夏惊雷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瓶身上传来的丝丝凉意，碧色的眼眸眯了眯，眼底的笑意却未减少几分。
　　伊安娜点了点头，羽毛笔在卷轴上写下新的一行字：「是今天药剂实操课做的恢复药剂，我自己试过了，效果还算满意，觉得会有人用得上，就把剩下的带出来了。」
　　笔尖顿住，她微微偏过头，又续了一句：「不过这带出来的这批，是我重新调过配方的，顺手改了改味道，可能会和你们平时喝到的不太一样。」
　　落笔的瞬间，她嘴角弯着的弧度悄然加深了一点点，却带着谁都读的出来的恶趣味。
　　陆乾安在旁边咂了咂嘴，慢悠悠地把药瓶举到眼前晃了晃：“你这话说得我有点不敢喝了。”
　　“那你就别喝。”夏惊雷瞥了他一眼，然后干脆利落地拔掉软木塞，仰头灌了一口，动作没有犹豫。
　　药剂入喉，他抿了抿唇，碧色的眸子里多了一点意外。
　　他学过一点药剂课，药剂确实没什么问题，是市面上公开过配方的恢复药剂，他喝过很多次，用料和配比他心里都有数。但在他的印象里，用这个方子做出来的恢复药剂的口感并不是很好，入口会有些涩，最后舌根会不自觉地发苦。
　　但伊安娜手里这一支不是。
　　药剂顺着喉咙滑下去，青苦的草药气息先漫上来，却不似原来那样霸道。那股苦意还未来得及在舌面铺开，后面便追上来一丝甘冽又柔和的清甜，悄无声息地把整片苦涩都抚平了。
　　他不是嗜甜的口味，却觉得这支药剂甜得刚刚好。
　　夏惊雷放下瓶子，将瓶塞扣回空瓶上，递还给还给伊安娜：“……甜的？味道不错。”
　　伊安娜眨了眨眼，抬手接过空瓶，身边那只羽毛笔在卷轴上慢悠悠地写道：「在不破坏药剂本身功效的情况下，口感上做了一点调整，尽量做到不那么难喝。」
　　写完，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夏惊雷身上，希望他能给些关于药剂作用的反馈。
　　夏惊雷读懂了她眼中的期待。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碧色的眸子里亮了一层润泽的光。
　　“确实效果不错。”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满意的喟叹。药剂在他体内化开得极好，温热的药力顺着经络缓缓流淌，将今日训练积攒下来的每一丝疲乏都溶解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觉得，此刻的状态比清晨刚起身时还要再好上几分。

　　陆乾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到夏惊雷喝得爽快，眉头没皱一下，表情也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还活动了筋骨露出舒坦的神色。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又掂了掂自己手里那瓶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拔掉软木塞仰头将一整瓶药剂灌了下去。
　　然后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舌尖一麻，紧接着一股浓烈到近乎暴烈的苦味从他舌根深处猛地炸裂开来，牢牢地黏着在舌面与上颚之间，又顺着咽喉一路烧灼下去。
　　他轻掐自己的喉咙用力吞咽了一下，试图把苦味强行咽下去，可每一次吞咽都像把苦味碾得更深一层，让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猛地扭头看向伊安娜，眼神里夹杂着震惊和不可置信，喉头动了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可那股苦味仍霸道地盘踞在舌根和上颚之间纹丝不动，最后只是窝囊地咳了两声，眼角都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眼泪。
　　伊安娜看着陆乾安皱成一团的脸，嘴角那道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她知道陆乾安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于是她抬手掩住了嘴，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依旧出卖了她。
　　卷轴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笔尖在纸面上跳动着划过，留下一串格外欢脱的字迹：「忘记说了，这个药剂我做了几种不同的版本，恭喜你被分到了苦味。」
　　夏惊雷站在旁边，把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他用力抿了抿唇，偏过头去，抬手用手背挡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上下起伏的肩膀。最终，几声低低的笑还是从手掌后面漏了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
　　陆乾安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几步走到一张椅子旁，弯腰捞起他方才搁到椅子上的半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才觉得嘴里那股不讲理的苦味终于被冲淡了些。
　　他放下水壶，壶底在木质的椅凳上，磕出一声闷响，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然后扭过头，眼神死死瞪住夏惊雷，声音还带着苦涩浸染的沙哑，“你笑什么，你那瓶是甜的！”
　　夏惊雷终于放下手，露出整张脸，眼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余笑。
　　“我笑你刚才说不喝，结果喝得比我还快。”说到这里，他又没忍住，嘴角往上扯了扯，低低地笑了两声，补了一句，“叫你惹研究人员，活该。”
