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庄周》察梅李昂

4、第三章 庄府与家人 刚出门，一

　　刚出门，一个候在门口武人打扮的年轻人立马上前一礼，“老爷。”

　　庄朗打量了一下，此人大约二十三四岁，身姿挺拔，言行清爽干练，自己记忆里却没他的印象。庄朗侧过身想问问身旁的董氏，却突然觉得面前年轻人低眉顺眼模样和董氏倒有几分相似。

　　董氏见他侧过身给她使眼色，连忙上前介绍到：“这就是刚刚我说的董护卫。董护卫是我的侄子，叫董雁生，之前一直在崆峒派习武。三个月前我表叔过世，雁生便带了我表叔的书信来投奔夫君，叔叔在信里说不希望他留在江湖门派里，想要他在京城成家立业。夫君便安排雁生在府里做了护卫。”

　　庄朗听后，拍了拍董雁生的肩膀，寒暄到：“府里住着还习惯吗？”

　　“多谢老爷关心，习惯，夫人都为我安排妥当了。”

　　“那就好，你一来家里就出这么大的事，难为你了。”庄朗宽慰了他几句。“你先跟着我一段时间，至于之后嘛”，庄朗不习惯地捋了捋袖子，“等我好转起来，再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差事。”

　　“多谢老爷。”董雁生又行了一个礼，随后便安安静静地跟在二人身后。

　　庄朗又慢慢地往外走，从房间里出来，他便走进了一个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大庭院。庄朗走在庭院里，觉得每一条路都曲径通幽，弯弯绕绕，好几次还是董淑柔叫住他才没有绕路。路上时不时就从路尽头窜出一队丫鬟小厮，匆匆忙忙跟他一礼，又忽地消失在另一端的奇石异树里。

　　三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了约莫一刻钟，穿出一处假山，庄朗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庭院的另一端，面前的院墙开了一扇门，正对着他这几天住的屋子。

　　庄朗站在门口往里面的院子看了看，董淑柔上前跟庄朗说：“这是妾身的住处，夫君不进去看看吗？”

　　庄朗摆摆手，转过头对董氏笑了笑，“不了不了，今天主要是想逛逛，熟悉熟悉宅子，你的院子改日我在去看。”

　　他转头沿着院墙看了过去，又在不远处发现了一道门。庄朗抬手指了指，问董氏：“那又是何处啊？”

　　董氏答道：“那是珩儿的住处。”她转过身柔和地朝庄朗笑了笑，“珩儿今年十六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我单独分了一个小院子出来让他住。”珩儿就是当时庄朗灵堂上看到的那个少年。这三天来董氏每次来给庄朗送饭，总少不得提到庄朗和她所生的长子庄珩。尽管庄朗已经对这个名字很熟悉了，但想到自己有个十六岁的儿子这个事情，庄朗依然非常不适应。他低下头应了一声，快步又从原路穿进假山中。

　　庄朗快步走了一阵，才想起以董氏端庄的步态，肯定是追不上自己的，于是立在原处等董氏赶上来。

　　正当庄朗伸着脖子往回看时，一声惊喜的喊声从他身后传来，“老爷！”

　　庄朗一回头，只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向他扑来。庄朗心里一惊，连忙侧身躲开。那道身影扑了个空，转过身抽抽搭搭地又朝庄朗跑过来，一边哭哭啼啼地念着：“老爷，我是瑛娘啊。”这次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庄朗胳膊晃来晃去。

　　庄朗尴尬地偏开头，不太敢看她，这时董氏终于赶了上来，他便求救似地看着董氏等她给他解围。董氏开口嘱咐眼前的女子：“老爷大病初愈，妹妹切莫再让老爷受惊吓了。”

　　能看得出来董氏在家里还是很有威严的，那女子一听她开口便不再闹庄朗了，只是手还挽着庄朗的胳膊不放。

　　董氏给庄朗介绍：“这位是聂瑛，是夫君的第三房妾室。”

　　庄朗身边的女子听董氏如此介绍她，立马眼泪汪汪地看着庄朗：“连瑛娘都不记得了，老爷当真失忆了吗？身体可还有什么别的不适”

　　庄朗看着她泪汪汪的脸，倒是想起来，她就是那个在灵堂里所有人都以为他诈尸而往外跑时，反过来趴在自己棺材边哭的女子。他心里一暖，柔声安慰她道：“是记得不太清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已经不妨事了。”

