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澈影》神羽零

17、第十六章 伊安娜轻轻

　　伊安娜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望向空无一人的走廊。
　　她摩挲着挂在胸前那枚绿色徽章，植物叶片的的纹路在走廊朦胧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没由来的，她松了一口气。
　　她自由了。暂时的。
　　她站在原处，安静地呼吸了几口带着草药气息的空气，淡淡的苦凉味漫进肺腑，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
　　片刻后，她记起穆浅浅的叮嘱，从随身的空间手镯中取出那份崭新的学园地图。
　　沿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她来到了分院礼堂。
　　礼堂里的人不多，稀稀落落散坐着，大多都在安静翻阅资料，或是对着光屏认真斟酌选课。
　　临近开学，大部分学生在假期来临前便敲定好了全部课程，甚至提前开启了课业预习。此刻留在礼堂里的，大多是预习过后发现课程不适合自己来重新选课的。
　　伊安娜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她，便不紧不慢地朝礼堂两旁那几台选课的魔导器走去。
　　轻点屏幕，按照提示刷过自己的学生卡之后，魔法光屏上就出现了四年级的全部可选课程。
　　这些由元素力驱动的设施在玄风帝国不太常见。
　　盘踞在权力顶层的那些贵族势力，思想腐朽而顽固，他们自认为这些他们玩不明白的、陌生的元素造物会动摇玄风帝国的固有秩序，全面排斥所有能给平民生活带来便利的魔导器具，以至于整个玄风帝国除了冒险家协会的屋子内，整个连一盏最简单的元素力照明灯都没见过。
　　她皱了皱眉，将这点思绪压下去，重新看向光屏。
　　她的指尖不紧不慢地在光屏上拨弄着，银色的眸子映着不断滚动的文字，神情说不上专注，更像是一种无目的的消遣，权当熟悉一下这个新环境里她能接触到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爽朗的少年声线自身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礼貌，打破了这份宁静。
　　“打扰了，我是今日负责药剂师分院的助教，需要帮忙吗？同学。”
　　伊安娜指尖顿住，循声望去。
　　一抹亮眼的金色就这么撞进了她的视野里。
　　少年逆着光站在不远处，一头耀眼的金色短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暖亮的金边，明亮的碧色眼眸正朝她望来，干净，明朗，含着浅浅笑意。
　　像是破开薄雾的晴日，耀眼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同学？”见伊安娜迟迟没有回应，少年又轻声温和地唤了一句。
　　从储物手镯里拿出卷轴，笔尖快速书写。
　　「我是新来的转校生，导师推荐我来看选课，但是我不太熟悉终端操作。」
　　伊安娜确定他看到卷轴上的字后，尽量让自己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少年自然地点了点头，笑意依旧明朗。
　　洛佩斯学园广招大陆各地的学子，什么来历、什么背景的人都有，一个不能说话的转学生放在这所学园里反而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侧，手指在屏幕上灵活地操作着，语气很自然地和她闲聊。
　　“看你的样子，我猜你是从玄风帝国那边过来的，毕竟目前全大陆只有玄风帝国接触不到魔导器。”说到这里，他眼眸微眯，面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沉色。
　　但那片阴翳一闪而没，少年的语调依然温和：“你放心，洛佩斯学园是独立势力，不受各国贵族影响，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规则。这里的元素科技普及度很高，选课、查资料、预约训练室和实验室都靠这些魔导器，慢慢用就习惯了。”
　　“我先给你演示一遍选课流程，其实没那么复杂的。”他将选课把界面退回到初始状态，刷了自己的学生卡。
　　伊安娜看到了那张学生卡上写的名字。
　　夏惊雷，剑士学院，四年级。
　　夏惊雷刷卡之后，光屏立刻跳出剑士分院的课程目录。他一边点戳屏幕一边讲解流程，动作利落，但每一步都刻意放慢了速度，遇到需要确认的选项会停下来等她点头再继续。
　　那份耐心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敷衍。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你可以自己尝试一下。”他退出自己的课表，往后退了半步，将终端完全让给她。
　　伊安娜重新站到光屏前，再次刷卡，照着他演示的流程，试着自己操作了一遍。
　　而后她退回初始资料界面，一页一页翻完四年级所有开放科目，逐条对照课程时间、授课地点、实训作业安排，指尖在光屏上方不紧不慢地划过。
　　夏惊雷站在一旁，原本松弛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眼底浮出明显的错愕。
　　他本来还打算提醒她，初来乍到不必太拼，留点空余时间适应节奏才好。
　　可眼前这银发少女完全不按常理走。
　　课程进展到四年级，大多数人基础已经足够扎实，绝大多数学生都会刻意空出大半时间，留给实战训练，社团任务或是外出历练。就算是刚入学的新生，也不会像这样课表塞满。
　　最后一下指尖轻点，确认全部课程预选成功。
　　伊安娜收回手，神色平静如初。
　　夏惊雷盯着那张堪称恐怖的满课课表，又看了看她淡然的脸，一时间有些语塞。直到伊安娜偏过头与他对视，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有些干涩：
　　“同学……你这是，把四年级能选的课，几乎全选了？”
　　伊安娜眨了眨眼，没有半点超负荷的自觉。
　　「我刚来到学校，趁早把基础补上才更要紧。」
　　“好吧。反正选课系统在学习过程中也能随时调整，觉得紧张了随时退就行。”夏惊雷读了那行字，没再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决定。“我轮岗时间快到了，礼堂这边后续会有别的助教接替。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
　　他微微俯身，礼貌颔首：“那我先走了。新学期加油，同学。”
　　说完，他转身朝礼堂门外走去，金色的背影干净利落。
　　伊安娜望着那个身影渐远，眼底的柔和缓缓淡去，浮上一层本能的打量。
　　她素来不是一个容易放松警惕的人。即使方才那少年身上并未流露出半点恶意，可当他靠近时，她几乎是毫无抗拒地接受了这份好意。
　　这在她身上，极少发生。
　　她站在原地，细细回想方才的每一个细节，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夏惊雷周身那缕若有若无的银白色气息上。
　　有些熟悉，但她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经历过世界树的洗礼与治愈之后，她对元素力的感知大幅提升。一些细微到旁人无从察觉的波动，在她眼里会化作不同的颜色，像暗流中的微光，清晰可辨。
　　夏惊雷身上的那一缕气息，淡得近乎察觉不到，但当夏惊雷靠近的时候，她本能的卸下了全身的防备，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更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一步做出了安全的判断。
　　有意思。
　　她不太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多巧合。
　　不过嘛，来日方长，她总有机会弄清楚这一切的。
　　将卷轴和笔收进手镯，伊安娜走出礼堂，仰头望着还未沉下山头的太阳，从手镯里重新拿出地图，决定去学校的图书馆看看。

