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庄周》察梅李昂

27、第二十六章 设局 紫宸殿偏殿

　　紫宸殿偏殿的门悄无声息地被打开，沈公公领着面色苍白的庄朗退了出来。

　　庄朗此时心如乱麻，心里全是刚刚萧永晟的话，因此只能由沈公公领着。

　　“——很好，你既然选择了活，便好好为朕活着——”

　　庄朗慢慢站稳身子，轻轻推开了沈公公。

　　“——朕要你重新和阎王殿搭上线，做朕的内应——等到合适时机帮朕将人一个不剩地一网打尽——彻底根除我大周的顽疾——”萧永晟的话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闪回着。

　　庄朗失魂落魄地朝宫门走去，沈公公静悄悄地跟在身后。他心如乱麻，走着走着一个趔趄从阶梯上跌了下来，所幸楼梯不算高。

　　“大人小心！”沈公公想过来扶他，但庄朗伸手示意自己不用，又慢慢往前走。

　　他慢慢爬起来，宫门口，萧昱看到他状态不对，已经紧张地快步向他走来了。庄朗缓缓转身，跟沈公公行了一个礼，“公公请回吧，下官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沈公公一边回礼，一边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眯眯地说，“如此一来，陛下便可放心了。”

　　此时萧昱已经走到身边，一把抓住了庄朗被地上的水弄得冰凉的手捂在自己的双手里，没有理一旁给他见礼的沈公公，而是关心地问到庄朗，“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庄朗脑海里突然浮现萧永晟刚刚的话，“朕知道你最近和肃王走得比较近。一旦这件事被肃王爷知道，朕要你的脑袋。”

　　庄朗摇摇头，勉强地安抚萧昱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回去再说罢。”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的都头顶，很快，一片片的又落在萧昱的肩头。庄朗伸手接了一片在手里，但很快就化开了。他嘴里喃喃自语道，“下雪了。”

　　片片初雪从昏暗的天空降落在这灰蒙蒙的皇城。

　　萧昱跟沈公公挥挥手，护着庄朗钻进轿子里。还没起轿，萧昱便抓着庄朗的手追问他，“皇兄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庄朗毕竟已经在紫宸殿偏殿前惊慌失措过了，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决定，心里自然要镇定一些了。“陛下知道了你和我的事儿，嘱咐了我几句。”他轻轻把脸靠在萧昱肩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色。

　　“他凶你了？”萧昱伸手把庄朗揽在怀里，低声哄着他。

　　“没有，陛下只是劝诫了我几句。”庄朗摇摇头，他实在挤不出什么好脸色，只好把脸埋在萧昱胸口，毕竟萧昱不是好糊弄的。

　　“没事儿，皇兄只是怕你我不谨慎，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萧昱笑嘻嘻地把庄朗环在怀里，摇了摇他。“我会好好护着你的。”庄朗配合地点点头，虽然他不能告诉萧昱发生了什么，但萧昱稳稳地抱着他，倒让他心里觉得安稳些了。

　　“我估摸着皇兄也是跟你讲这事儿——”萧昱嘟囔了一声，低头悄悄跟庄朗说，“我刚刚等你的时候，去太医院找御医要了点药，一会儿回去我给你上药。”

　　毕竟是刚在一起，想起前夜的荒唐，庄朗难免有些害羞，他摇摇头想拒绝，“我没事儿。”

　　“那怎么行，丫鬟说床上都有血。”萧昱伸手轻轻揉了揉庄朗肚子，“我命人送了一些去庄府，你回去也记得涂药。”庄朗拗不过他，只好点点头。

　　缠绵之后，庄朗还是在王府用过了晚膳才回去的。萧昱坐着他的轿子把他送到庄府。

　　待落轿之后，庄朗起身想下去，但手被萧昱攥得死死的，于是他又被萧昱拉回怀里。

　　一个深吻。

　　“别闹了。”庄朗把萧昱推开了一点，轿子就停在庄府的侧门口，两人就这么又在轿子里坐了一会儿，彼此的脸就在咫尺之间，彼此的气息还在唇齿间萦绕。

　　“我最近会有些忙。”庄朗定神跟萧昱说道，他现在终于可以做到稍微坦然点地跟萧昱谈话。

　　“我知道。”萧昱点点头，“皇兄肯定有交代给你什么事情，不然你也不会在宫里呆那么久，脸色还那么差。”他冲庄朗眨眨眼。庄朗瞬间紧张了起来，但萧昱拍了拍他的背，好让他放松下来。

　　“放心，我不会问的，你只管去做。”萧昱把脸埋在庄朗的颈窝里，“你只要知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就好。”他捏捏庄朗的手，“倘若真遇到什么难事儿，只管来找我。”