　　陆乾安抬头看到了留在卷轴上的那句话，苦哈哈地干笑两声，又在后脑勺上胡乱抓了一把。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那股混杂了无奈和认栽的情绪一起从胸腔里叹了出来，声音闷闷的："行，你们俩都是会记仇的。"
　　但他很快就抬起了头。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夏惊雷，又转回来看向伊安娜，脸上的表情换了，方才那点窘迫和苦涩像潮水一样退去，换上了一种坦率干净的笑容。
　　“行，不愧是药剂师分院的榜首，这波我认了，确实是我不对。”
　　他说完，摸了摸还在发苦的嘴角，走到伊安娜面前，毫无敷衍地弯下腰去，鞠了一个90度的躬。
　　“伊安娜，我向你道歉。”
　　伊安娜垂眸看着面前那颗低下去的脑袋，银色的睫毛轻颤了一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能感受到陆乾安这个躬鞠得毫无折扣。
　　她看着陆乾安抬起头来，淡淡地眨了眨眼，沉默一瞬后，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接受了陆乾安的道歉。
　　陆乾安撇了撇嘴。不得不说，药剂入口的味道确实不怎么样，但随着苦味慢慢散去，舌根深处开始泛上来一丝隐约的回甘。
　　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药力确实在他体内运转起来了，四肢百骸里那种练完功之后的沉滞感褪去了大半，呼吸也比刚才更舒畅了。
　　夏惊雷看着陆乾安逐渐恢复的脸色和重新挺直的腰板，知道药剂已经生效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场地中间，弯腰从地上捡起先前落在那里的木剑，指尖扣住剑柄，手腕一翻，剑身横在身前扫过半圈，试了试手感，然后他抬眼看向陆乾安的方向，碧色的眸子里光沉了下来，从方才的调侃切换到了一种沉静的锐利。
　　陆乾安心领神会。他走到休息区，弯腰放下手里的水壶，又从长椅上捞起自己的木剑，手指沿着剑柄摩挲了一圈，整个人的气息在几个呼吸间就沉了下去。
　　转身走入场中，在夏惊雷四步开外站定。
　　夏惊雷率先动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木剑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从他身侧掠出，剑尖精准地朝陆乾安右肋下的那道空隙探去。陆乾安没有躲闪，他左脚向后半步，压低身形，木剑自下而上撩起，剑脊迎着对方来势硬接了上去。
　　木剑碰撞的声音在训练室里炸开，脆而响。
　　伊安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卷轴收进储物手镯里，转身走到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再从手镯里取出摘抄了一半的笔记，认真地翻读起来。
　　训练室中央木剑相撞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清脆而急促，她却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背景音似的，继续翻动手里的笔记，神色如常。
　　————
　　之后的日子便是平淡而规律的，她的课程本身排的就满，无课时大多会泡在图书馆里，偶尔会绕去夏惊雷和陆乾安所在的训练室里坐一会。
　　起初伊安娜会带几瓶药剂过来，后来那两瓶药从必需品变成了顺手带的习惯，再后来她两手空空地进入训练室，也没人在意她为什么来了。
　　偶尔休息的时候，夏惊雷会和她分享他以前学的一点关于药剂学的皮毛，而陆乾安则总在一旁调侃夏惊雷半吊子的功底。伊安娜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的故事，偶尔点头回应着。等到休息时间结束了，二人再继续雷打不动的训练，伊安娜继续看她的书。
　　夏惊雷陆乾安会走过来和他开夏惊雷的玩笑。严格来说，他们应该算是陌生人。他们见过的次数算不上多，她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选了这间最偏的训练室，不知道他们那些偶尔交换的眼神里藏着什么她读不懂的东西。
　　自始至终，他们从没拒绝过她，就那么平静地让伊安娜自然而然融进了他们的日常里。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直到某个寻常的午后，她坐在熟悉的角落翻书，抬眼望向场地中央两道挺拔利落的身影，才蓦然发觉自己的心绪比预想中要放松。
　　这种感觉和沐瞳他们身边时的感觉截然不同。她是真心喜欢沐瞳他们的，他们是从极北之地把她带回来的人，是再次入世时最先认识的人。
　　他们永远热忱鲜活，精力充沛，细心照料她的起居，时时牵挂她的身体，总下意识把最好的东西都塞到她手里。每一份善意都坦荡真挚、毫无虚假。
　　她悉数珍藏着这份滚烫的偏爱，铭记于心。
　　可那份扑面而来的热闹太过莽撞，少年人总是希望她回应他们的热情，必须用力接住，认真回应，适时微笑，接住每一份馈赠，给出恰到好处的情绪反馈，否则众人的关切便会愈发浓烈裹挟着她无处脱身。
　　她从来不讨厌热闹，也不抗拒与人相处，但每次去回应都需要多花一点力气。她的灵魂太过虚弱，长时间浸泡在喧嚣热烈的情绪里，只会愈发疲惫。
　　而在这里，她不需要去思考那些。
　　夏惊雷与陆乾安早已形成无需言说的默契，更深谙人与人相处的分寸。他们谈吐温和，能敏锐捕捉到旁人的情绪起伏，从不会追问她刻意回避的话题，更不会强行填补彼此间的沉默。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沉下去，她抬头看向正在场地上你来我往地碰撞着的两个人，无由漫上来的熟悉感抚平了她心底所有的躁动不安，仿佛从很久以前，他们就是这样相处的。
　　山河不在，但故人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