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庄周》察梅李昂

21、第二十章 山雨欲来 当齐王再次

　　当齐王再次转头朝庄朗温和地笑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再是亲王气度，而是刺骨的虚伪与恶意，他感受到一阵惊惧袭遍全身。他转头看向萧昱，发现他也换上了一幅惯有的冷漠面孔，他微微朝齐王的方向侧着头，但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庄朗能感受到萧昱紧绷的情绪，他相信，哪怕萧昱不知道他二哥就是阎罗王，心里对他肯定也是提防的。

　　萧永晟继续问道：“二哥也觉得庄卿的建议值得一试？”

　　萧永旭淡然笑着摇摇头，“陛下，城防的事我不太清楚，但是最近——”齐王低头叹了口气，“我府上出了不少事。”他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继续说道，“我的病陛下也是知道的，就不提了。”齐王拍拍胸口，长期以来，齐王作为当今皇帝的兄长，为了避嫌，一直都是称病不上朝的。

　　“前些日子我家老三在府中宅院玩耍，一不小心把头磕破了，血流如注，倘若不是有得力的宫人挡了一下，恐怕我儿会有性命之危。”群臣窃窃私语，但萧永旭仿佛没听到似的，只当在和萧永晟聊天，继续念叨着。

　　“前日，府里竟然还遭了盗匪，若不是府里护卫，那匪徒差点伤到我府中的姬妾。”群臣哗然，纷纷议论起来。萧永晟也一副担忧的神情，“二哥，这些事怎么不早跟朕说呢？”

　　齐王摇摇头，体贴大度地说道，“陛下日理万机，我怎么好以这些家中琐事相扰？”他转头友善地看了一眼庄朗，庄朗连忙埋下头来。“不过我倒觉得，这些劫难和庄大人的推测不谋而合。陛下不妨试一试庄大人的建议，说不定能够冲一冲风水，改一改这长安的气运。”

　　“嗯，齐亲王说得有道理。”萧永晟点点头，百官自然收了声。

　　“陛下，”萧昱此时也站了出来，向萧永晟一礼。

　　“怎么，五弟也觉得朕该加强城防？”

　　“究竟要不要加强城防，自有陛下圣裁，臣弟不敢妄言。”萧昱把身体压得更低了。庄朗以前没有感觉，但今天和庶出的齐王一比，他发现萧昱这个与萧永晟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在面对萧永晟的时候，姿态竟然放得要低得多。

　　“臣弟只是突然想到，前些日子些日子臣弟与京兆府尹周大人闲聊。周大人也感叹近日长安城内作奸犯科之事突然增加了不少，可给京兆府添了不少差事。”

　　“是嘛？周大人在吗？”萧永晟没有看萧昱，而是伸手慢慢摸着庄朗画的星象图。“臣，臣在！”突然被无端教导的京兆府尹连忙站出来行礼。这个时候，萧永晟抬眼仔仔细细地盯着京兆府尹，“五弟所说的，可是真的？”

　　“回——回禀陛下，确——确有其事。近几日长安城内发生好几次劫掠和斗殴事件，有几次城防军都忙不过来。”京兆府尹说得结结巴巴。

　　“陛下，臣回去一定加强城防军的训练，保证之后绝不会再出差错了。”城防军的陈都督自然小心翼翼地请罪。

　　“嗯”，萧永晟坐在上面点点头，突然又想到什么，跟陈都督说道，“五弟不是说你们差人嘛，这样，吴将军，你一会儿去骊山调一半驻军到城防军。以后城防军由你全权负责，陈都督做你的副手——”

　　庄朗看到自己右边站出来一个武将，低头说道，“臣遵旨！”接着，萧永晟又开始调兵遣将。庄朗自己站了起来，一边悄悄活动自己跪麻了的脚，一边退到了王涛身旁。王涛递给他一个赞扬的眼色。庄朗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事已经与他们司天监没有什么太大关系了。

　　因为涉及到重新调整城防之事，今日的早朝开得格外的久。等庄朗跟着王涛走出宣政殿，外面已经是日上三竿。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殿外，还意犹未尽地窃窃私语着今日殿上之事。庄朗双眼慌张地在一望无际的殿前广场上搜寻着萧昱的身影，连王老监正表扬他的话都应和得漫不经心。

　　王涛见庄朗明显还有其他打算，便跟他打了个招呼，自己往殿外走去。

　　庄朗找了半天，才发现萧昱就站在殿前广场的另一侧，他被一群人簇拥着，所以刚刚庄朗才没看见他。庄朗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些围着萧昱的官员看官服都是些武将，他站在他们中间低声在说着什么，而那位刚刚在殿上接了萧永晟圣旨调兵的吴将军，此时就站在萧昱身旁。

