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庄周》察梅李昂

28、第二十七章 应酬 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清晨，庄磊带着霜气敲了敲庄朗书房的门，庄朗自从活过来之后就再也没宿在任何一个夫人的房间里，大家都默认了他把书房当卧房这件事。庄朗刚醒，正在小竹的帮助下和努力把官服套上身。

　　看到庄磊一身地风霜，庄朗塞给他一个自己的暖炉，“这么冷的天你也得多加点衣服，可不能受寒。”

　　“多谢老爷关心。”庄磊抱着暖炉暖了暖手，低声凑到庄朗身边说，“宋雨盛那边一听咱的消息便急得不得了，连夜就差人来，说让老爷安排时间，随时恭候。”

　　庄朗心里想了想，于是转头低声跟庄磊嘱咐，“你去回他，就说今夜弄影阁一聚好了。”

　　果然，萧永晟今日早朝就宣布将他调至兵部暂代兵部侍郎一职，“庄卿，兵部最近事务繁忙，你还要多费心啊，好好把事儿办好。”萧永晟边说边看了庄朗一眼，就仿佛这次不过是普通的朝政事务罢了。“臣遵旨。”庄朗行礼接旨，偷偷看了萧永晟一眼，目光相接的片刻，两人心知肚明，狩猎开始了。

　　萧永晟是猎手，庄朗是诱饵，他既不能破坏这场狩猎，也想避免成为这场猎杀行动的牺牲者。

　　萧昱转头看了一眼庄朗，但又仿佛跟没事儿人似的转了回去。萧永晟看在眼里，眼神意味深长地在二人之间流转了片刻，旋即又变回了面色威严。

　　下朝后，庄朗上前跟兵部尚书报到，其实他要做的只是尽可能地周旋，从宋雨盛那边套到尽可能多的消息，好让皇帝安排的探子在监视宋雨盛的行动时，从他这条线摸索出阎王殿的深埋低下的根系。

　　就当他在和兵部尚书寒暄的时候，萧昱从他身边擦身而过，他突然伸手碰了碰庄朗手背，但庄朗转过头看他的时候，肃王爷根本就没有回过头，而是走出大殿潇洒离开了。庄朗回过神，礼部尚书一脸好奇地看着他，庄朗赶紧找了个话题继续聊下去。兵部尚书刘大人是老臣了，一边聊一边隐讳地跟他表示，陛下已经把一切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庄朗只要照着陛下的要求来便是，他会全力配合庄朗的。

　　等庄朗在宫门口把礼部尚书的轿子送走，附近只剩了庄磊和轿夫们等着他，“老爷我们赶紧回去吧，有些准备事宜还得您这边安排一下。”庄磊轻声催促庄朗，后者环视了一下宫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久久没等来萧昱的身影，庄朗叹了口气，坐进了轿子里。

　　在这么好的机会面前，宋雨盛果然有些心急，还没到傍晚便已经派人来庄府催了，或许就是这些细节让他被萧永晟发现了马脚，庄朗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一边叹了口气。

　　“老爷，您真的不让妾身陪您去吗？”瑛娘帮他理了理衣袖，然后顺势挽住了庄朗的胳膊跟他撒娇道。

　　庄朗叹了口气，今日毕竟是约在了弄影阁，所以就把瑛娘也叫过来一起商量，她别的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一直缠着庄朗，让他带她一起去，说是躲在隔壁偷听都可以。“今日是去见外人，不方便带你去。”

　　他到也不是不想带上瑛娘，比起自己，瑛娘对风月场所熟得跟自家后花园儿似的，能省不少麻烦。但今日之事困难重重，庄朗不想把瑛娘也置于危险之中。

　　他抬了抬手臂挣脱了瑛娘的手，跟董氏点点头，然后随庄磊上了轿子。轿夫一路飞奔，很快便到了弄影阁楼下。

　　宋雨盛早就安排好了小厮在楼下接应，庄朗和庄磊由小厮带着上了楼。刚到三楼，庄磊拽住了庄朗，指了指对面，“老爷，王爷好像在对面。”

　　庄朗心想庄磊说的这个“王爷”应该就是那位王爷吧，一面顺着庄磊的手指看过去。对面弄影阁三楼主厅的门大剌剌地开着，里面歌姬舞姬成群结队，陪客人们歌舞欢笑、吃酒玩耍，好不热闹！

