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庄周》察梅李昂

32、第三十一章 交接 接下来的五

　　接下来的五日对庄朗来说，白天都过得很快，因为他要配合兵部做长安城各地驻军旧军备的交接，但每到夜里，他都会因为各种思虑，要么做噩梦，要么失眠。连萧昱也看出来他有心事，但萧昱见他既然不愿意说，也不勉强他，只是在各方面对他愈发温柔体贴了。倒是庄朗自己觉得瞒着他有些过意不去。

　　这几日里，即便庄朗能有一点点睡眠，也是立马进入同一个噩梦。但每次他都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庄府的家人每次都是被黑布蒙着头。

　　到了初六下午，庄朗收拾了一下兵部给他设置的临时办公桌，估计等明日事情结束之后，萧永晟便会给他指个新差事，毕竟他只是过来演戏的，萧永晟也不可能真让他一个有黑历史的叛臣呆在兵部这么机密的地方，因此还是把东西早早收拾一下的好。

　　抱着他用惯了的笔墨纸砚，庄朗心不在焉地走出了兵部大门，心里一道又一道地过着明日明里暗里的安排。他走到马车前，自己爬上马车，挑起帘子看见靠在里面假寐的萧昱。庄朗没说什么，钻进去坐在萧昱身旁，牵住了萧昱的手捏了捏。

　　萧昱知道他不想说话，也没有张口，只是牵着他的手，又把头靠在庄朗肩头嗅了嗅他脖颈间的气息，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往庄府驰去。

　　到了庄府门口，庄朗自己下了车，从正厅往书房走，而萧昱则继续坐在马车里让车夫拉着从侧门去了马棚。等快到了马棚才从马车上下来闪身溜进庄朗的书房，这些日子他们都是这么干的，偶尔庄朗也会躲在萧昱的马车里去王府，不过他不会功夫，多是方便的时候才这么干。

　　也许是萧昱故意的，偶尔他会跟庄朗说自己在后院路上遇见了他的几位夫人或者儿女。小孩子不懂事也就罢了，唯有就是长子庄珩可能意识到了什么，但也没有说。他的几位夫人倒都泰然处之，也不再他面前提及见到萧昱的事，庄朗很感激她们没有拆穿此事，与她们也就保持着这样的默契。

　　只是今日不同，庄朗经过正厅，看见董氏正抽查庄珩庄珣和庄琪的功课，便坐下来一起听了听。庄珩一向发挥不错，对母亲提的问题对答如流，连庄珣和庄琪，虽然父亲坐在面前有些紧张，但还是囫囵地把课文背了下来。

　　庄朗翻了翻三个孩子的功课，又表扬了孩子们两句，才起身往书房走去。而书房里，萧昱和撞见萧昱翻窗进来尴尬得不知所措的林侍卫已经等了多时了。萧昱见庄朗进来，镇定自若地点点头，“你们先聊，”然后便自觉地出去了。

　　“大人，王爷可否知道——”林侍卫话还没问完，庄朗便摆摆手，“他自幼生在皇家，自然明白有的事情他不该知道，因此从一开始就避嫌、不过问此事。”

　　“如此便好。”林侍卫点点头，“陛下让我来和庄大人再过一遍明日的安排。”庄朗点点头，“有劳你了。”

　　“吱呀——”在萧昱无所事事地在后院假山旁坐了快一柱香的时间之后，林侍卫走出门，与他拱拱手，便也悄悄闪身翻墙出去了。

　　萧昱钻进书房的时候，庄朗刚刚把书桌收拾好，见他进屋，便招招手，“我叫后厨备了些酒菜，你先吃着，我去正厅陪孩子们坐坐吃吃饭，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便打算出门去，萧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我有事儿对你说。”庄朗停下脚步看着他。

　　萧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好又放开他的手，轻声说，“一切小心，若觉得做的事有风险，千万要告诉我。”庄朗笑了笑，“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说完便出去了。

　　萧昱或许是从庄朗的紧张程度中预感到，萧永晟交给他办的事最后期限就要来临了，因此当夜便宿在庄朗的书房，也没有做什么，只是躺在他身边陪着他。庄朗在收网前夜自然是睡不着的，但和萧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情倒也放松了不少，等到后半夜的时候居然稍微睡着了一小阵。

　　然而就是这一小阵，让他终于搞清楚了之前那个不断重复却又记不起来的噩梦。在梦里，天光不停地昼夜轮转。每当天色变暗，萧永晟便会递给他一把刀，然后指了指跪在两人面前背蒙着黑布的宋雨盛，示意他用这把御赐的刀深深地捅进宋雨盛的心口。

　　庄朗就这么拿着刀犹犹豫豫地向宋雨盛走去，但却永远走不到他跟前。他回头看萧永晟，却发现齐王就在远处不明不暗地看着，仿佛要根据他的行为伺机而动。而萧永晟面前，同样被蒙着眼绑着的还有庄朗的妻妾和孩子们，他们也被黑布蒙住了头跪在萧永晟前面，一把明晃晃的铡刀悬在他们头顶。

　　萧永晟举剑压在拉着铡刀的绳子，仿佛告诉庄朗如果他不赶快对宋雨盛下杀手，那他就要对庄朗的家人们下杀手，庄朗站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而这时宋雨盛笑吟吟转过身，解开了手上的绳子，取下了套在头上的黑布，露出笑吟吟的脸。顿时，齐王、和萧永晟也都笑意不明地看着庄朗，仿佛是在取笑他的优柔寡断让他输了这场“游戏”。

