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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晚宴 “来的是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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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宫里的沈公公,是陛下自小便带在身边的内侍。”董淑柔一边和丫鬟小竹手脚伶俐地给庄朗穿戴他的朝服,一面给她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丈夫补充着一会儿接旨时要注意的礼仪和知识。
“一会儿沈公公宣的是圣人的旨意,老爷一定要记的得行大礼跪接,公公宣完旨才可以起身。”董淑柔快速地给他抚平朝服上的一处处褶皱。虽然她面容依然平静,但庄朗能感觉到她的慌张。
“淑柔。”他轻轻握住了董氏在他官服忙碌整理的双手,拉倒他的胸前。董氏手被他牵着,只好停下来看着他。
“别怕。”庄朗认认真真地盯着董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跟她说,“我明白,我骤然失忆,而前路凶险。”他把她的手按在胸前,让她听着自己稳定的心跳声。“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夫妻共同努力,事事共进退,我们一定能够保护好这个家的。”
董淑柔感受着庄朗的心跳,他的话仿佛有魔力一般,也让她慌乱的内心平息了下来。
“而且,如何度过这个难关,我心里约莫已经有数了。”庄朗俏皮地朝董氏眨了眨眼,“待明日我再详细说与娘子”,董氏看到庄朗脸上露出自他做官后就鲜少露出的笑容。他剃了胡子,让董淑柔想起小时候,庄朗也是如此开朗的笑颜,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说罢,庄朗便牵着董氏的手,往门外走去,这三天来,他看着董氏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感受了董氏对他悉心照顾。他明白,董氏是一个贤妻,是庄朗目前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一个可以放心信任的人。倘若他想要以庄朗的身份好好地活下去,那就一定要和她好好地做夫妻,互相扶持,才能带着庄府的其他人,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庄府的正厅里,沈公公已经有些等得不耐烦了。这倒不是因为庄朗在府内磨蹭太久,而是因为,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庄朗。户部尚书在今日早朝时公布了庄朗死而复生的消息,顿时引得朝野震惊。一个人在死后七天之后复活,此等奇事简直闻所未闻。
沈公公正想着,遥遥地听见远远传来脚步声,立刻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便见到庄朗从正厅的侧门缓缓走了进来,身边的董氏扶着他。庄朗慢慢走到正厅,缓缓地朝着沈公公一礼,“沈公公”。
“庄大人”,沈公公连忙回礼,偷偷瞥了一眼庄朗。眼前的庄朗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几乎是倚着身边的董氏才能勉强站立。
“陛下听说了大人的事,很是关心。不仅让奴婢来看看庄大人,还给大人带了一道圣旨来。”
“多谢——陛下——关怀。”庄朗勉强拱了拱手,答得断断续续的,似乎刚刚走得太急,气还没喘匀。
沈公公清了清嗓子,开始宣旨,“户部侍郎庄朗听旨。”庄朗连忙照着董氏刚刚教的礼仪跪下。
“听闻庄卿死而复生,此乃旷古未有之奇事,朕实在是又惊又喜。朕知道庄卿身体虚弱,故许卿修养三日,三日后上朝觐见,将卿七日之经历述与朕和众卿家。”
“臣,遵旨。”庄朗又俯了俯身,慢慢爬起想要站直,却似乎是眼花踉跄了一下。
“大人小心。”沈公公连忙扶了他一把,庄朗身后的董氏此时也走上前来,忧心地扶住庄朗。
“大人这三日好好修养,奴婢先告退了。”沈公公人也见了,也已经没有了猎奇的想法。他此刻生怕再多呆一刻病恹恹的庄朗就会昏过去,于是连忙告辞回宫复命。
“沈公公,咳咳,公公慢走啊!”庄朗勉强给他行了个礼,又突然掩面咳嗽起来。
等沈公公走远了,庄朗便不再咳嗽了,也不靠着董氏。他快步走到大厅门口,望着沈公公离开的门口想着刚才的事情。
自己的身体确实还有点虚弱,但全部不至于如刚刚表现出来的那般。如此姿态,全然视为了给沈公公留下一个病弱的印象。庄朗明白,自己装得越病,就能为自己争取越多的修养时间来熟悉前任庄朗和这个世界。
望着庄府的屋檐看了一会儿,庄朗转过身,董氏却还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或许是在为他三日后上朝而担心。庄朗笑道:“淑柔莫担心了,为夫不会有事的。”
他一反方才的虚弱神色,快步走到刚刚进来的侧门口,欢快地跟董氏招招手,“淑柔快来,给为夫换一件舒适一点的衣服,这朝服太勒人了。”
董氏无奈,正准备朝他走去,门外远远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母亲!”庄朗看到一个少年匆匆往正厅跑来。
董淑柔被这一叫又调转了头,朝少年迎了上去。
那少年领着小厮阔步走进门,先朝董氏一礼,便急匆匆抓着董氏的手问到:“刚刚在门口碰到了宫里的公公,可是圣上有传什么旨意给父亲?母亲怎么答复的?”
