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澈影》神羽零

18、学园篇（3） 洛佩斯学园

　　洛佩斯学园图书馆。
　　伊安娜坐在最里侧靠窗的位置，低垂着眼，对着面前摊着一本纸页泛黄的植物图鉴一行一行往下摘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密而均匀。
　　同一张桌子上，时莉莉刚结束对塞西亚和魏行风的日常辅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往椅背上一倒，揉了揉酸软的手腕。她歇了几秒，拿出租借来方便查资料的光屏，心血来潮打开了这次测试的排行榜页面。
　　说实话，看他们三个人的名次实在没什么意思，在洛佩斯这群天赋异禀的卷王面前，他们的成绩压根算不上拔尖，翻排行榜找自己的名字基本等于浪费时间。
　　时莉莉也没什么自虐的爱好，手指利落地直接点进了药剂师分院的榜单。
　　她一眼扫到榜首的名字，整个人猛地坐直了。
　　对面的塞西亚正趴在桌上半死不活，听见时莉莉的动静，有些疑惑：“”
　　“你们快看！”时莉莉把光屏转过去朝向桌面上其他三人，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这次药剂师分院的榜首不是沐瞳姐了！”
　　“让我看看榜一是谁……”
　　塞西亚疑惑地仰头看她，旁边慢吞吞翻书的魏行风也凑了过来，三颗脑袋挤在光屏前，六只眼睛同时盯着榜首那个名字。
　　“伊安娜？？”
　　昏昏欲睡的塞西亚这回彻底清醒了，眨了好几下眼，好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魏行风倒吸一口气，手指在光屏边缘来回搓了两下，面容扭曲地看向看向窗户的方向。时莉莉把光屏收回来自己又看了两眼，笑得完全压不住嘴角。
　　伊安娜手中的笔顿了顿，从书页间抬起视线，正好撞上三个人齐刷刷投来的目光。
　　“伊安娜，你……”
　　他们大概有很多想问的问题，可真对上伊安娜那双安静的银色眼睛，话又堵在了喉咙里，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伊安娜歪了歪头，对面前这阵突如其来的热闹有些不明所以。
　　她想了想，手边的卷轴迅速读取她的想法，写下文字。
　　「如果你们是问排行榜的话，那可能确实我。」
　　「我以前在冒险家协会的时候读过书。只是没上过正规的学校罢了。」
　　塞西亚凑过去读完那行字，愣了两秒，神情委屈了几分：“没上过正规学校的都能把沐瞳姐从榜首挤下去了，那我这个老老实实在学校里读了四年书的算什么？笨蛋吗？”
　　时莉莉捂嘴闷笑，魏行风默默把书举高了半寸挡住脸。
　　听见这句话，在桌子后书架翻找卷宗的沐瞳终于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叠书走到他们桌边，将东西一一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始分类整理。
　　“冒险家协会作为唯新大陆数一数二的组织，藏书量可不亚于洛佩斯图书馆。”沐瞳对于伊安娜的成绩也不太意外，“如果她真把那边的书啃透了，考这个成绩也不是不可能。”
　　伊安娜垂眸想了片刻，笔尖在卷轴上轻快地划动。
　　「就算接受了世界树的祝福，我的身体状态其实也不算太好，能活动的范围有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
　　「协会的人对我很好，给我送了很多书，我就一本一本看下来了。」
　　「不过实□□确实是第一次，我也没想到能考这么好，能直接超过阿瞳。」
　　最后一句话写出来，她的指尖缩了缩，银色的眸子里多了一点点歉疚。
　　她不是什么喜欢竞争的性子，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把能做的事情做到了最好，结果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有些意外。
　　她从极北之地出来时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沐瞳，只是这样很普通的超过去了，心里难免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沐瞳分书的手顿了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眼望向她，两人隔着书本缝隙对视了一瞬。
　　没由来的，沐瞳笑了一下。
　　“伊安娜。”沐瞳喊她的的名字，“榜首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谁有本事谁就站上去。你的第一名是靠自己的努力来的，从来没有人规定榜首这个位置一定是我的。”
　　伊安娜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笔记本，抿了抿唇，最终算是妥协般的点了点头。
　　她确实没法反驳沐瞳的话，因为对方说得对，这榜首确实是靠自己一页一页翻书翻出来的。
　　沐瞳不再看她，转过身和时莉莉交代刚分类好的书本作用，大部分都是给塞西亚和魏行风补习用的基础知识，剩下的一小部分是推荐给时莉莉的读物。
　　塞西亚听见还有新东西要学，试图挣扎一下，刚要张嘴就被时莉莉一个眼神轻轻压了回去，只能一脸委屈地开始看手里的书。魏行风把书举高，挡住自己幸灾乐祸的表情。
　　作为时莉莉的青梅竹马，他可太了解时莉莉的脾气了，老老实实听话才是对的，反抗只会让补习时长翻倍。
　　伊安娜安静地看着他们。
　　心底虽感念他们的照顾与陪伴，却始终带着一丝难以消解的疏离。她天生偏爱安静，倒是并不排斥这种热闹鲜活的氛围，只是总觉得这番热闹之中没有自己的位置。
　　于是，她从桌边站起身，将笔记和卷轴放进储物手镯内，趁着几人无暇顾及她的间隙，离开了图书馆。
　　她站在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傍晚的空气清冽而干燥，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落了地。
　　所以，现在应该干些什么呢。
　　没由来的，她记起了那天金发碧眼的助教学生。