　　庄朗一时眼花缭乱，不知道庄磊说的王爷在哪儿。庄磊看他眼神迷茫，重新指了指，低声在他身边说道，“就坐在屏风旁，身旁坐了个穿白纱的小哥儿”。

　　庄朗这会找到了，萧昱就在对面主厅的一侧，他靠着屏风翘着脚，一只手搂着旁边一个模样清俊的小倌，那小倌乖巧地把一串葡萄一颗一颗地喂到萧昱嘴里。庄朗心沉了一下，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不过萧昱没把心思放在身边的美少年身上，他笑嘻嘻地看着主厅中央的一个身着华服的胖子，那胖子抱着一个舞姬在主厅中央转圈，那可怜巴巴的舞娘被胖子架在怀里，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老爷，我们该进去了。”庄磊看庄朗看着主厅里的萧昱走不动路，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给他讲了自己的发现。他突然有些担心庄朗一会儿会因此出岔子。但此时，他已经看到，转角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隔着缝隙，宋雨盛远远地在后面往庄朗站的这边打量。

　　“嗯，走吧。”正当庄朗想转身离开的时候，萧昱突然也转过了脸，看了庄朗这边一眼，两人目光对视，萧昱冲他挑挑眉，身边的小倌调笑似的往他嘴里塞了个葡萄，也顺着萧昱的目光看了过来。

　　庄朗扭头就走，一边跟庄磊嘱咐，“你也去叫个乐班，在叫上些歌舞，进来好好热闹一下。”说完，庄朗便跟着小厮走到楼转角处，进了转角的门。庄磊捂着脸，感觉有点头疼。

　　一进门，宋雨盛便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抱拳连声恭喜庄朗，“大人好手腕，我只不过跟大人稍微提了一下军备的事，大人便能够让陛下调您去兵部，宋某实在是佩服。”

　　宋雨盛这话在庄朗现在听来确实无比讽刺，但他还是回道，“不过是兵部近日事务繁忙，陛下也只是看我有之前做过户部侍郎的经验，把我暂时调过去应急罢了。”两人落座，宋雨盛亲自给庄朗泡好茶。“庄大人如此得陛下信任，看来尚书之位有望啊。”

　　庄朗苦笑，“我还是先干好手里的差事罢。”他这次的苦笑倒是真情流露。

　　突然，外面有人敲门，庄磊的声音传了过来，“老爷，外面有人找。”庄朗饮了一口宋雨盛给他倒的茶，“不好意思啊宋兄，我去去就回。”宋雨盛摆手表示无妨。

　　庄朗推开门，看到一脸难色的庄磊，便问到，“谁找我？”

　　庄磊往屋里看了看，悄声跟庄朗说道，“老爷我们还是借一步说话吧。”说完，把一脸疑惑的庄朗引到了隔角。转过弯，庄朗一看到萧昱，便转身想走，但后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庄朗的手腕，拉他到身边，讨好地问他，“生气啦？”

　　庄朗白了庄磊一眼，后者已经把自己藏到拐角缝里去了。他看了一眼萧昱，也不说话，任他拉着。

　　“今日是定远侯小侯爷寿诞，他自小便是我看着长大的，因此今天变过来陪他耍耍。”萧昱自顾自地跟庄朗解释，“你跟到弄影阁来，追得这么紧，是不是对本王没信心？”萧昱的埋怨庄朗倒没听出来什么不开心，倒是显得他满满的得意。

　　“男人嘛，总是免不了要有这种应酬的，你放心，我只是逢场作戏而已。我已经有你了，不会乱来的。”萧昱笑嘻嘻地跟他打商量。

　　“快点，快点！”此时，从楼梯口涌上来一群乐师，随后跟着一个连声催促的老鸨婆子，庄朗想把手撒开免得被人看见，但萧昱的手死死地攥着他手腕儿，王爷本人还有心思跟庄朗调笑，“你答应不生气了，我就放开你。”

　　“庄大人，您在这儿干嘛呢？”老鸨看到了拐角的二人还有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庄磊。庄朗把萧昱和他牵着的手藏到背后，镇定地问到老鸨，“我要的人都叫齐了吗？”

