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庄周》察梅李昂

29、第二十八章 你想要堆个雪人吗？ “你要拉我

　　“你要拉我到哪儿去？”被小侯爷拖到阁楼拐角处的萧昱带着点酒气，甩开了小侯爷的手。

　　定远侯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拉着他坐在拐角的楼梯上，“我听老吴他们说，你迷上司天监的那个庄朗啦？”

　　萧昱看了他一眼，又对着壶嘴给自己灌了一口酒，点点头，只是闷声不吭气儿。

　　小侯爷乐了，“太阳打西边儿出来啦？”但见萧昱对他的戏谑没反应，又拿胳膊捅了捅萧昱，“怎么，才在一起就闹别扭了啊？”萧昱还是没反应，脸上透着微醺的红晕。小侯爷又支起手悄悄在萧昱耳边说，“我刚刚也在这地儿看到庄朗了。”萧昱这才看他一眼，把酒壶放在一旁的台阶上。

　　“我本来以为他是吃味儿跟过来的，”萧昱自嘲道，“结果人家只是自己来逛的，压根儿就没想起我。”

　　“嚯，”小侯爷惊叫道，“这醋劲儿还挺大。”萧昱抬脚踹了他一下。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在阶梯上呆了会，有的时候朋友需要的或许不是开解，而只是陪伴。小侯爷陪萧昱坐了会儿，又看他喝了两口酒。然后便自己站起来拍拍屁股，“我回去了。”

　　定远侯小侯爷理了理衣裳，跟萧昱挥挥手，打算回到自己的生日宴上。

　　路走到一半，他还是转身跟萧昱远远地说道，“你去服个软吧。”

　　萧昱仰头斜着眼看着他，小侯爷心里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别的我不懂，但你若想要别人的真心，一定要先拿自己的真心来换。这个地方——”他指了指对面的欢场，“——都是拿钱换来的，别为了这么点小事丢了人家的真心才是。”萧昱垂着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小侯爷说话。小侯爷放心不下，又走到萧昱身边。

　　“倘若他只是来逛逛花楼，你就难过成这样，你定是想要人家全心全意待你的。”小侯爷拍拍萧昱，“你想要他怎么对你，首先就要怎么对他。”

　　“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快活吧。”萧昱推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再一个人呆一会儿。”小侯爷知道他听进去了，便又火急火燎地往回跑。萧昱一个人靠在阁楼拐角，把玩着手上已经被喝空的酒壶，一边静静地盯着庄朗所在的房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大人病愈之后，我就没怎么见大人来平康坊。”宋雨盛拿起庄朗面前空了的茶杯，倒上茶水，然后笑吟吟地递给庄朗。

　　“嗯，醒来之后一直在养身体。”庄朗伸手想要接过茶杯，但宋雨盛却握住他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在他手心里，仿佛生怕撒了水似的。这一接一送，二人双手间难免肌肤接触，庄朗感觉有点怪怪的，赶快抽回了自己的手。

　　“改天我订平康坊最好的小倌和歌姬，庄大人随我一道热闹热闹？”宋雨盛一面向庄朗发出自己的邀请，一面热忱地看着他。

　　“等此事办成之后吧。”庄朗也没有躲闪宋雨盛的目光，他还记得自己来的根本目的。

　　但宋雨盛却因此高兴了起来，“好，久等事成之后！”他轻轻俯身凑到庄朗耳畔，“到时候我一定要与庄大人，一醉方休。”

　　庄朗一手抓着板凳，只能镇定地点点头，然后退开些站起身来说，“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宋兄你是再玩儿会儿还是？”

　　“那宋某也该走了，”宋雨盛一把抓住了庄朗的手，“没有庄大人作陪，宋某一个人孤零零在这儿有什么乐子可言？”宋雨盛最后的表情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含情脉脉了，激起了庄朗的一身鸡皮疙瘩。他抽出了手，把宋雨盛引下楼，送到偏门外等在小巷里的马车前。

　　“天色还早，大人要不要上宋某府上小坐一会儿？”或许是庄朗并未在整个过程中给出明确的拒绝，宋雨盛又壮起胆子开始跟庄朗袒露心声，“宋某钦佩大人入仕来做下的桩桩大事，只求大人今晚能赏脸到寒舍小聚，宋某好与大人彻夜长谈、抵足而眠。”宋雨盛一脸赤诚，倘若庄朗不知道他们今天做的是足以杀头的重罪，恐怕还以为宋雨盛把他当成了可以互诉衷肠的知己。

　　明明他们只是狼狈为奸的贪官与巨贾。

　　而现在宋雨盛的这个古代版“这么晚了，你要不要上我家喝杯咖啡”式的邀请，只让庄朗感到一阵恶寒。“今日之事还需你我行事小心谨慎，所以今日我就不去宋兄府上叨扰了，以免打草惊蛇。”听庄朗这么说，宋雨盛又摆出一副理解又遗憾的面孔来。

