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澈影》神羽零

20、夜闯

　　伊安娜坐在书桌前，仰头看着无月的夜空，伴随着沐瞳熟睡的呼吸声，缓缓合上手中的书。
　　这样平平淡淡的生活很好，和沐瞳待在一起很好，和其他人待在一起也很好，但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样太过平淡的生活似乎并不适合她。
　　她抬手摩挲着手腕上泛着温润光泽的储物手镯，，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将那件隐匿气息的星纹棉斗篷取了出来。指尖轻捻过那异常柔软的布料，洁白无瑕的斗篷回应她的心绪，迅速染上一层属于此刻夜色的墨黑。
　　进入洛佩斯学园这几天，她试验了很多回，才发觉这件斗篷的功能远比她想象多很多。除了隐匿气息的作用之外，特殊工艺制作的斗篷不会轻易染上灰尘，即使在灰尘堆积的角落穿行，只要脱下来抖一抖都能恢复原样；此外，它还具备相当不错的魔法抗性，能抵御一些等级较低的能量探测与精神攻击。
　　当然，更让她在意的是，每当她披上这身斗篷时还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仿佛这件斗篷似乎很久以前就属于她，这种感觉就像她的记忆一样模糊又真切。
　　回头看了一眼安睡的沐瞳，不再犹豫。她轻轻将斗篷披在身上，遮住银白色的长发，悄无声息地离开宿舍，去探索那些被月色遗忘的角落。

　　夜晚的学园与白日截然不同。宏伟的建筑只剩下沉默的轮廓，道路两旁由光魔法水晶驱动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在无月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寂。
　　夜间的学园偶尔会有几名导师提着灯不定时地巡视，伊安娜屏息凝神，静静贴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角落里，脑海中飞速闪过白天记下的学园地图，刻意避开主干道和那些常规的巡视路线，在建筑群的阴影与偏僻小径间穿梭。

　　不知走了多久，她穿过几条寂静无人的主道，拐入一条不起眼的拱门，停在了楼间一条狭窄幽暗的缝隙前站定脚步。说实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就逛到了这片区域，只是由着自己顺从内心的的直觉在走。几乎没有迟疑，她侧身挤了进去。
　　巷子内矗立着一座只有三四层的塔楼，疯长的杂草已经盖住了门口的小径，石质外墙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仅有的几扇窗户也碎的看不清轮廓。
　　她推开矮塔沉重的木门，伴随着一声干涩绵长的腐朽声，沉重的木门向内开启，尘土与岁月沉淀的气息扑面而来。
　　伊安娜摘下斗篷帽子，从手镯里取出塞西亚送给她的礼物照明水晶，勉强驱散了门口的黑暗。门内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礼堂，腐朽的木制品残骸散落在礼堂的各个角落内，但并非想象中的厚重积尘，反而被人仔细清扫打理过。
　　伊安娜举着水晶，注意到侧边有一扇门，谨慎地摸索过去，门后是一个小型的藏书室。与外面一样，书架和残余的书籍上也几乎没有灰尘。
　　书架上大约一半的书是显而易见的旧物，皮革封面色泽暗沉、边缘磨损，甚至有些干裂；而另一半，外包的皮革却显得崭新，切割整齐，鞣制精细，显然是后来重新装订修复过的。
　　她的指尖触过那些崭新的皮革封皮，抽出几本小心翻看。内里的书页仍然泛着旧式的焦黄，陈旧的字迹记录了几个晦涩的祷文的适用场景和使用方法。伊安娜皱了皱眉，这才合上书去看书本扉页的古典花体字。
　　《初级祭司入门教材》。
　　祭司职业？伊安娜若有所思。
　　在图书馆翻看大陆历史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战斗职业。那是一个近乎近乎全能的辅助职业，可以通过特定的祷文召唤元素与生灵，繁复的祝福能医断肢白骨，神秘的诅咒也可以左右战局，甚至可以安抚灵魂层面的创伤。
　　但就是如此强大的战斗职业，在数百年前魔法最繁盛时期，对灵魂与生命本质的探索逐渐偏离正轨，演变为禁忌的人体实验和灵魂剥离之术，引发了数起骇人听闻的灾难与伦理悲剧。最终，各个国家联合颁布禁令，彻底废止了祭司作为战斗职业的传承，百年前的相关研究也被严密封存销毁，那场灾难也成为了人们闭口不谈的末日。
　　随着祭司职业的退出历史舞台，牧师与召唤师体系才逐渐完善和发展，填补了团队中多功能辅助与特殊战力召唤的空缺，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主流位置。
　　当然，‘祭司’一词并非禁忌，在皇宫贵族的权利大手下，重新沦为了普通民众眼中变成了举行古老的仪式祈求风调雨顺或者预言规避灾难的“神棍”般的存在了。

　　「果然，人类总会重蹈覆辙，犯和过去同样的错误……」

　　伊安娜皱了皱眉，她合上书，将其轻轻放回原处。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祭司职业被废弃之前的洛佩斯学园祭司分院了。
　　即使被大陆宣判死刑，仍然有人在黑暗的掩护下，为它拂去尘埃，为它破损的典籍穿上新衣，以一种幽灵般的状态苟延残喘。
　　但为什么……