　　“叫齐了！您放心！”老鸨甩了甩手里的花手绢儿，“阁里除了再陪小侯爷他们的，我把所有的好姑娘都叫上了，一定让您和客人好好开心开心。”

　　庄朗点点头，“那就好”，转身用另外一只手掰开了萧昱的手，后者脸色现在终于不太好了。

　　“王爷，我好歹也是朝廷三品大员，哪有那个闲心思来这儿捉你的奸？”庄朗冷嘲热讽地跟萧昱说道，“刚刚你说的哦，男人嘛，难免有这些逢场作戏的应酬。”庄朗走到拐角口，壮着胆子伸手环住一个刚上来的舞姬的腰，那姑娘倒是很配合，马上就贴在了庄朗身上，庄朗看到萧昱脸色晴转多云，顿时心里多了些快意，扭头带着姑娘回了房间。庄磊看着脸色阴沉的萧昱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跟他行了个礼便快步离开了。

　　庄朗一进屋便放开了舞娘，走到屏风后面跟着一脸戒备的宋雨盛解释道，“我叫了乐班和歌舞来，好掩人耳目。”宋雨盛理解地点点头，“大人英明。”一面警惕地看了看外面，庄磊也跟了进来，坐在屏风外主持着乐班和歌姬舞女假装热闹起来。

　　庄朗见宋雨盛还疑神疑鬼地看着打量着外面的歌女，便给他倒了杯茶，自己牵起了话头，“这次要换的不只是城防军的军备，整个长安城周围所有驻军的军备可能都得换掉，宋兄想要接下来这个差事，需要的人手可不少啊。”

　　宋雨盛摆摆手，“大人放心，我已算好双倍的人手，从接收、运送到销毁，决计不会露出马脚。”宋雨盛当然不会销毁这批基本上没什么问题的旧军备，他会怎样处理这批旧军备庄朗其实心知肚明——多半是送到阎王殿扩充阎王殿的武装力量，这自然是萧永晟无法接受的，也是他想要借以打探阎王殿线索的诱饵。

　　但庄朗还是点点头，“很好，这次我去兵部协调兵部人手收集、整理这些旧军备，少不得要上下打点，这还需要宋兄多多费心。”说完这句话，庄朗内心狂跳，他不知道这么直接地暗示宋雨盛收贿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但在他看来，如果自己冒这么大的风险帮他办这么大一件差事，还对“报酬”一字不提或者遮遮掩掩，反而会引发宋雨盛的疑虑。

　　果然，宋雨盛理解地点点头，“这是自然，下次大人方便的时候随时跟我说，宋某保证能将酬金不动声色地交给大人。”

　　庄朗心里松了口气，假装兴高采烈地说道，“嗯，那就好。”他又给宋雨盛倒了一杯茶，“不过，监察官还是得看着军备销毁，宋兄还是多做些准备为好。”宋雨盛自然会在销毁军备的环节做些手脚，庄朗提出来让他谨慎，只是为了进一步麻痹宋雨盛罢了。

　　宋雨盛连连称是，二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庄朗在话里按照萧永晟的安排，把陷阱一步一步地给宋雨盛做好了，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宋雨盛，但心里还是踏实了不少，所以和宋雨盛聊完正事儿，又多和他闲谈了几句。

　　萧昱黑着脸回到宴席上，一把推开了贴过来的小倌，那小倌没站稳，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厅里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欢声笑语，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萧昱。

　　小倌见自己坏了气氛，顿时伏在萧昱身边，吓得瑟瑟发抖，他倒没想过能今日便攀上肃亲王，但也希望自己今日能伺候好萧昱，好让老鸨今后给自己涨涨价、安排点贵客。但如今看来，自己能保得一条小命就算不错了。小倌一边想着，眼泪不由自主啪啪地滴落在地板上。

　　萧昱倒没在意，跟小倌挥挥手。顿时厅里的众人都松了口气，小倌擦擦眼泪退了出去，厅里顿时又热闹了起来。只是大家都给脸色不好的萧昱留足了私人空间。

　　倒是定远侯，他看了一眼萧昱，松开了怀里的歌姬，跟别人又喝了两杯酒，随后就慢慢悠悠逛到萧昱身旁踢踢他的桌子，然后蹲了下来。“走吧，王爷遇到啥不顺心的事儿，出去跟小弟说说。”说完便拉着不情不愿的萧昱出了门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