　　“改日事成之后，我一定登门拜访。”庄朗补上了这句话后，宋雨盛又喜笑颜开，突然伸手握住了庄朗作揖的手，“大人一诺千金啊！”

　　“一定一定。”庄朗陪着笑，直到看着宋雨盛上了马车，车夫驾着马车缓缓离去。

　　一直等到宋雨盛的马车消失在拐角，庄朗才松了口气，一边跟庄磊说，“咱们也回去吧。”一边转过身，却突然发现像一个怪人一样躲在三楼一角的萧昱。

　　萧昱脸藏在阴影里，庄朗看不清，只能看到他紧紧抿起的嘴角。但庄朗也没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带着庄磊往回走。

　　回到房间，庄朗叫停了乐班，跟所有人都交代清楚今日之事不可外传之后，他赏了每个人不少钱，然后便打发他们出去了。偌大的房间，在人群散去之后，顿时安静了下来，庄朗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揉着太阳穴，心里五味杂陈的。

　　不一会儿，庄磊进来了，“老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嗯，”庄朗点点头，“走吧。”说完，他便心事重重地由庄磊领着他下楼，钻进轿子里。

　　其实一掀开轿帘庄朗就发现不对劲，但萧昱眼疾手快，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嘘——”。

　　庄朗感到一阵酒气扑面而来，心想萧昱究竟是喝了多少才这么酒气熏人。两人就这么抱着，马车里安静了一阵。

　　但是，萧昱只是这么把他抱在怀里，也没有说话，马车也没有动。

　　最后还是庄朗开了口，“王爷有事？”

　　“——我刚刚看到你和那个人在后巷。”萧昱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带着很重的鼻音，听起来有点委屈。

　　“王爷不是说了嘛，男人有点应酬是常事，这么点小事您又何足挂齿呢？”庄朗拿萧昱说过的话刺他，萧昱没话说，只是紧了紧环住庄朗腰的双手。庄朗见他有气无力的样子还是有点不忍心，于是跟他解释道，“今日见的不过是河东的一个商人，我与他不过又些公事往来罢了，没什么个人交情，王爷大可不——”

　　“对不起。”身后的人突然蹦出来一句道歉，打断了庄朗的解释。庄朗从来没有想过像萧昱这样一人之下的皇亲国戚竟然这么轻易地就给他道歉，于是也收了声，耐心听萧昱慢慢说。

　　“以前玉茹还在的时候，我也常陪朋友去喝花酒，玉茹没说什么，我也就觉得没什么关系。”萧昱一跟他提亡妻，庄朗就忍不住想原谅他。毕竟他把自己藏在心底里的事儿都说出来了，着实很让庄朗心疼。

　　“但今天一想到你在屋里和别的小倌歌姬调笑，我心里就不舒服，跟下油锅似的难受。”感到怀里人的身段稍微软了些，萧昱得寸进尺地把头搁在庄朗颈窝里。

　　“我刚看到那个人对你动手动脚，你还对他笑。”庄朗突然又觉得环住自己的手紧了一些，勒得他都有些快喘不过气来了。

　　而萧昱继续咬牙切齿地讲到，“我好不容易有了你，一想到你有可能为了别人离我而去，我就恨得要发疯。”庄朗听到他后槽牙咬的咯吱咯吱的，不安地动了动想要挣脱萧昱的怀抱，未果，但萧昱自己松开了庄朗，一脸认真地对着他说，“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庄朗看到萧昱一脸认真的样子有点想笑，但怕刺激到他，所以只是点点头，“你说。”

　　“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来这儿了？”萧昱一字一句地向他提出这个听起来有点天真的要求

　　庄朗摇摇头，萧昱见庄朗拒绝，连忙补上了一句，“我也不来了，我发誓，从此只一心一意对你好。”

　　庄朗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估计萧昱现在都还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幼稚、多肉麻。他伸出一根手指压在急切想要发誓赌咒的萧昱的嘴唇上，示意他稍安勿躁，“王爷的意思我明白，王爷的心意我也懂。”庄朗轻轻抚摸着萧昱的嘴唇，用指腹描摹着他的唇形。萧昱倒是被他这些小动作安抚下来了，二人低着头。

　　庄朗轻轻跟他说，“我能保证，绝对不会背着你主动来这些地方。”萧昱点点头，心里自我安慰，觉得这样也好，也算是给他了一个承诺。

　　“但如果是像今天这样有命在身，我就没办法遵守承诺了。”萧昱抬起头看着庄朗，“你是说，今日你来见那个人是皇——安排的？”庄朗点点头。

　　萧昱顿时松了口气，头贴着庄朗的额头，亲了亲他。庄朗拍拍他，“王爷，现在我可以走了吧？”萧昱傻呵呵地对他笑了笑，庄朗撩起车帘跟马车夫嘱咐道，“走吧。”

