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澈影》神羽零

20、学园篇（5） 伊安娜站在

　　伊安娜站在选课终端前，将药剂分院的课程目录从头到尾反复翻阅了数遍，最终停留在自己的个人课表页面，静静盯着屏幕上规整的课程名称，指尖在光屏上方悬停良久。
　　过去这几天，她已经把药剂分院后续所有要学习的课程内容全部啃透，曾经刚入学时对药剂学科的好奇与热忱彻底消散，如今看着满屏既定的课程安排，现在只觉得处处透着乏味，再也没有刚入学时的半分兴致。
　　药剂师分院对外大肆渲染的荣光多少有些水分，靠着宣传包装强行抬高身段，装作能够和那些依仗元素力立身的分院分庭抗礼。
　　归根结底，整个药剂师分院的课程，本质上是在为那些没有元素力的普通学生铺一条稳妥的谋生之路。
　　台上授课的老师大多只是照本宣科，把典籍上写死的理论复述一遍，便直接放手让学生进入实验室实操。绝大多数学生追求的也十分简单，学会市面上常见几款药剂的配方和手法，考一张合格的证书，回到家乡开一间小铺子，这辈子就能安稳地过下去。
　　至于药剂起效背后的原理，各类材料之间发生的魔力反应，数种草药药性相互中和的深层逻辑，课堂上不会讲授这些，绝大多数人也并不需要知道这些。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没有元素力便已然输在了修行与生存的起跑线上。对这些普通学子来说，能踏入洛佩斯学园求学，能习得一技之长安稳立足，便已是莫大的幸运。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沐瞳为何能够稳稳占据药剂师分院榜首的位置。
　　这套按部就班的课程，对寻常学生来说是需要日夜苦读才能吃透的课业，可对于他们这类扫一眼就能看透底层逻辑的天才而言，实在毫无挑战性。
　　伊安娜敲了敲光屏的边缘，心情不免有些烦躁。
　　入学之初那股紧绷的紧张氛围早已经完全散去，大部分同级学生不再埋头于日复一日的校内训练，纷纷接下学园定期放出的外出任务，离开校园历练。
　　夏惊雷与陆乾安大概就属于这批外出的人。他们这两天不在学园里，伊安娜此刻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寻不到，生活再度落入按部就班的循环。
　　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伊安娜收回纷乱的思绪，干脆利落地将课表里那些枯燥乏味的课程一一剔除，再挑选补上几门尚且还有几分价值又足够凑满学分的科目。
　　关掉终端，伊安娜走出分院礼堂，回到了宿舍。
　　她的宿舍应该是被人刻意安排过的，采光很好。在太阳升起的时刻，阳光能无时无刻的倾洒进屋内。
　　她走到窗边的老位置坐下，抬眼静静凝望着窗外高悬的太阳。阳光隔了一层玻璃窗落下来，并不刺眼，柔和地铺满半间屋子。
　　她知道所有的郁结所在。
　　她体内的那个灵魂，伤痕累累的沉睡着。
　　她必须不间断地分出自身精神力，一点点修补对方残破不堪的灵魂根基。
　　长久的分流之下，属于她自己的精神本源所剩无几，仅存的微薄力量堪堪只够维系自身清醒。她分不出多余精力支撑自己的声音，去支撑自己感受世人寻常的喜怒哀乐。
　　她当然可以选择断掉这份联系，可她也清楚，一旦这份精神供给彻底中断，那道脆弱的灵魂便会彻底归于虚无。
　　这样，那些悬于前路的宿命枷锁便可尽数卸下，只用守着眼前片刻安稳，不必颠沛流离，不必时刻提防足以焚毁世间的浩劫。
　　可是。
　　她记得陆珩舟看向她时眼底深藏的担忧，也记得晓源望向她时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
　　那些她珍视与珍视着她的人，无一不在期盼，期盼着她能拥有一份安稳平淡的日子，也期盼着她体内那道残破的灵魂能够早日痊愈苏醒。
　　她不愿辜负任何人的期许，更不愿困在一成不变的安稳里逃避宿命。
　　命运选中了她，所以她必须去那个地方。
　　那是另一道命运开始的地方，从今以后也会成为她命运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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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安娜坐在书桌前，仰头望着落日余晖消融于天际，望着夜色层层浸染天空，终于缓缓合上手中的笔记。
　　她抬手摩挲着手腕上的储物手镯，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将那件隐匿气息的星纹棉斗篷取了出来。指尖轻捻过柔软的布料，洁白无瑕的斗篷回应她的心绪，迅速染上一层属于此刻夜色的墨黑。
