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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关在房间里的人 “夫人,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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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老爷好些了吗?”门外的一个丫鬟轻声问着大夫人董氏。董氏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从三天前夫君活过来之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别人进去。每次她送饭进去,都能看到他呆呆地望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若不是宫里太医来看过,她定觉得夫君是发了癔症,痴傻了。
只是,如今夫君这样,也和痴傻了没有什么区别。董氏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心情。她转过头嘱咐身旁的丫鬟,“你跟我去厨房,把炖的参汤给老爷端过来。”
听见门外的两个人走了,周慎又翻过身平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上次昏过去之后,他便借着病一直吃吃睡睡。一方面确实是因为自己浑身酸痛无比,只好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另一方面也是是在拿不出精力去应付这些自己难以想象的事情。
刚才门外的董氏,她自称是他这副躯壳的夫人。好在她悉心照料,替他拦住了旁的人。他才有机会好好休息恢复精力。
周慎又翻过身侧躺着,一个他三天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念头又闪过脑海。
那天夜里,萧晟昱究竟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呢?
他坐了起来,又苦笑着摇摇头。或许萧晟昱是要为了自己悔婚,更可能的是他想要更体面地给这段感情一个句号。
但是,摸着床头镂空的木头雕花,周慎明白,萧晟昱是不是真的要为了自己放弃结婚和他的雄图霸业,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过去的一切,如同自己记忆里因昏倒前的剧痛已经开始有点模糊的记忆,竟已经成为了黄粱美梦、镜花水月。
“你拿给我吧,我端进去。”门外又传来了董氏的声音。“夫君,淑柔给您送参汤进来。”
往昔亦真亦幻,如今自己要做的,是在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世界里活下去。
董氏端着汤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就让丫鬟推开门走了进去。她没期待夫君会答复她,自从上次开口让来看他的几位妾氏出去之后,他就在没理过她们任何人。每次自己送饭菜进去,他也是只痴痴地望着屋顶或窗外,任她自顾自地说几句,从来不给她任何反应。
走进门,董氏发现今日她夫君竟然坐了起来。这也是与以往不同的进步了,她心里想到。她上前几步,把汤放到床边的小桌子上,跟周慎嘱咐道。
“夫君,参汤要趁热喝,可不能像上次那样放凉了。妾身先告退了。”说罢,董氏向周慎一礼,转身便想出去。
“我记得你。”她夫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夫君失忆了,还记得淑柔什么呢?”董氏站定,却没有转过身。她敢肯定,夫君是失忆了,她不想因为一句话就空欢喜一场。
“我记得”,周慎盘腿坐在床上,捂着头想了一阵子,接着说,“小时候你和我同在一个书塾。有一次,你背不下来课文,我便也装作背不下来,好跟你一起挨先生的板子。”
董氏这才转过身来。“夫君想起淑柔了?夫君还记得些什么吗?”虽然她面色平静温和但周慎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
周慎又偏头想了想,“我记得那年我参加发解试,考完觉得自己答得并不好,担心若连州试都过不了,那我作为家里的庶子就更没资格上你家提亲了。你让丫鬟送来你给我做的香囊安慰我,愿意再等我一年。没想到我那年竟中了,才能和你定下亲来。”
“是的,是如此。”董氏连连答道。
“其余类似的,也还记得些,只不过记得不太清清楚了。”周慎端起床边的参汤,咕嘟咕嘟地把参汤一口饮尽。喝完汤,周慎感觉身体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他把脚放到地上,地板冰冰凉凉的,让他感觉脚心一阵清爽。
“夫君能记得这些便很好了。”董氏安慰道。周慎还是能听出她声音里有些遗憾。
他站起身来,光脚走到她身边,董氏低着头,又浅浅向他施了一礼。周慎转身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一句一句地问着董氏。这些天虽然他从未理过董氏,但她还是坚持每次和他聊一聊。她跟他说的话,他都仔仔细细地记了下来。
“你说我叫庄朗,今年三十五岁?”
“是的。”
“我是户部侍郎,大周朝的正四品官员?”
