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庄周》察梅李昂

22、第二十一章 雨夜杀机 如今已是深

　　如今已是深秋，夜里风带着寒意吹到房间里。庄朗看到怀里的玥儿缩了缩脖子，连忙让身边一个丫鬟去多拿床被子过来。那丫鬟点头，踩着小碎步出去了。

　　庄朗拿了手边自己的袍子，也三个孩子暂时披一披衣服。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叫，“啊——”

　　随着这一声叫喊，屋里本来一直紧张兮兮的柳听霜“噌”地站了起来，冲到了窗边打开一条缝往外看。庄朗心里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头萦绕，于是他也跟了过去躲在她背后看着窗外。

　　等庄朗朝窗外望出去的时候，他只看到那个他叫去拿被子的丫鬟缓缓地跌倒在地上。她身上是穿胸一剑，而凶手正干净利落地把剑从她身上拔出来，带出来的血溅在散落在地上的被子上。那刺客一甩剑上的血，抬头恶狠狠地朝庄朗这边看过来，正好与庄朗实现相对，柳听霜“啪”地一下关上窗户，走到门口，把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一把剑握在手上。

　　庄朗隔着模糊的窗户纸往外看，现在还没到子时，没想到阎王殿如此地嚣张，把猎杀安排在从上半夜就开始。而自己花重金聘请的民兵，压根儿就没发现此时已经有杀手潜入府里了，好在现在董侍卫已经带着人把他围了起来。

　　顿时，院子里刀光剑影。府外的民兵也终于发现了事情不对，隔着围墙，庄朗听到了庄府外传来的喊杀声，想必是有更多的杀手想到潜进来。庄朗看着门外的情况，心一点一点地下沉，他看到时不时地，又有好几道黑影翻过了围墙，开始砍杀府里的护院与家丁。

　　庄朗一家人躲在后堂里，房间里的几个丫鬟受到惊吓开始控制不住地小声啜泣。孩子们倒是都很听话，被方氏、许氏紧紧地抱在怀里。庄珩坐在床边远远地看着窗外，他一只手被董氏拉着，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一把剑。

　　外面的民兵还是坚持了一阵，起初时不时外面还有惨叫声传来，但很快院墙外便没了声响，越来越多的黑衣人翻了进来。顿时，府里董侍卫和家丁的压力大增。

　　喊杀声越来越近了，房间里的丫鬟小厮抖若筛糠，庄朗想了想，打开了后厅的暗室，让董氏带着几位夫人和孩子们藏了进去，但自己却没有进去。董氏站在暗室门口，着急地问庄朗，“夫君，你快进来！”庄朗摇摇头，“阎王殿的目标是我和听霜，倘若我进来，你们会有危险。”他自己也取了一把剑拿在手上，和柳氏一起指挥着丫鬟小厮，拿桌椅堵住门。

　　站在暗室口，庄珩看到父亲不进暗室，又钻了出来，“父亲，孩儿跟您一起——”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董氏拉住了手腕。董淑柔被自己孩子这胆大包天的行为压得脸都白了，“快进去”，她低声呵斥道，但突然又觉得自己又一些对不去夫君。她朝庄朗看去，庄朗冲她理解地点点头，董氏流下泪来。他跟庄珩挥挥手，“听你母亲的话，快进去。”庄珩无奈又钻回了暗室里，庄磊跟在最后进了去。庄朗上前手按在开关上，他跟庄磊点点头，“交给你了”。

　　早在庄磊从怀州老家回来的时候，庄朗便跟他嘱托过，倘若自己哪天惨遭不测，他一家老小就全托付给庄磊了。庄磊明白此时便是庄朗的托孤，他红着眼点点头，退到了门后，庄朗一把合上开关，暗室的门关上了。

　　“啪”的一声，一个家丁抵挡不住，被砍翻摔在后厅的门板上，鲜血溅在窗户上，庄朗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从门外出来。透过门缝，他看到董侍卫身上貌似又受了大大小小不少的伤。院子里满地都是尸体和呻吟的人，大部分是看家护院，也有不少黑衣杀手。所幸院子里站着的黑衣杀手已经不多了。

　　就在庄朗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旁边柳听霜突然低声喊道，“来了”。接着，庄朗看到从墙外又跳进来四个黑衣人。但与之前的杀手不同。这四个人脸上，却带着阴森鬼面。领头的鬼面人低声说道，“时间不多了，赶快动手。”随后，他们却突然扑向了残存的黑衣杀手。