　　进入洛佩斯学园这几天，她试验了很多回，这件斗篷的功能远比她想象多很多。
　　除了隐匿气息的作用之外，特殊工艺制作的斗篷不会轻易染上灰尘，即使在灰尘堆积的角落穿行，只要脱下来抖一抖都能恢复原样。此外，它还具备相当不错的魔法抗性，能抵御一些等级较低的能量探测与精神攻击。
　　收回飘远的思绪，不再犹豫。她轻轻将斗篷披在身上，遮住银白色的长发，悄无声息地离开宿舍，去探索那个被月色遗忘的角落。
　　夜晚的学园与白日截然不同。宏伟的建筑只剩下沉默的轮廓，道路两旁由光魔法水晶驱动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夜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在无月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寂。
　　伊安娜如同真正的幽灵，静静贴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角落里，屏息凝神，避开夜间巡视的导师。白日在脑海里反复勾勒过的路线此刻清晰呈现，目标明确地朝着那片被遗忘的区域潜行。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学院内一处普通的庭院角落。
　　这里有一座低矮的白色石拱门，样式古朴简洁，与学园内许多装饰性人造风景并无二致，是白日里学生们不常来的僻静处。
　　当然，她在意的才不是这扇普普通通的拱门，而是拱门后面的东西。
　　白日里她路过过，这里的元素浓度。
　　普通人不一定能察觉到这里仅有细微异常的元素力，但她经过世界树的祝福，对元素感知力本身就比其他人强很多。
　　她朝着拱门的方向伸出手，去感受周围的元素力。
　　直到她抓住那如同丝线般的空间之力。
　　几乎没有迟疑，她就这么走进了拱门里。
　　正如她预想的那样，脚步落进拱门的瞬间，周围的场景如同碎裂的镜子，一片片剥离，仅剩漆黑一片。
　　她摘下斗篷帽子，从手镯里取出塞西亚送给她的礼物，一颗品质不太好的照明水晶。
　　眼前是一座只有几十层的塔楼，空气中弥漫着植物与泥土的腐朽气息，塔楼的石质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仅有的几扇窗户也碎的看不清轮廓。
　　她走上前，轻推那扇木质大门。伴随着一声干涩绵长的腐朽声，沉重的木门向内开启，尘土与岁月沉淀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礼堂，腐朽的木制品残骸散落在礼堂的各个角落内，但并非想象中的厚重积尘，反而被人仔细清扫打理过。
　　伊安娜举着水晶，注意到侧边有一扇门，谨慎地摸索过去，门后是一个小型的藏书室。与外面一样，书架和残余的书籍上也几乎没有灰尘。
　　书架上大约一半的书是显而易见的旧物，皮革封面色泽暗沉、边缘磨损，甚至有些干裂；而另一半，外包的皮革却显得崭新，切割整齐，鞣制精细，显然是后来重新装订修复过的。
　　她的指尖触过那些崭新的皮革封皮，抽出几本小心翻看。内里的书页仍然泛着旧式的焦黄，陈旧的字迹记录了几个晦涩的祷文的适用场景和使用方法。
　　手上灰尘的触感让她十分不舒服，伊安娜皱了皱眉，这才合上书去看书本扉页的古典花体字。
　　《初级祭司入门教材》。
　　伊安娜皱了皱眉，她合上书，将其轻轻放回原处。
　　看来她确实没找错地方，这座过于寒酸的塔楼应该就是祭司职业被废弃之前的洛佩斯学园祭司分院。
　　关于这个职业，她在唯新大陆的历史上见过，算是比较有名的大事件。
　　祭司，一个近乎全能的辅助职业，可以通过特定的祷文召唤元素与生灵，繁复的祝福能医断肢白骨，神秘的诅咒也可以左右战局，甚至可以安抚灵魂层面的创伤。
　　但就是如此强大的战斗职业，在数年前的魔法繁盛期对灵魂与生命本质的探索逐渐偏离正轨，演变为禁忌的人体实验和灵魂剥离之术，引发了数起骇人听闻的灾难与伦理悲剧。
　　最终，各个国家联合颁布禁令，彻底废止了祭司作为战斗职业的传承，百年前的相关研究也被严密封存销毁，那场灾难也成为了人们闭口不谈的末日。
　　随着祭司职业的退出历史舞台，牧师与召唤师体系才逐渐完善和发展，填补了团队中多功能辅助与特殊战力召唤的空缺，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主流位置。
　　当然，‘祭司’一词并非禁忌，在皇宫贵族的权利大手下，重新沦为了普通民众眼中变成了举行古老的仪式祈求风调雨顺或者预言规避灾难的“神棍”般的存在了。
　　「果然，人类总会重蹈覆辙，犯和过去同样的错误……」
　　即使被大陆宣判死刑，仍然有人在黑暗的掩护下，为它拂去尘埃，为它破损的典籍穿上新衣，以一种幽灵般的状态苟延残喘。