　　萧昱完全把还在弄影阁里等自己过寿的小侯爷忘在了一边，坐在马车里靠着庄朗的头，对他动手动脚。

　　“今天别回去了，跟我回王府吧。”萧昱在庄朗脖子上啃了一口，然后轻轻在庄朗耳边说，呼出的气吹得庄朗耳边的绒毛痒痒的。

　　庄浪想了想，但还是勉为其难地摇摇头，“不行，我今晚回去还有事儿要做。”

　　“不能留到明天做吗？”萧昱拴着庄朗的腰，“我想你了。”

　　一路上，萧昱都缠着庄朗，想说服他，把他骗去王府。庄朗也是大开眼界，堂堂一位亲王一路上竟然如此能缠人、如此会撒娇。

　　萧昱见马车快行到庄府，庄朗还没有改变主意，知道今日诱拐无果，便坐在旁边生闷气。
　　庄朗看着也好笑，摸摸他的后脑勺，“我知道城南有家新开的酒楼，里面大厨做的醉鹅据说饱受好评。等我忙完，改天请你去吃。”

　　萧昱还阴着个脸小声嘟囔，“还跟我发誓呢，结果我不过也是你在外面养的，家里一有事就把我抛开了。”庄朗哭笑不得，捏捏他的手，“还没消气啊？我要下车咯？”

　　萧昱脸还是板着，但手却忍不住抓住了庄朗的手，庄朗捏了捏他的指腹，然后松开手，二人下了马车。站在庄府外面，萧昱面无表情盯着庄朗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离开了。

　　庄朗面色从容地穿过庄府，回到自己一片漆黑的书房，然后跟等在书房里的御前侍卫林松说道，“劳烦林大人回复陛下，陛下交代的事，庄朗刚刚已经办好了。”林侍卫点点头，悄无声息地从窗户闪身离去，庄朗才慢慢地把房间里的蜡烛点了起来，屋子渐渐的亮了。

　　针对宋雨盛的局从庄朗这儿一牵头，庄朗便立刻忙碌了起来。他连续好几日天天都得去兵部报到。虽然一切萧永晟的已经安排好了，但唱戏的人毕竟是庄朗。于是他像个提线木偶般接连在兵部刷了好几日的存在感，每天根据“剧本”说着违心的话，坐着违心事儿。

　　所幸要他配合的也不多，待他“打通”关系，“安排”好旧军备之后，萧永晟见他忙得一脸憔悴，便放了他两天假，庄朗回来倒头就睡，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

　　庄朗是被早上的寒意冷醒的。等他微微睁开眼，窗外已经是一片亮堂堂的了。庄朗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但裹了半天、还是没感觉到足够的暖意，他便还是慢慢坐了起来。披上件外袍，他拿起倚在床沿的铁棍拨了拨床边的炭盆，昨天半夜小厮进来加过炭火，此时炭盆还微微有些余热。

　　“咯咯，再堆高些，再堆高些！”庄朗被外面的嬉闹声吸引，便伸着脖子往外看。昨天下了一整夜的雪，此时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远远地，他看见庄珣庄琪在廊檐下兴奋地团着雪球。方玉枝抱着暖炉守在旁边，看着他们玩儿。

　　庄朗裹了裹身上的外袍，也出去了。他上一世是南方人，甚少有机会去下雪的地方。本和萧总说好了有机会一起去滑雪，萧总还答应做他教练，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直未能成行。

　　等庄朗走近了，才发现两个小孩并没有在团雪球，而是在堆一个长得有点奇怪的雪人，因为两个小孩个子不够，因此雪人被堆得奇形怪状的。方氏看到庄朗走过来，连忙拉着两个小孩跟他行礼。

　　庄朗朝方氏点点头，蹲下来握了握两个小孩子被冻得红通通的小手，“冷不冷呀？”他轻声问道，庄珣庄琪摇摇头。庄朗又看了看那个长着尖脑袋、没脖子的雪人，也来了兴致。

　　他伸手铲平了雪人可怜的小脑袋，又用力压了压雪人的肩膀，指挥着两个小孩，“咱们先在地上给雪人把圆圆的脑袋做好了，爹爹再帮你们装上去。”也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冷，庄朗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两个小孩听父亲这么说，自然开开心心地开始滚雪团。方氏见庄朗跟孩子玩的开心，便说自己有事要回趟房里，庄朗跟她摆摆手，方氏于是先走了。

　　两个孩子在雪地里到处跑，不一会儿便给庄朗推来了一个大雪球，大的两个孩子抱都抱不动，只能推着走。庄朗摇摇头，动手“削”去了雪球三分之一的量。估摸着差不多了，他抱起雪球按在了雪人的肩膀上。

　　那雪球稳稳的立了一会儿，等庄朗的手放开，立马往下滚，“诶！”庄朗伸手想接住，但有一只手生出来帮他稳住了雪球。

　　萧昱伸手把雪球放回原位，又在雪人头和身子接触的地方压了压，然后笑吟吟地问庄朗，“你想堆个雪人吗？”也不知道是不是雪景的衬托，庄朗觉得萧昱的大白牙此刻显得格外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