　　庄朗心里暖暖的，但还是伸手拍了拍萧昱胳膊，“走吧，你该回去了。”

　　萧昱恋恋不舍地跟着庄朗下了轿，又自己跟着李侍卫骑马回去。

　　庄朗站在门口看着萧昱离去的身影，心里又臊又甜。虽然是已过而立之年的人，但萧昱表现得像是个刚初恋的毛头小子，把他缠得很紧。这是周慎以前和萧总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两个还没开始就算清了利益得失的人，注定没办法善始善终。

　　带萧昱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庄朗叹了口气，嘱咐一个门口当差的小厮，“你去把大夫人、五夫人和庄磊管事请到我书房去。”然后转身脸色一变匆匆向书房走去。

　　董淑柔、柳听霜和庄磊匆匆赶到庄朗书房，庄朗跟两人招招手让三人进来。

　　没等三人把板凳坐热，庄朗便静静抛出一个惊人的消息，“陛下知道我曾和阎王殿有瓜葛了。”吓得董氏和庄磊两人又站了起来，董氏还失神打翻了一个茶碗。唯有柳氏还坐在座椅上，仿佛已经料到了此事。

　　“我果然做过阎王殿的阎王，这是陛下今天在宫里亲手给我的，说是我之前留在户部的‘遗物’。”庄朗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有裂痕的青玉鬼面放在桌子上。“那——陛下可有说——要如何罚夫君和庄家？”董氏声音颤抖地问出这个问题。

　　庄朗摇摇头，“淑柔你别怕，陛下答应过我了，只要我帮他做成一件事，便对我既往不咎。”他跟庄磊点点头，后者已经基本猜到萧永晟的要求了。

　　“陛下要我重新跟宋雨盛搭上线，进而帮他铲除阎王殿。”听到庄朗这么说，柳听霜眼睛亮了亮。

　　“老爷，”庄磊有点疑惑，“铲除阎王殿我明白，但这和宋雨盛有何关联呢？”

　　“我们一直以为宋雨盛是通过咱们才和阎王殿搭上关系的金主，”庄朗跟庄磊和董氏讲清萧永晟的发现，“但其实陛下早就发现之前我在宋的私盐田上做的手脚，但他发现宋除了通过咱之外，其实和阎王殿还另有牵连。”

　　庄朗凑到两人身边，低声说道萧永晟给他安排的下一步的计划，“陛下要给我个饵，让我去钓一钓，看宋雨盛究竟是不是阎王殿的有一条大鱼。倘若他真是阎王之一，便要查清楚他帮阎王殿做了哪些事，再顺藤摸瓜。”

　　董氏突然想到了什么，忧心忡忡地提醒庄朗，“夫君，倘若宋已经和阎王殿另有瓜葛，那他岂不是已经知道了夫君和阎王殿的恩怨？这样夫君会不会很危险？”

　　“夫人，宋雨盛不一定知道老爷曾是阎王殿的人。”庄磊说道。

　　庄朗点点头，接着庄磊的话茬跟董氏分析道，“宋雨盛很可能不知道我曾经也和阎王殿有关系，否则他不太可能在我醒来之后还把钱送到我这里。”

　　他转身坐回到书桌后面，“之前，他要么可能并非以阎王身份，而是以本身的商人做买卖的身份来贿赂我。要么就是阎罗王指使宋雨盛贿赂我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就像他之前指使我接受宋雨盛的贿赂一样。”

　　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柳听霜突然插嘴说了一句，“唯有老爷和宋雨盛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的时候，他们俩的交易对齐王来说才是最保险的。”她看了一眼董氏，“这样齐王才能确保老爷和宋雨盛不会相互勾结背叛他，这是他管用的伎俩。”庄磊也点点头，“本来阎王殿除了阎罗王，其他阎王之间就互相不知道彼此的身份，这样看来，宋雨盛很可能真的是潜在的一个阎王。”

　　董氏看着柳听霜凌厉的眼神，还是忧心忡忡地反驳道，“可万一宋雨盛知道老爷的身份呢？！万一这就是阎罗王指使他设的局呢？”

　　“那我也必须得堵这一把。”庄朗摇摇头，苦笑着跟董氏说，“毕竟陛下也没有给我别的选项。”他拍拍董氏肩膀以示安慰。

　　柳听霜听到有皇帝撑腰，觉得自己报仇的可能性越来越大，自然接着分析了起来，“倘若宋雨盛不知道老爷前仵官王的身份，那么我们自然能从宋这一条线的打探阎王殿的消息。”她越说越兴奋，“即便宋知道了老爷是前仵官王，但只要老爷表现得足够贪心、皇帝抛出来的诱饵足够大，那么宋也会仗着老爷不知道他也和阎王殿相关咬住这个饵，险中求富贵。只不过那样的话，就得先抓住宋，再慢慢逼供了。”