董氏温柔地给少年捋了捋他额前跑得有点散乱的头发,拍拍他的手柔声说:“没什么大事,圣上要你父亲三日后上朝觐见而已,不用担心。”
听董淑柔这么一讲,少年更着急了:“可是,父亲他——”
董淑柔连忙喊住少年:“珩儿,怎么忘了规矩,还不快给你父亲行礼。”她伸手一指,少年才顺着她的手看到了抱着双手倚在侧门门框上的庄朗。
少年连忙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给庄朗行了一个礼,道:“珩儿刚刚跑得太急,没看到父亲,父亲身体可好些了?”
“嗯嗯,好多了。”庄朗靠在门口,端详着这个十几岁的少年郎,那日在灵堂里的一瞥留给他的印象实在是有些太模糊了。
他的这个“长子”,就像是一个庄朗的缩小版。一样的五官,一样瘦弱的书生体型,只是没他的啤酒肚。庄珩虽然长得像庄朗,但神态却像极了董氏,他那双庄朗给他的桃花眼,配上董氏端庄沉稳的神态,倒显得没有年轻人的轻佻。
庄珩见父亲久久不说话,也抬起头来偷偷打量他。只见他父亲一只脚踩着门槛,一只脚交叉在前面一踮一踮的,身上一向爱惜的官服也被压得皱皱的。看到他向来雷厉风行、在他面前不苟言笑的父亲不拘礼节地抱着手、侧着头舒舒服服地靠在门框上,还斜着眼打量着他,庄珩感觉很奇怪,不知该如何应对。
董氏见两个人都不说话,便嘱咐庄珩:“太学学了一天,肯定累了吧。赶快去梳洗一下,换一身衣服。一会儿来后厅用晚膳。”
庄珩向庄朗和董氏一礼,便带着小厮下去了。
换好了衣服,董氏让庄朗在书房里稍等,等人把后厅打扫好、把饭菜备好之后再过去。庄朗整理着自己层层叠叠的衣服,不解地问董氏:“后厅平时不用吗?那大家吃饭在哪儿吃?”
“除了逢年过节的家宴,各房一般都在自己的院子里用膳,夫君——呃——之前不太喜欢各房凑在一起吃饭,说是乱糟糟的,太吵了。”
“噢,这样啊。”庄朗低头想了想,跟董氏商量道,“这个得改改,一家人不一起吃饭怎么算一家人呢?”
“夫君说的是。”董氏点头。
“大家中午各有各忙的,不一定能一起吃,那晚上至少要在后厅一起吃饭才行。淑柔,你说是不是?”
“夫君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董氏又点头。
庄朗实在不太习惯董氏一直贯彻的这个“万事你说了算”的态度,“有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能不能别那么听我的话啊?我的想法对或者不对,你也可以发表你的看法呀。”毕竟自己才来这个世界,他怕董氏万事都任由自己会坏事。
庄朗的这个要求终于又开发出了董氏除了端庄脸之外的新表情,她有些不理解庄朗的不满,“夫为妻纲,我听夫君的话不好么?况且——夫君没说错啊,我确实觉得夫君的想法好。”
庄朗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他知道也不能强求董氏去学会跨越封建礼教的隔阂、像一个现代人一样平等地与他相处。这个时候碰巧一个小厮在门口说,“老爷,夫人,大公子已经到后厅了,公子没见到二位,就遣了小的来问老爷和夫人什么时候过去?”