　　萧永晟笑完之后挥剑而下，绳子应声而断。

　　“不——”庄朗惊坐起来，心脏发狂似的在胸膛剧烈跳动，他从四周望了望，确定自己还在书房里之后，才确定自己是已经摆脱了噩梦。身边，萧昱已经起身穿好了衣服，他听到庄朗的叫声，立马又回到床边，抱着庄朗，拍了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庄朗看了看他眼睑下的阴影，摸摸他的脸，“你一夜没睡？”

　　“做噩梦了？”萧昱反手拉住他的手，“你好不容易睡着那么一会儿，我自然得看着你。”

　　庄朗看看窗外，“几时了？”萧昱伸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衣服，给庄朗披上，“快卯时了，你也该起来了。”庄朗靠在他身上，任由萧昱摆弄。萧昱也乐得给他做这些事，他觉得两个人之间这样会很亲密。

　　直到萧昱把他扶上轿子，庄朗才清醒过来。收拾收拾心情，庄朗跟着萧昱上朝走了过场，又跟着群臣回到兵部。刚到兵部，庄朗便向找萧永晟指派的两位督官落实军备押送前的准备工作。刚走到二人屋门口，庄朗便听到里面的争执声。

　　“陛下如此重用一个谄媚奸猾之人，真是令人心寒！”庄朗听到这句话，自然慢下了脚步。“刘大人，你小声点，小心被人听了去。”

　　“马大人，我可不再乎！”透过门缝，庄朗看到那个最近才认识的兵部主事刘嵩挥了挥手。“即便他今后真有机会位列尚书之位，我也定不会屈从于此等小人，大不了辞官不做了！”

　　“刘大人不急，”那位马大人拍了拍义愤填膺的前者，“陛下既然突然将他调来兵部负责此事而不是按常规让我们处理，自然是有陛下的安排。”他拉住前者的手低声说，“你切记，今日你我押送军备，你切不可因为对庄朗心有怨愤而较真，表面上过得去就好，否则若你我无意间坏了陛下的安排，这罪责不是你我能担当得起的。”

　　庄朗点点头，这兵部侍郎马敬这几日他相处下来，确实为官要圆滑老道不少。萧永晟安排这两人来协助自己做这个局，刘嵩以刚正不阿闻名，能蒙骗住阎王殿安插的小鬼，马敬为官老练通透圆滑，萧永晟即便没给他点明，马敬对庄朗的这个局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能顺利协助这个局的顺利开展。

　　“我知道。”刘嵩拍了拍自己胸口，像是在顺气，随后又想到了什么，一脸嫌恶地跟马敬说道，“马大人你可听过最近关于那庄朗的传闻？”马敬摇摇头，刘嵩接着伏在他耳边叽叽咕咕说道，“那人死而复生后被打发去司天监，为了站稳脚跟竟然向肃亲王献媚，啧啧啧，好歹也是有家室的人，竟然做得出这种苟且之事，也不怕落为天下人笑柄。”

　　马敬当然知道刘大人这么说是为了出出气，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推推他，劝他别说了。刘嵩以为马敬是不相信他，连忙说，“千真万确！司天监都传遍了，说肃亲王有事没事就往庄朗房间跑。”

　　尽管庄朗有心理准备，但面对这些风言风语他发现他自己还是有些听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马大人在吗？”刘嵩一听庄朗的声音，自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清了清嗓子，“请进。”庄朗推门而入，“刘大人也在呀？这下巧了。”二人间庄朗进来，也换了脸色，与他好商好量地定下了押送事宜。

　　“刘大人，马大人，这边请。”庄朗下了马车，带着两个押送旧军备的督官，来到与宋雨盛约定好的工坊。宋雨盛已是早早等在门口，见庄朗带着人来，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庄朗给二人引荐了宋雨盛，四人在门口寒暄了片刻，等押送军备的士兵将武器尽数交接给宋雨盛安排的工人，宋雨盛便带着三人进到工厂里，好监视军备的销毁情况。

　　两位督官慢悠悠地走进工厂，看着工人们将兵器尽数倒进焚化炉熔成铁水。殊不知就在军备过门的一瞬，宋雨盛便已经将货掉了包，现在倒进焚化炉的，只有表面浅浅的一层是刀剑盾戟，其余的大都是些破铜烂铁，九成的军备已经被宋雨盛悄悄换下，藏在工厂的另一件仓库里。

　　不过庄朗也不担心会穿帮。这两个督官都是萧永晟让他去联系的，那么萧永晟自然是提前跟两个督官明里暗里打了招呼。两个人盯了一会儿，便在宋雨盛的诱导下出去了。宋雨盛自然是在隔壁酒楼里备好了酒宴，庄朗作陪，宋雨盛又给两位督官灌了不少酒。如此，这旧军备的事儿在宋雨盛这边看来就成了一半，接下来他只要安排连夜将军备充作货物运送出去交接给阎王殿的人便可。

　　然而在庄朗这边看来，这局进行到这儿，才算刚刚做成，按照萧永晟的安排，今夜吴将军会带人夜袭宋雨盛交接军备的车队，将宋的人手与阎王殿交接的人手一网打尽。“宋雨盛毕竟只是阎王殿的财神之一，能用旧军备将阎王殿与之接洽的人手引诱出来恐怕已经是极限，若再想多求，只怕会打草惊蛇。”庄朗一边敬酒，一边在脑海中回忆起萧永晟跟他说过的话。

　　宴后，庄朗陪着醉醺醺的二人离开之前，宋雨盛找了个机会悄悄跟庄朗说道，“今夜弄影阁，我包了房间，大人一定要来，我有事要与大人说。”庄朗点点头，避开了宋雨盛的眼神。毕竟，他今夜的任务，就是帮助林侍卫生擒宋雨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