　　庄朗点点头，给各个人分配任务。他先给庄磊说，“你去弄影阁联系宋雨盛，说上次他托我问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上次宋雨盛要庄朗帮他打通关系处理城防军的旧军备，萧永晟不仅给庄朗备好了这个饵，还把诱饵升级成了长安城周边所有驻军的旧军备，即便庄朗直言告诉宋雨盛这是个陷阱，后者也会硬着头皮钻的。

　　庄朗转头又跟柳听霜说，“听霜，咱们现在得培养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情报和防卫力量，一旦事情运转起来，我们要谨防冲着庄府来的暗杀和奸细，不能再一味被动挨打了。”柳听霜点点头，庆幸庄朗终于开窍了。

　　“你一会儿跟董侍卫在府里签了卖身契的人里挑一挑有没有合适人选，我也让瑛娘配合你，以弄影阁的名义在黑市上买一批有一些人口回来。”柳听霜点点头，“老爷，我已经开始试着跟以前阎王殿还在的旧部接触了，如果能有机会策反、安插一些人在齐王身边，等到皇帝跟他算总账的时候，也能多一份把握。”

　　果然不愧是“专业人士”，庄朗点点头，“你有心了，一定要小心别打草惊蛇。”他转头看到董淑柔，后者尽管还算镇定，但眉间仍然是藏不住的担忧。

　　“别担心了，淑柔。”庄朗拍拍她肩膀，“我向你保证，只要我们一家齐心，我们一定能够度过这个难关的。”董淑柔叹了口气。“你只要像之前一样，主持好家里的大小事宜就行了。”庄朗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当夜，齐王府。齐王和小王爷父子两和和睦睦地吃饭。

　　“父王，儿臣还是没想明白，您为何不提醒宋雨盛庄朗是我阎罗殿的弃子？”小王爷放下筷子，做得板板正正地问齐王。

　　“你还是没看明白，我若提前提醒了宋雨盛，他怎么敢去帮我走今日庄朗送来的这条拿旧军备的路子呢”，齐王一颗一颗地夹着花生下酒，此时的他气色红润、声音洪亮，与朝堂上的病弱模样判若两人。

　　“可咱不知道他到底是贪官病犯了，还是故意挖好陷阱等着宋来钻。”小齐王爷担心地跟齐王说道，“倘若是后者，这次宋雨盛这条线咱就得折在庄朗这儿了。”

　　“嘘——”齐王抬手阻止了自己儿子的追问，他伸手指了指门外，不一会儿，门外侍卫开门，进来一个小宫女，战战兢兢跪在二人面前说道，“王爷，皇上今天单独招了庄朗去紫宸殿偏殿。”

　　“你可看清了？”齐王萧旭把玩儿着手里的酒杯，头也没回地问着身旁跪着的宫女。这女子却打了个冷战，“奴婢亲眼所见。”

　　“嗯，回去提我谢谢娘娘。”齐王回回头，宫女看了小齐王爷一眼，然后退了出去。“果然是陷阱！”小王爷急忙说道，“父王，咱得马上通知宋把经营的生意和买卖都撤掉！”

　　“急什么？！”齐王瞪了他一眼，“你呀，琢磨事情还琢磨的不够深。”他一边训小齐王爷，一边跟他分析道，“庄朗假死之后便是惊弓之鸟，他敢来惹我？”小齐王爷配合地摇摇头。

　　萧旭接着讲，“他如今敢主动出击，必然是受了人指使，不得不这么做。”萧旭一边说，一边把酒杯聚到他儿子面前。小王爷连忙给他添了杯酒。

　　“这说明宋雨盛从一开始跟庄朗接触，就已经引起萧永晟的怀疑了，他本就是一颗废子了。”小王爷的酒齐王却没喝，而是浇在了地上。

　　“如今一颗废子，还有机会帮我换来一批军备，你说是不是很划算？”想到这里，齐王不禁畅快地笑了起来。

　　“父王英明，”小齐王爷连拍他父亲的马屁，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可是，万一皇叔借此机会查到阎王殿怎么办？”

　　“怕什么？”萧旭摇摇头，“萧永晟想查，咱们让他查就是了。钱是宋雨盛赚的，花是庄朗花的，皇帝想查也最多查到几笔贪污受贿的烂账罢了，再怎么也查不到王府这边来。漏出点马脚让我那弟弟好好花时间查，我阎王殿才有机会好好筹谋大事。”

　　小王爷点点头，“我们准备这么久，该准备的资金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也不太需要宋雨盛再做什么，他不是老早就相做泰山王了嘛，这次就让他好好去该去的地方做阎王。”说罢自己也到了杯酒浇在地上。

　　齐王终于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点点头，“这事情交给你，到时候做得干净点，给你皇叔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