“总之,我要是做得不好你得提出来。”庄朗知道一时半会儿跟董氏讲不清楚,他转头跟小厮说,“我们这就来。”
跟着小厮到了后厅,庄朗才发现,原来后厅自从之前的给他法事之后就没有再用过,现在他还能在屋里闻到一股香灰味,十几个仆人忙里忙外地收拾着。
庄珩站在后厅门口,见到父母亲进来,连忙上来打招呼。庄朗让仆人打扫出三张椅子,三个人坐在后厅门前话家常。
越聊庄朗越对自己的这个“大儿子”满意。尽管对于突然随意和亲切起来的父亲不太熟悉,但庄珩的作答都明事理、知礼节,庄朗很开心,儿子懂事,那他管好这一家人便又省了些麻烦。当然他也知道,孩子教的这么好,肯定是董氏的功劳。
董氏持家有方,庄府的仆人们自然手脚也很麻利,不一会儿就把后厅收了出来,请庄朗坐过去。庄朗也不和庄珩闲扯了,他开心地拍拍庄珩的肩膀:“这段时间你母亲辛苦了,你除了学业上不能松懈,也要多关心关心你母亲,为她多分担些。”说罢就牵着董氏的手坐到仆人们搬出来的大圆桌后去了。
“儿子知道了。”庄珩给父亲行礼。父亲经此大难,能够缓和和母亲的关系,这是他乐见其成的。
庄朗三人坐下没多久,丫鬟们也开始慢慢端菜上来了,董氏便遣了几个丫鬟去催另外几房的人。
最先来的是四夫人许月娥。第一任庄朗肯“献爱心”纳她,自然是因为她是一位美人。许氏长着一张瓜子脸,五官秀美。她身量和董氏相近,但或许是没有董氏一家之主的正妻气质,显得纤弱很多。许氏柔柔弱弱的领着一个小姑娘给庄朗行礼,那小姑娘自然就是董氏说的他唯一的一个女儿庄玥了。
庄朗本想多和她们聊两句,只不过能明显感觉到,娘儿俩都很怕他。这么近距离地站在他面前,许月娥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玥儿更是战战兢兢,连庄朗问她几岁了都吓得答不上来,还是许氏替女儿回答的。
“回老爷,过了今年中秋节便五岁了。”
庄朗只好让她们两去坐下,心里纳闷儿,也不知道以前的那个庄朗是如何待孩子的,怎么儿子和女儿都这么怕他。
许氏领着玥儿坐在桌子下侧,或许是离庄朗远些了,显得稍微镇定了些,和董淑柔倒是还聊了两句。玥儿乖乖地坐在一旁,不吵不闹的,她继承了庄朗的桃花眼,在肉嘟嘟的脸上显得极可爱,粉雕玉琢的。庄朗前世从没做过父亲,如今突然多这么乖巧的一个小女娃,自然心里是很喜欢的。
不一会儿,方玉枝和瑛娘也到了。方氏走在前面,她和她的一个丫鬟各领着一个男孩,两个孩子都是一只手被大人牵着,但却也蹦蹦跳跳的,四处张望。聂氏一个人孤零零的走在后面。经过下午董氏的介绍,庄朗在看聂氏的神态,见她走路顾盼生姿,似乎是有被专门训练过。
方氏果然没能抓住手里活蹦乱跳的男童。那孩子明显营养和精力都过剩,趁方氏不注意,一把甩开了她的手,跑开了。方氏赶忙去追他,那孩子竟绕着柱子和方氏捉起了迷藏。他兄弟看到这个情况,虽然一只手还是被尽职尽责的丫鬟牵着,但也不肯走了,指着他母亲叫喊起来。看得庄朗直摇头。
看到方氏孩子不听话,瑛娘也没理睬,快步径直向庄朗走来,倚着他肩膀亲热地跟他打招呼。只不过庄朗被方氏和两个孩子的这场闹剧搞的心情不太好,只是让她赶紧去坐着。
方氏在几个丫鬟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擒住了孩子,见一家人都在等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领着孩子赶紧来给庄朗行礼。走进了仔细看,庄朗才发现两个孩子竟是双胞胎,都是七八岁的样子。方氏将两个孩子喂得肚子胸口全是肉,胖得竟挺胸叠肚的。
两个刚刚还在门口胡闹的孩子,站在自己面前竟然也是老老实实的。庄朗指着自己这两个肥头大耳的儿子问方氏,“哪个是珣儿,哪个是琪儿啊?”