　　但为什么……

　　“谁在那里！”
　　一声带着警惕与愠怒的呵斥骤然从藏书室门外传来，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伊安娜的沉思。她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反应，瞬间收起了手中的照明水晶，同时将斗篷的兜帽拉起，微微低头。
　　“我、我能看到你的灵魂。”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努力维持的严厉，却也掩不住那份紧张，“里面是两个人？不对，一、一个人，总之无论你是谁，这里是学园的禁地，都尽快离开这里。”
　　一名年轻女性推开了藏书室虚掩的木门，手里提着一盏光芒被刻意调到最微弱的元素照明灯。伊安娜借着那微弱的光线也看清了来人的面孔，来人居然是她和沐瞳的班主任穆浅浅。
　　伊安娜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沐瞳曾经说过，穆浅浅和冒险家协会有合作，她也知道一些关于伊安娜的秘密，如果遇到真正棘手或需要绝对保密的事情，可以尝试信任她。
　　无论如何，她更愿意相信沐瞳的判断。
　　穆浅浅看到阴影里那灵魂的形状并未任何移动，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提灯，谨慎地又向前挪了一小步，更接近了伊安娜所站的位置附近。伊安娜轻叹一口气，抬起手缓缓拉下了兜帽，主动解除了斗篷那强大的隐匿气息功能。
　　“伊安娜？怎么是你？”穆浅浅脸上的表情瞬间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下意识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急切与困惑，“这里不是学生该来的地方！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下意识地迅速回身，用空着的那只手将本就虚掩的木门又向里拢了拢，将室内的一切与外面深沉的夜色彻底隔开。
　　伊安娜并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上前一步，从身旁的书架上再次取下她刚才看的那本祭司教材，平静地递到穆浅浅面前。
　　穆浅浅的目光在古旧的书封和伊安娜沉静的脸庞之间来回游移，猜疑着伊安娜要表达的意思。
　　“你是说，”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想学习关于祭司的知识吗？”
　　伊安娜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祭司的知识是绝对的禁忌，私自接触的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她的语气急切起来，眉头紧蹙，提着灯的手不自觉握紧，显然是没料到伊安娜想要表达的意思居然如此直接。
　　伊安娜轻轻闭上了眼睛，缓缓点了点头。斟酌许久，她用力地咳嗽两声，声音干涩而低哑，语速平静：“…导师您…也是祭司吧。”
　　话音落下，穆浅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些，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腐朽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伊安娜迎着她惊疑不定的目光，再次缓缓摇了摇头。说完那句话她就像是已经耗费了自己全部的力气，胸口随着略沉的呼吸微微起伏。她又低低咳嗽了两声，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您能看到‘她’……就已经，证明了全部。”
　　稍微平复后，伊安娜从储物手镯中取出了羊皮纸和羽毛笔。羽毛笔动起来，快速在卷轴上书写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件斗篷有很强的隔绝寻常的探测的效果，但导师您刚才隔着斗篷，依然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哪怕只有一瞬的感应，也足以说明您对灵魂的感知远非寻常。」
　　「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真正理解灵魂本质的高阶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