“是的。”
“你叫董淑柔,是我的正妻。我还有四房小妾,三儿一女?”
“是的,不过,”董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地接着说道,“您的第五房柳氏,自从夫君出事后就消失了,我们怀疑,她是和奸夫私逃了。”
“哦。”周慎应了一声,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董氏心里有些奇怪,以她夫君以前的脾气,这种事若以前发生,他定是要大发雷霆的。
但面前的这位庄朗只是低头想了一会儿,又坐直了身体问她,“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董氏摇了摇头,“具体情形我也不太清楚,据雀歌楼当时伺候您的都知说,您是在饮酒的时候突发心痛。”她叹了口气,“董护卫说见到您的时候,您已经没有呼吸了。只是······”
董氏说道这里又犹豫起来,面前的庄朗又盯着她,催问她,“只是什么?”
董氏转过身背对着周慎,“夫君出事那段时间,平康坊都在传,夫君您是发了马上风。”
“噢。”身后的人闷闷地答道。
“妾身以为,这不过是坊间小民传的闲话罢了。”董氏转过身来如此地安慰庄朗。但她面前的人还是一反往常,神色轻松地接受了这个消息。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正当董氏再想要不要离开让庄朗消化一下这些信息,她夫君便又开口了。
“董,呃,夫人。”
“妾身在。”
周慎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为,呃,为夫这次遭遇意外,丧失了很多记忆。为夫只记得和你的一些事,所以这段时间为夫只能靠你了。”
董氏深深朝她的夫君一礼,“你我夫妻十五年,夫君与我本就是一体。夫君有难,妾身当尽全力帮助您。”
“这就好,现在我有些事要你帮我做。”
“夫君请说。”
“我要洗个,哦不,为夫,咳咳,要沐浴更衣。”周慎摸摸汗津津的脖子,这边应该是入夏了,这几日每次睡醒,总是得出一身的汗。
“妾身这就去安排。”董氏出门跟门外的丫鬟细细说了些话,丫鬟听完就领命安排去了。
“淑柔!”董氏刚在门口嘱咐完,又听见庄朗在房内喊道。
“我饿了,洗完澡想吃点东西。只是别再做前几日那些补品了,我想吃点清淡的。”
董氏听他声音洪亮,终于放心地进屋问到,“夫君想吃什么?”
周慎在屋里伸了个懒腰,“呃,我想吃挂面,做清淡点,另外里面还要多煮点青菜!”
董氏笑吟吟地答道,“是,妾身这就去厨房给夫君煮面。”说罢,便出去了。
府里的效率还是不错的,董氏刚出去没一会儿,便有丫鬟小厮搬进来木桶、挑来热水。准备妥当之后,所有人就都出去了,留下一个大丫鬟恭恭敬敬地站在屏风边儿上。
“你留在这儿干嘛?”周慎不自在地看着她。
“回老爷,奴婢是大夫人的陪嫁丫鬟小竹,大夫人让奴婢伺候老爷沐浴。”许是董氏出门前有交代,大丫鬟先是战战兢兢地跟周慎介绍了自己,一边缓步走上来准备给周慎脱衣服。
“不用不用”,周慎连忙摆手,“我自己洗,你把内衣裤拿给我,然后出去便是。”
“是。”小竹走到门外拿了两件白色的丝质衣物进来。
“老爷,这是新的汗衫和白袴。奴婢在门外候着,老爷有事叫奴婢便是。”说罢小竹一溜烟就走出去了,仿佛生怕周慎改了主意似的。
周慎脱下衣服,却没有立刻迈进热气腾腾的木桶里,他盯着水汽蒸腾的水面,想要熟悉眼前这个新的自己。
尽管乱七八道的垂发让周慎有点看不太清楚,但水中的脸绝对算得上是俊朗。他现在长着一双桃花眼,显得整个人笑眯眯的。
尽管有着剑眉星目,但许是在棺材里躺了七天,他脸色不好,眼睛下面青得发黑,倒让他看起来有点阴鸷。脸上的肌肉也像死人那样松垮垮的,显得瘦削下巴越发地尖了。