　　“谁在那里！”
　　一声带着警惕与愤怒的呵斥骤然从藏书室门外传来，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伊安娜的沉思。她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反应，瞬间收起了手中的照明水晶，同时将斗篷的兜帽拉起，微微低头。
　　“我、我能看到你的灵魂。”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努力维持的严厉，却也掩不住那份紧张，“里面是两个人？不对，一、一个人，总之无论你是谁，这里是学园的禁地，都尽快离开这里。”
　　一位年轻女性推开了藏书室虚掩的木门，手里提着一盏光芒被刻意调到最微弱的提灯。伊安娜借着那微弱的光线也看清了来人，让她也没想到的是，来人居然是她和沐瞳的班主任穆浅浅。
　　伊安娜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沐瞳曾经说过，穆浅浅和冒险家协会有合作，她也知道一些关于伊安娜的秘密，如果遇到真正棘手或需要绝对保密的事情，可以尝试信任她。
　　无论如何，她更愿意相信沐瞳的判断。

　　穆浅浅看到阴影里那灵魂的形状并未任何移动，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提灯，谨慎地又向前挪了一小步，更接近了伊安娜所站的位置附近。伊安娜轻叹一口气，抬起手缓缓拉下了兜帽，主动解除了斗篷那强大的隐匿气息功能。
　　“伊安娜？怎么是你？”穆浅浅脸上的表情瞬间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下意识将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急切与困惑，“这里不是学生该来的地方！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下意识地迅速回身，用空着的那只手将本就虚掩的木门又向里拢了拢，将室内的一切与外面深沉的夜色彻底隔开。
　　伊安娜并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上前一步，动作稳定而舒缓，从身旁的书架上再次取下她刚才看的那本祭司教材，平静地递到穆浅浅面前，眼神坚定。
　　穆浅浅的目光在古旧的书封和伊安娜沉静的脸庞之间来回游移，猜疑着伊安娜要表达的意思。“你是说，”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想学习关于祭司的知识吗？”
　　见到伊安娜点了点头，她的语气急切起来，眉头紧蹙，提着灯的手不自觉握紧，显然是没料到伊安娜想要表达的意思居然如此直接：“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祭司的知识是绝对的禁忌，私自接触的后果不是你一个学生能承担的。”

　　伊安娜轻轻闭上了眼睛，缓缓点了点头。斟酌许久，她用力地咳嗽两声，声音干涩而低哑，语速平静：“…导师您…也是祭司吧。”

　　话音落下，穆浅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些，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腐朽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伊安娜迎着她惊疑不定的目光，再次缓缓摇了摇头。说完那句话她就像是已经耗费了自己全部的力气，胸口随着略沉的呼吸微微起伏。她又低低咳嗽了两声，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您能看到‘她’……就已经，证明了全部。”
　　稍微平复后，伊安娜从储物手镯中取出了羊皮纸和羽毛笔。羽毛笔自己动起来，快速在卷轴上书写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件斗篷有很强的隔绝寻常的探测的效果。」
　　「但导师您刚才隔着斗篷，依然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哪怕只有一瞬的感应，也足以说明您对灵魂的感知，远非寻常。」
　　「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真正理解灵魂本质的高阶祭司。」

　　穆浅浅平静地看完那些文字，漫长的沉默在尘埃与旧纸的气味中蔓延。最终，穆浅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锐利。

　　“……你看出来了。”穆浅浅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因为我看穿了你……所以，你也确认了我。”
　　“即使你猜到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即便你知道它不被承认，充满风险，甚至可能会让你承受双倍、甚至未知的负担和危险。你还是想学吗？”
　　「我不是第一次接触灵魂相关的知识了，我想帮‘她’，即便付出很多代价。」
　　伊安娜没有片刻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精神力的消耗过度让她有些头晕，只得靠在有些不太牢固的书架上，但她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将手中的书向前递了递，以表示自己的决心。
　　穆浅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书封上。

　　“好，我答应你。”穆浅浅的语气恢复了作为导师的那份清晰与力度，但依旧压得很低，“我可以作为引路人，向你传授关于祭司的知识。”
　　“但是，伊安娜，你必须记住，并且以你的灵魂起誓——”
　　“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们所谈的每一个字，包括我的身份，以及你将要学习的内容，除了你我，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伊安娜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无奈地笑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一楼藏书室的书大多都是理论知识，可以随便翻阅，我不会干涉。”穆浅浅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耐心提醒她，“实践的部分，我更建议你参加完元素觉醒仪式后再来尝试。”
　　“至于现在，你该回去了，你需要休息。”穆浅浅递给她几瓶恢复精神力的药剂，把她往门口的方向推，“元素觉醒仪式结束的那天晚上，我会在这里等你。

　　伊安娜被推了一把，其实她很想告诉穆浅浅，虽然她精神力消耗速度很快，但不需要靠睡眠来恢复，对她来说熬夜通宵消耗精神力的不如说两句话来得多。
　　但听到穆浅浅后面那句话，她决定不再推脱。
　　重新戴好兜帽，向穆浅浅点头告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藏书室，穿过空旷的前厅，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