　　————
　　夏惊雷踏出礼堂大门，迎着日光伸了个懒腰，脚步轻快地沿着石阶往下走，没走出几步，就被挡住了去路。
　　“雷。”
　　红发的少年斜靠在回廊立柱旁，朝他招手。
　　“乾安。”夏惊雷看见他，眼睛亮了几度，朝他跑过去，“我记得你今天下午的助教任务是教导那几个低年级的学生们训练，已经结束了？”
　　“有几个天赋还算不错，尤其是有个武器是双刀的小子，提前就结束了。”陆乾安抬手往他肩上捶了一拳，“倒是你，我结束了就往药剂师分院这边专程来找你，你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才出来，遇见感兴趣的东西了？”
　　“算是吧。”陆乾安这一下力道十足，夏惊雷揉着微酸的肩膀，自知迟到没底气辩解，老老实实开口，“遇到个转学生，帮她熟悉了一下选课终端。”
　　陆乾安漫不经心地 “哦” 了一声，顺势抬步，与他并肩朝着战士分院的方向走去。
　　学院的主干道上树荫蔽日，叶片被风拂过，沙沙作响，在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两人走了一阵，陆乾安忽然偏过头，淡淡打量着他：“就一个转学生，能拖你这么久？你小子什么时候对陌生人这么有耐心了。”
　　夏惊雷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她一口气把四年级能选的课几乎全选了。”
　　陆乾安脚步一顿，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夏惊雷："什么意思？全选了？"
　　“就字面意思。”夏惊雷无奈摊手，“我在旁边看着，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把课时表全部填满了，看着还挺从容的。”
　　陆乾安沉默片刻，表情从困惑转为一种夸张的敬佩：“她不怕累死吗？药剂师分院前三年的基础课每一门都复杂的要命，她哪来的勇气把自己的课表全部填满的。”
　　“那只是针对你这个不会背书的木鱼脑袋。”夏惊雷不着痕迹的瞥了他一眼，随后捏着下巴沉思了几秒，继续道：“看起来像是从玄风帝国那边来的，不太会用魔导器。”
　　这话一出，身旁的陆乾安面色凝重了几分。
　　“她？玄风帝国来的？”陆乾安语气沉了几分：“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夏惊雷将手插进裤袋里，目光落在前方坠下的叶片上，声音放轻了些，“她对魔导器的操作完全陌生，整个选课流程要一步步演示，除了被彻底封锁魔导科技的玄风，没有哪个大陆区域的新生会生疏成这样。”
　　“但这些不重要。”
　　“重点是她手里那个炼金产物。”夏惊雷眯了眯眸子，“她不能说话，交流全靠手里那个炼金卷轴。那卷轴精度极高，能直接读取绑定者的精神意念、转化成规整文字，工艺极其顶尖。”
　　“你我都清楚，那群腐朽的老顽固根本不可能允许这种高阶便民炼金产物流通，更不可能落到一个普通学生手里。”夏惊雷的目光转向陆乾安。
　　陆乾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暗示，低声接话道：“玄风境内，能拿到这种级别炼金器具的，只有一个地方。”
　　“冒险家协会。 ”二人异口同声。
　　“而且她的监护人地位应该不低。”夏惊雷补充道。
　　陆乾安沉默片刻，抱着胳膊：“如果她是跟冒险家协会有关的话，那我们肯定查不出什么东西了，冒险家协会肯定改过她的档案。”
　　夏惊雷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陆乾安的话。
　　陆乾安跟在他身边，难得的安静了一会，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换了个语气，声音里带着点玩味的试探。
　　“那你问过她叫什么名字了吗？”
　　夏惊雷目光飘了一下，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学生卡上写的好像是，伊安娜？有一头很漂亮的银色头发……”
　　夏惊雷还没说完，觉得自己的发小眼神有些奇怪，把后半句话噎了回去。
　　“我认真的，雷，你很不对劲。”陆乾安目光里带了点狡黠的审视，“你以前可是帮完忙转头就走，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带记的，今天这个倒是记这么清楚啊？”
　　“就是觉得她有些奇怪。”夏惊雷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就是觉得……我看到她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被吸引过去。很耀眼，就像是悬在天空的月光一般。”
　　陆乾安只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魔力亲合度很高，从小就直觉准。你要是觉得这人有什么特别的，那八成真有点什么。不过——”他话锋一转，戏谑一笑，“你最好别是看人家长得好看就找借口。”
　　“不是你想的那样。” 夏惊雷皱起眉想要辩解，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最后没好气地踹了他小腿一脚。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陆乾安揉着小腿跳了两步，语气恢复了原来的正经，“不过说真的，你要是真觉得她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找个机会再接触接触也无妨，反正都在一个学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