庄朗蓄的是八字胡,周慎躺着的这三天没心思修理,所以嘴上的胡子乱糟糟的。周慎一贯不爱蓄胡,心里想着,一会儿得让那位夫人拿把剃刀进来。
叹了口气,周慎跨进了木桶,靠在桶壁上,他拿着搭在木桶上的毛巾仔仔细细地擦着身体。这新得来的身体,细胳膊细腿,皮肤也白的发青,明显的就是不爱运动的书生体质。难怪这几天自己躺着,连坐起来都觉得累。
尽管身子单薄瘦弱,但庄朗却长着一个大大的啤酒肚,在一根根清晰的肋骨下面显得越发夸张了。再搭配上细长的胳膊和腿,眼前的人活像是一只青蛙。周慎又叹了口气,这和自己原来的身材比起来,实在差太多了。
不过好身材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跟这种夜夜笙歌的白斩鸡一样猝死了。
不过,貌似这个庄朗的个人名声不太好,明明只是喝酒的时候一不小心挂了,别人却传他是死于马上风。
不过这都没关系,身材不好可以练,名声不好可以重新再建立起来。周慎把头埋在水里,心里只反复默念着一件事,“我是庄朗我是庄朗我是庄朗。”
他连睡了三天都回不去那个有萧晟昱的世界,既然这不是梦,或者这梦他醒不来,上天就是要他做庄朗继续活下去,那就不该老是在心里想着前世的那个自己。
正当庄朗在水里一边憋气一边催眠自己,他听到门外传来了董氏的声音。
“老爷,面煮好了。”
“噢,进来吧。”他浮出水面,拧了拧毛巾,从木桶里站出来擦着身上的水。
大夫人端着碗走进房里。
“淑柔,等等啊,我马上就好。”庄朗在屏风里喊着,所幸董氏只是站在屏风外等他,他于是连忙擦干净水,套上丫鬟给他的内衣裤。
“淑柔,你去给我拿把剃刀来。”庄朗穿上衣服,披着头发从屏风另一面走出来。董氏一边嘱咐丫鬟让人把水桶撤了,一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剃刀递给庄朗。
庄朗坐在铜镜前开始剃胡子,董夫人这才明白,她夫君竟是要把胡子都剃掉,连忙开口道,“夫君先吃面吧,一会儿面坨了没那么好吃”。她记得庄朗不爱吃面就是因为面常常会泡坨了,他只吃劲道的面条,还得放辣子。
“没事,我一会儿就好。”庄朗有点不适应模糊的铜镜,他头也没回认认真真地刮着嘴上的胡子。董氏看到他披在身后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着水,便拿着毛巾去仔仔细细地帮他擦着头发。庄朗最开始身子僵了僵,不过最后也没说什么。
认认真真剃了一会儿,庄朗不太相信模糊的铜镜,转过身抿着嘴看着董氏,“夫人,你看看,可剃干净了?”
董氏伸手从他下巴上择下一根掉落了胡须,“剃干净了,老爷快吃面吧。”
庄朗摸摸下巴,确定没摸到多的胡子后,心满意足地端着清汤挂面准备吃。一筷子下去,面果然坨了。他尴尬地朝董氏笑了笑,“没事没事,面泡软点更好吃。”
董氏低头不语,继续拿着毛巾给庄朗擦头发。他吸溜吸溜吃了一半,突然直起身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问到,“什么时候了?”
“刚过了晌午。”
“家里的人都在吗?我想见见他们。”既然决定了要做好庄朗这个大老爷,那首先就得熟悉他的家人。
“孩子们都还在学堂,不如等到晚上我让各房把孩子们带过来一起过来用晚膳?”
“嗯嗯,你安排吧。”庄朗把面吃完,又不满意地拍了拍因为吃饱而鼓得更大的肚子,转头跟董氏说,
“没事的话,你下午带我逛逛咱们庄府?我看能不能回忆起来点什么。”
“老爷稍等”,董氏出去交代了会儿,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件外袍和鞋袜给庄朗穿上。
关在房间里的人,终于要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