　　见庄朗终于没有待她如虎狼了，这位三夫人倒是立马就眉开眼笑了。她一边挽着庄朗的手领着他往前走，一边笑着跟他说，“大夫人说老爷需要休养，既不让我们探望也不安排我们几个轮流照顾，老爷的一切都是大夫人一手操持，实在太辛苦了。”说着还侧过头拿眼睛偷瞟着身后的董氏。

　　董氏也跟她不争辩，安安静静地领着她侄子雁生跟在二人身后。

　　走着走着庄朗就发现，和娴静端庄的大夫人不同，眼前的三夫人话倒是不少，庄朗听她眉飞色舞地讲着，不知觉就又走到两处院子外面。左边的宅院偏大，里面花繁叶茂，时不时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庄朗隔着层层叠叠的枝丫看到几个挂在屋檐下的鸟笼子。右边的院子还隔着有一段距离，孤零零地落在庄府的角落里，院子的墙头挂了几根爬山虎，倒也显得绿意盎然。

　　董氏适时地跟庄朗讲道：“左边住的是夫君的妾室，方玉枝。夫君和方妹妹生的珣儿和琪儿也养在方妹妹的房里。”

　　她走到庄朗身旁，伸手沿着墙往更深的角落里的院子指了指：“右边的院子里住的是夫君纳的四房，许月娥许氏。四姑娘玥儿和她小娘住一起。”

　　庄朗心里仔细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问董氏，“许氏就是那日我醒过来的时候，大堂上昏倒的那个？”

　　“那位是二房方氏。”董氏纠正了庄朗的猜测，她转头嘱咐身后的董护卫，“雁生，你去请二位夫人出来见见老爷。”

　　“不必了，她们那日也都受了惊吓，让她们也都好好休息吧。一会儿晚膳再见也不迟。”庄朗连忙拦下董护卫，心想，自己现在一只手还被瑛娘攥在，身后还有虎视眈眈的大夫人，再来两位自己绝对是应付不了的。

　　身旁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的三夫人听庄朗说起诈尸那日，连忙问庄朗：“老爷还记得那日的事？”

　　庄朗跟她说：“只记得很模糊的一些片段了，我记得你趴在我身旁喊我的名字。嗯——他闭着眼按了按太阳穴，又记起来了些，“许氏和呃——玥儿，对吧，我记得仿佛那日看到她们是站在门口的。嘶——”庄朗的头更痛了。

　　瑛娘看到庄朗皱着眉头，连忙伸手拍拍他心口，“老爷别去想那些了，去我的清涟阁坐坐吧。”董氏也走上前来扶住他的另一只胳膊。

　　庄朗被二人扶着走了会儿，才感觉两眼没有继续发黑了。这身体实在是太差了，庄朗在心里想到。他转过头对着瑛娘说：“我就不去你那儿了，你回去休息一下，一会儿晚上我们一家人再一起用膳。”

　　聂氏见庄朗如此，也不好再勉强他，关心了他几句，行了礼便离开了。

　　庄朗被董氏扶着慢慢往回走，路上他想着刚刚董氏提到的几位他花心的上一任娶回来的“妾室”。他一个现代人，哪里见过这三妻四妾的阵仗。尽管拿这个问题问董氏实在是不合适，他犹豫了一阵，还是只好开口问到：“淑柔，刚刚见到的瑛娘，还有你说的方氏和许氏，你跟我详细讲讲，好吗？”

　　董氏倒是面不改色，细细地跟庄朗讲起他的这几位夫人。

　　“夫君过了乡试便来到京城，住在少时便和父亲交好的富商方老爷子的家里。后来夫君不仅过了会试，还得选参加了殿试。”董氏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庄朗，慢慢地往前走。

　　“夫君有了进士二甲第五名的好成绩，方老爷子便想将他的嫡女嫁给夫君。夫君以已和我有了婚约为由推脱，方老爷子也不嫌弃，愿意将玉枝妹妹嫁于夫君做妾。”董氏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开始讲。

　　“夫君和我成婚后，为感念方老爷子当年的照顾，便纳了玉枝妹妹。”董氏神色自然，不紧不慢地说着，仿佛是在讲别人家的事。

　　“聂妹妹以前是平康坊的歌女，曾经是做过头牌的。夫君自从到了京城便和瑛娘相识，后来更是交往甚密。”

　　“玉枝妹妹怀上琪儿和珣儿那年，聂妹妹不想再在平康坊的青楼呆下去了，夫君跟她多年的交情，便将她娶了回来。”

　　听董氏这么讲，一些和聂氏以往寻欢作乐的画面突然闪过庄朗的脑海，他只好了董氏一个问题。

　　“我——经常去青楼吗？”