方氏自然也是清楚庄朗失忆的事情,指着自己两个儿子的脑门儿教庄朗分辨:“回老爷,额头宽一点儿的是哥哥珣儿,没那么宽的是弟弟琪儿。”
庄朗仔细一看,似乎是这样,接着问那个脑门宽一点的珣儿:“刚刚是谁在外面跑,不听你们母亲的话的?”
被点到名的孩子知道自己犯了错,竟然也吓得瑟瑟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留了下来,旁边的小的也开始抽泣。方氏以为庄朗发火了,刚想开口,庄朗做手势让她别说话,只好抱着小一点的琪儿在一旁看着。
庄朗手扶着珣儿的肩膀,感受到他的小身板儿抖得更厉害了,便借着前任庄朗的淫威继续教训他。
“知道错了吗?”
庄珣点点头,压着嘴里的抽泣不敢哭大声。
“那要给你母亲说什么呀?”庄朗循循诱导。放在以往,看到客户家的那些熊孩子,他不但冷眼旁观,有的时候还爱娇纵着,反正报应不会到自己头上。但现在不同,这些孩子都是自己的骨肉。倘若一个教不好,便可能自己这一家人在这样一个世道里带来灭顶之灾。
庄珣战战兢兢地转过身,伸出自己肉乎乎的手给方氏行了一个礼,“对不起,母亲,孩儿知错了。”方氏心疼地给他擦了擦鼻涕。
庄朗轻轻推了一把庄珣,“好了,快去坐下吧。”
这时,丫鬟的菜差不多也上齐了。庄朗看着满当当的一桌子山珍海味和围着桌子坐的一家人,那种前几日刚醒来时的无力感和窒息感又突然涌上心头。论带团队自己从来不怕失败,也从来没失败过。但这一家人不一样,公司的事情失败了可以重新再来,团队散了重新再组织就是了。可这一家人,他们的幸福、生死和荣辱都决定于自己,一个才来到这个世界、记忆和能力全失、常识接近于无的三十岁后段中年男子。想到这里,向来孤家寡人自由自在的庄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比他之前接到过的任何工作都要沉重。
桌上的人见庄朗板着脸沉思不语,也不敢动碗筷,只是看着他。董氏轻轻拍了拍庄朗的肩膀,庄朗在妻子的提醒下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他举起酒杯站了起来,所有人便都跟着他站起来。
“这次我遭此大难,差点就要与你们天人永隔。”庄朗侧着眼睛盯着举起的酒杯,众人静静地听他说着,“但若非因为如此,我定也不会幡然醒悟。从现在开始,你们才是最重要的,我定竭尽全力保护好我们这个家。”
他环视身边的每个人,认真地看着他们,“但你们也知道,我现在记忆全失,这是我庄家的一个难关,我需要你们摒弃前尘往事,好好团结在一起,帮助我,帮助大夫人,也是帮助庄府,一起度过这个难关,好吗?”话毕,庄朗将酒一饮而尽。
众人皆点头称是,庄朗便让大家坐下吃饭。或许是前面庄朗训了珣儿的作用,一顿饭吃下来,也没人再敢造次。董氏一边给庄珩夹菜,一边细细地问着庄珩的功课。聂氏坐在方氏旁边,看着她一勺子一勺子地往两个孩子嘴里塞东西,二人说着些悄悄话。珣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时不时偷偷看着他父亲。
早在自己和父母出柜之前,庄朗就做好了此生与家庭和美绝缘的心理准备。他自己在商场上奋斗,把事业当成人生的中心,倒也不觉得又多孤寂。尽管现在突然为人夫、为人父并非他自愿的,看着饭桌上的情景,庄朗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收起那些委屈和不情愿。既然老天爷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那就应该好好地珍惜,去好好地爱他应该爱的人,做他从未做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