　　她记得他的课表。选课的时候他演示操作，刷过自己的卡，屏幕上跳出他的课程安排，她不经意扫了一眼，把那些时间点都记在了脑子里。他今日大概是没有课的，而按照战士分院学生的惯常安排，没有课的大多会待在公用训练场。
　　她从手镯里取出学院地图，按照标识来到训练场所在的区域。她没有来过这里，也不知道那人具体在哪一间训练室，只能顺着走廊一间间找过去。
　　走廊两侧不少训练室的门半敞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伴随着魔力炸开的嗡鸣一阵阵从屋内涌出来，年轻而蓬勃的战吼混着被汗水浸润的皮革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伊安娜把那身银白色的斗篷拢了拢，完美地隐匿了自己的气息与脚步，几乎融进了走廊本身的光影里。她走得不快，每路过一间训练室，便停在玻璃窗前向内看上一眼，若是没看到那抹亮眼的金色，便继续往前。
　　直到走到尽头，她依然没有找到那抹亮眼的金色。
　　只剩最后一扇门了。
　　她短暂地停了一下，歇了口气，没有犹豫太久便迈步走向最后一间。
　　这间训练室比前面几间宽敞不少，灯光也更亮，更方便伊安娜望进去。
　　红色头发的少年坐在休息的长凳上，往训练的人偶上绑皮质护具，而另一名金发的少年背对着门站在训练场中央，用力的挥舞着手中的训练木剑。
　　找到了。
　　但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她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来到训练场的举动有些莽撞，来之前没有想好理由，也没有想好见了面要说什么，只是顺着直觉走到了这里。
　　可既然已经站在了门口，她也不打算走了。
　　金色的背影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边，干净利落的斩击声一记接一记，肩背的线条随着每一次发力而变化，微微弯起的弧度里透着一种扎实而沉静的力量感。
　　少年站在光里，却比光更加耀眼。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夏惊雷停下了动作。他偏过头来，目光往窗户的方向扫了一眼。
　　隔着玻璃，昏暗的走廊与明亮的室内光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而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就站在界线的另一侧，安安静静地，像一株月光下生长的新芽。
　　手中木剑应声落地，正在绑护具的陆乾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却看到夏惊雷用一种他没见过速度走到门口，推开了训练室的门。
　　“……伊安娜？你怎么过来了？”夏惊雷站在门框里，碧色的眸子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层亮色。
　　陆乾安透过夏惊雷的肩膀看见了门外那道银白色的纤细身影，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然后继续往人偶身上捆护具。
　　伊安娜仰头看着他，漂浮在身侧的羽毛笔动了动，在卷轴上写下一行规整的字：「我在图书馆坐得有点无聊，就出来出来散散步，路过训练场顺便给你们送点东西。」
　　她写得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点轻描淡写的随意，面上看不出任何犹豫，好像真的只是心血来潮，恰好路过，恰好知道他们在哪。
　　夏惊雷低头读完那行字，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抬起来看她。
　　从图书馆到训练场的路可不算近，至少要穿过大半个学园。况且他们上次见面时没加任何的联系方式，他也没告诉过伊安娜他的行程，这间位于最里侧的训练室也是为了不被打扰特地选的。
　　她不可能恰好路过。
　　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兴趣拆穿这个蹩脚的借口。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编了一个明显站不住脚的理由，就已经比他需要知道的更多了。
　　少年人总有少年人自己的骄傲。
　　于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侧开身子，让出门口，笑容依旧温和：“那进来吧，外面走廊凉。”
　　伊安娜点了点头，没有犹豫，踏进了暖黄色的灯光里。
　　陆乾安已经把护具绑好了，扔到旁边椅子上，空出双手来。他的目光落在伊安娜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送上一个爽朗的笑容：“你就是伊安娜？经常听夏惊雷提起你。我是陆乾安，夏惊雷的发小。”他说着，十分自然地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伸得坦荡，掌心朝上，像所有初次见面的人都会有的礼节性招呼。
　　前提是忽略掉陆乾安下意识的小动作，他的肩背往下压了几分，身体的重心也前移了半寸，脚掌微微碾了一下地面。
　　擒拿背摔的起始动作，却收得很浅，像极了狩猎时的野兽。
　　陆乾安和夏惊雷的眼神隔着伊安娜交汇了一刹那。夏惊雷大概知道知道陆乾安想做什么，靠近他们的人太多，别有用心者与无心者各占一半，而他们身份敏感，每道接近的影子里都可能藏着刀。
　　所以他没有阻止，甚至在伊安娜低头看那只手的间隙里，他的视线微微错开了些，默许了这场试探的进行，也做好了伊安娜会为此受伤的准备。
　　伊安娜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银色的眸子依旧是安安静静的。即便陆乾安已经收敛许多，但那一瞬间的试探还是太过尖锐了，根本藏不住。
　　夏惊雷给了她一个体面的回应，所以她不想让陆乾安也难堪。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掌伸过去的同时，戴在右手上的储物手镯里滑出一只碧绿色的药剂，精准地塞进了陆乾安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