　　董氏顿时安静了，脸上出现了为难的表情。见她这样，庄朗心里已经有数了，脑海里又蹦出一些相似的画面，里面有的是那个庄朗和聂氏，还有的是庄朗和一些别的女性。

　　“老爷近来去的比较频繁。”董氏终于还是找到了一个委婉回答他的方式。

　　听董氏这么说，庄朗捂着脸。上辈子父母给自己取了一个“慎”字，就是要劝告自己行事要细之又细、小心谨慎。没成想自己上身的这位，做事已经不能算是纵情声色了，简直是放浪形骸。

　　“酒色最易掏空人的身体，老爷这次大病，之后还是不要向以往那样再去平康坊了。”董氏看到庄朗一只手捂着脸，仿佛有些反省的姿态，便抓紧机会劝了他几句。没成想庄朗突然转过身，抓着她的手臂抱歉地跟她说了一句。

　　“这些年，委屈你了。”

　　董淑柔突然觉得有一股陌生的情绪从四肢涌向她的心头。十几年来，她看着他，从一个在家里不受宠、只好咬着牙发奋苦读的庶子，成为了一个在官场上风生水起的朝廷大员。尽管和他相伴半生，操持着他的家的一切，但董淑柔能感觉到自己的丈夫变得越来越陌生。她无力改变她和庄朗越来越疏远的关系，除非她想要破坏庄朗用荣华富贵构建起来的这一切。她能做的，就是把曾经的郎情妾意深埋在脑海里，替他守好这个家，把全部的心血投入到培养珩儿的身上。

　　但今天，她的丈夫在历经生死后突如其来的这一句道歉，让她明白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不在意庄朗做过的这些事情。

　　董氏一反常态的失态搞得庄朗有点尴尬。他连忙侧开了脸，换了个话题。

　　“那许氏呢？我想想，许月娥对吧？”

　　董氏知道自己失礼了，立马平复了一下心绪，继续讲到。

　　“月娥妹妹是六年前入的庄府。她家里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开了一家小酒楼，生意做得挺红火的。”

　　“她是家中独女，父母本来是断不愿她给别人做妾的。但那年她家天降横祸，一伙贼人在夜里闯入她家酒楼，不仅将钱财抢劫一空，还将她出来探查的父母也杀死了。”董氏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月娥不仅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女，只好变卖了家产想料理父母后世，却不成想时常有人因为知道她是孤女无依无靠而欺负她、骗夺她的钱财。原本订的亲事也因为家里的变故不了了之。”

　　“那日她在庄府后门的巷子里险些被恶霸非礼，遇上了下朝回府的老爷。老爷可怜她，便替她料理了家里的事，将她纳做了小妾。”

　　庄朗注意到，董淑柔在提到这位许氏的时候，明显要讲得详细些，神态也柔和了不少，似乎是很可怜她。忍不住开口问她。

　　“你比较喜欢许氏？”

　　“月娥妹妹性情温婉和顺，妾身跟她合得来。”董氏也不掩饰，直言了自己更喜欢这位听起来可怜巴巴四夫人。

　　二人说着已经回到了庄朗住处的门前。董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讲起了消失不见的那位五夫人的情况。

　　“三个月前，老爷突然带回来一个女人，说是新纳的五夫人，也就是在老爷死后失踪的柳氏。”

　　“夫君是很宠爱柳氏的，自从将柳氏带回来之后，几乎夜夜都宿在她哪儿。但是···”董氏鼓起勇气，跟庄朗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困惑。

　　“一直以来让我觉得很奇怪的是，尽管夫君宠爱她，但并未给她行纳妾之礼。即便是出身不方便的聂妹妹，夫君也是让我在府内摆了酒席的。”

　　董氏越说越多，“另外，夫君也也不让府里其他人跟她接触，这几个月连我们也没怎么见过几面。只知道她叫柳听霜。连她院子伺候她的人也是夫君单独安排的，夫君出事后，不仅柳氏，连柳氏院子里的下人都趁乱逃走了。”

　　庄朗心里估摸了一下，淑柔说的这个柳氏听起来甚是可疑，但这目前决非自己能够管的事情。他不好回答董氏，拍拍她肩膀，转身就回到房间里了。董氏见庄朗不回答，不好再说什么，也跟了进去。

　　“老爷！夫人！”小竹慌慌张张地从院子里跑来。

　　还没迈进门，她气踹嘘嘘地喊道，“老爷，夫人，宫里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