　　“他们便是判官。”柳听霜低声跟庄朗说道。

　　四个判官明显武艺高强，很快便杀死了残余的黑衣人。随后，他们便朝着庄朗一家人所在的后厅走来。董侍卫站在门口试图拦住他们，但只拦下来一个。领头的判官带着剩下的两个人，一脚就踹开了后厅的门。挡在门后的桌椅柜子仿佛纸做的，根本没有起到任何阻挡的作用，“咵”的一声倒飞撞在墙上，正好遮住了暗室。庄朗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是死亡的味道。

　　然而，在场的三个判官竟然没有一个看向庄朗，而是全部先朝柳听霜杀去，柳听霜举剑抵挡。尽管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柳听霜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她底子还是没有补回来，再加上她现在是以一敌三，本来就处于劣势，因此仅过了几招，柳听霜便显得有些难以招架。

　　庄朗颤颤巍巍地举着剑，心里着急。看到柳听霜招架不住，他抓起身边一个花瓶便朝一个判官杀手仍过去。那杀手轻轻松松就躲过了花瓶，他看了一眼躲在角落的庄朗，提刀慢慢走了过来。

　　看着杀手走了过来，庄朗心开始砰砰狂跳，他强行吞了吞口水，试图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但剑尖还是忍不住地发抖。那判官走过来，先举剑向庄朗砍了过来，庄朗抬手堪堪挡住他的剑，但下一刻手里的剑便被甩飞了出去。那黑衣人本可以一剑就结果他，但现在却像是在玩弄他似的。

　　庄朗连忙躲到桌子后面，尽管另一边时不时传来柳听霜和阎王殿两个判官杀手的缠斗声，但他却能清晰地听到眼前杀手逐渐靠近他时候的脚步声。那杀手一步一步悠悠闲闲地慢慢靠近，仿佛很享受此刻。他走到桌前，一脚踢飞了庄朗藏身的桌子，举剑就要砍下来，但此时，董侍卫突然冲了进来，飞身站在庄朗面前帮他挡住了这一剑。

　　庄朗躲在董侍卫的背后，看到他背上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定是刚刚强行进来救他的时候挨的，庄朗有些感动，但心里有不忍叹气，他觉得自己这次可能是真的无法渡过此劫了。

　　院里的黑衣判官一追进来，被董侍卫挡住的这个杀手便低声责怪他，没有拦住人。此时屋内，除了一些躲在墙角的丫鬟小厮，便是董侍卫和柳听霜，一人分别对付两个杀手。或许是受了背上那道伤的影响，董侍卫逐渐落入了下风。见董侍卫有点招架不住，后来进来的杀手第一选择居然不是乘胜追击，而是掉头是去杀柳听霜那边，柳听霜马上又变回以一敌三的状态，很快便负了伤。

　　庄朗躲在桌后，在如此危机的关头，他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阎王殿来庄府最想杀的竟然是柳听霜而不是他，这说明柳听霜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对阎王殿来说致命的情报，才引得阎王殿花如此大的功夫来灭她的口。只可惜，自己还没能有机会问出来，就要死了。

　　“呃——”董侍卫猝不及防中了很深一剑，不由地叫出声来。等庄朗回过神，董侍卫已经被杀手砍倒在地。那判官一个健步冲上前，也不再打算戏弄庄朗，举剑就朝庄朗刺来要置他于死地。庄朗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于是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

　　然而他等的剑刃久久没有到来，而是听到了“噗嗤”一声。庄朗张开眼，发现一把剑的剑尖从判官的胸口冒出来，而判官身体僵硬，血水从他脸上的面具下面涌出，滴在地上。一只手把庄朗面前站着的尸体推开，庄朗看清了背后的人影，在放心地瘫坐在地上。

　　萧昱带着头盔，但脸上还带有刚刚杀人时溅到的斑斑血迹。他一把把庄朗拉起来藏在身后，看着跟着他冲进来的部下和城防军将剩下的三个判官团团围住抓了起来。柳听霜熟练地卸了三个判官的下颚，从他们嘴里取出用来自尽的毒药。

　　庄朗一直被萧昱抓着手，他能感受到萧昱身上那股杀气和杀人后的一种——兴奋。这时，李侍卫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站在萧昱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庄朗只听到一句，“王爷下次千万不要再如此冒进了。”才意识到，萧昱多半是撇下了李侍卫飞奔过来救他。

　　他看到此时院里里已经站满了城防军，于是想过去把暗室打开，让躲在里面的一家人出来。没等庄朗转过身，他的一只手便被萧昱狠狠地抓住。他猛地一拉庄朗，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地保住了他，丝毫不在乎身边站满了士兵。庄朗任萧昱把他抱在怀里，只觉得自己肩膀被他的盔甲硌得生疼。即便隔着厚厚的铠甲，他也能感受到萧昱胸口那颗或许是因战斗与杀戮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和他或许是因为兴奋而颤抖的双臂。

　　萧昱把庄朗抱在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自己的后怕。又一次，他看到有人举剑向庄朗刺去。但和上次在白马寺救庄朗的心情不同，这一次看到庄朗差点手上的时候，萧昱感觉自己仿佛心悸似的慌了神，他想到如果不是自己临时起意过来看一眼，恐怕自己就只能见到他的尸身了。即便如此，当他感到庄府外时，一地民兵的尸体吓得他几乎魂飞魄散。唯有现在将庄朗紧紧抱在怀里的真实感，才能平息他的心痛和心慌。

　　不知道为什么，被萧昱抱着的时候，庄朗心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感想。他觉得今天穿着铠甲的萧昱，才是那个真正的萧昱。而不是以往他看到的那个懒洋洋的、无精打采的王爷。

　　屋里灯火通明，但萧昱和庄朗的动作，除了站在三个判官旁辨认信息的柳听霜侧目看了一眼之外，全屋的人仿佛没看到似的，连李侍卫都厚着脸皮装聋作哑。庄朗的家人们被从暗室里放了出来。似乎是震惊于院里血腥的场面，倒都还没怎么注意到他们老爷/父亲正被肃王爷紧紧抱在怀里。方氏和许氏抱着孩子们以免他们看到尸体，唯有董氏和瑛娘注意到萧昱和庄朗。

　　庄朗看到所有人从暗室里出来，连忙推开萧昱。萧昱松开了庄朗，但却仍然紧紧地牵着庄朗的一只手。董氏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牵着的手，很快便一开了视线。而瑛娘则一脸好奇，还试图跟庄朗使眼色。似乎是感受到二人的目光，萧昱牵着庄朗的手走到了后厅外的一个门廊下，那里人比较少。

　　到了廊下，萧昱久久不说话，庄朗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好任他拉着。最终还是自己先开了口。

　　“多谢王爷，不但又救了我一命，还救了我庄府一家老小。”

　　萧昱摇摇头，“不必谢我，你知道我想要你，自然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庄朗被萧昱的话噎住了，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又听起来那么无奈与委屈。庄朗侧开了头，而萧昱则松开了他的手，走到廊下一角背对着他。凉风习习从廊下的窗口吹过，带着丝丝的血腥气。

　　“庄朗，”突然，萧昱开口问了他，“你可曾喜欢过我？”庄朗被他的这个问题惊到了，他抬头看向萧昱，他没有回头，只留给庄朗一个背影。

　　“王爷觉得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合适吗？——”庄朗还没说话，便被萧昱打断了。“少废话！”他转过身，抓住庄朗的肩膀，低声急问，“我只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若还是一样的想法，我便不会再纠缠你了。”萧昱脸颊下还有血迹，映衬得他两眼通红，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庄朗转过身，低声跟萧昱说：“王爷，上次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从未对王爷有过非分之想。”“你少胡说八道！”他一把拽过庄朗的手，“你看着我！”庄朗被萧昱拉到怀里，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看着萧昱，萧昱整个人看起来怒气冲冲的。“你告诉我，你究竟在怕什么？”

　　庄朗在刚刚的一瞬里几乎快要被他问懵了，但他很快就找回了理智。他甚至有一点愤怒，愤怒于萧昱在追求他的时候那种赤忱和天真，仿佛初入爱河的赤子。而他却没有能以用真心来回应萧昱的真心。

　　“我怕什么？”庄朗带着怒气，仰头看着萧昱，“我怕倘若我跟你在一起，我无辜的妻儿不仅会受人百般嘲笑，更可能会同我一道落入万劫不复之地。”他反手扒着萧昱的盔甲，“你的是皇帝的亲弟弟，你自然可以胡作非为，没人敢责怪你，但我不一样！”庄朗低声吼出了这一句话。他松开了扒在萧昱胸前的手，低声又无力地重复了一遍，“我不一样。”

　　“王爷，站在我现在的位置和我现在的处境上，我稍有不慎便会有无数暗中等待的人冲上来要置我于死地，我不能拿庄府上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做赌注来跟你在一起。”庄朗越说越平静，最后他目光柔和镇定地看着萧昱，低声地说道，“所以是的，即便您问我千万遍，我也只有同样的答案。”即便他看到萧昱的脸被气得慢慢变青，但还是缓慢且坚定地告诉他，

　　“我永远也不会和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