　　庄朗见他忙，便打消了和他打招呼的念头，想跟着人流往外走。但转身之际，萧昱突然抬起头，他的眼神准确地找到了庄朗的位置，庄朗只好跟他点点。萧昱看着他，伸手拨开了围着他的人群，朝他走来。

　　庄朗有点慌张，那群围着萧昱的武将顺着萧昱的目光看到了他，也在一边打量着他，一边窃窃私语。萧昱走到庄朗身边，低声跟他说：“跟我来。”庄朗便乖乖地让他领着自己到了宫墙下。远远地，放在跟在萧昱身边的武官们已经站在了殿前广场下面，时不时有人转头假装无意地看两人一眼。

　　萧昱不动声色地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能偷听到他们说话后，才一脸严肃地跟庄朗嘱咐道，“一会儿你回司天监，赶紧点了卯就回府上去，紧闭门窗，今天晚上切记不要出门，知道吗？”

　　庄朗被萧昱少见的一本正经唬住了，虽然萧昱这要求他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但他还是点点头。

　　萧昱低声说完话，便快步走下大殿台阶，跟着殿前的人匆匆离开了，庄朗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口。在回司天监的轿子上，他还在想萧昱刚刚跟他说的话，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今夜长安城必定不安宁。

　　在宣政殿后的紫宸殿内，司天监监正王涛下朝后从外面绕了一圈，又被沈公公领到了殿里。萧永晟背着手站在窗前，旁边的龙案上放着庄朗递上来的折子。王涛进殿后连忙给萧永晟行礼。

　　“王卿说说吧，你对庄朗怎么看？”萧永晟挥挥手，转身坐到龙椅上。

　　观察了庄朗这么久，王涛没急着下判断，他老老实实地跟萧永晟说道，“老臣不好说，有的时候臣觉得他是真糊涂，但有的时候臣又觉得他是在装疯卖傻。”

　　“哈哈哈——”萧永晟看着王涛为难的脸色，不由朗声笑道，“王卿是三朝老臣，什么天兆星象你解不得，什么奸臣贤才你辨不出。怎么唯独看不穿这个庄朗呢？”

　　“庄大人平日在司天监行事一向小心谨慎，臣没看出他露出过什么马脚。他虽宛若初入朝堂，但一切事情却又一点就透，更不用说这次的奏折——”王涛指了指桌上放着的奏折，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永晟目光顺着王涛的手看到桌子上，也点点头，“不管他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但至少他现在是知道阎王殿的一些事的。这次他暗示阎王殿会对朝臣和皇亲下手，朕就姑且当做是他的投名状了。”萧永晟站起身，对王涛点点头，王涛便告退转身想要离开。

　　就在这时，萧永晟脑海里突然闪过今日早朝时的一个画面，他总觉得，今日早朝时，萧昱在偷偷地关注着庄朗，而庄朗也若有若无地把目光看向他五弟。

　　“王卿。”王涛快要走到门口了，听到萧永晟叫他自然又转过身。

　　“你在司天监，有注意到肃王是否和庄朗有过接触吗？”王涛想了想，摇摇头，“陛下恕罪，臣实在是没注意——”

　　“算了”，没等王涛说完，萧永晟便挥挥衣袖，打发王涛离开了。

　　回到司天监，庄朗抓紧时间收了收自己屋里的东西。随后便找了个由头点了卯，准备听萧昱的话早些回去。不知道是不是萧昱的警告的缘故，现在司天监里的每个人在庄朗看起来都是疑心重重、行色匆匆的样子。

　　庄朗走到门口，却发现往常一直跟在萧昱身边的李侍卫站在他的轿子旁等他。

　　“大人，”李侍卫上前跟庄朗抱拳一礼，“王爷让我护送大人回府。”庄朗明白，萧昱派李侍卫来，既是护送他，也是跟他再次确认庄朗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王爷呢？到底出什么事了？”庄朗把李侍卫拉到一旁低声问道。

　　“王爷有要事在身，今日就就不过来陪您了。”李侍卫把庄朗说的心里又酸又甜，仿佛自己在萧昱心里占有多大的地位似的。他不好再问什么，便上了轿子。

　　李侍卫一路跟在身旁，把庄朗护送到庄府大门口，才低声跟庄朗说到：“大人，王爷让我嘱托您，今夜定要点齐府中的看家护院，紧闭房门，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得出来。”庄朗点点头，目送着李侍卫离开。

　　等庄朗转身走入府中，才发现众位夫人已经一脸严肃地聚在大堂里了。主要在谈的是瑛娘和柳听霜，两人低声急切地说着，像是在吵什么似的。而方氏和许氏则手足无措地坐在位子上，一脸的忧愁。董氏看到他进门，连忙从主座站起来迎他。

　　“发生了什么事？”庄朗把官帽脱下来放在桌子上，一边问走到身边的董氏。

　　“家里没出事，倒是瑛娘说从外面收到写消息。”董氏替他理了理官服，伸手指了指瑛娘。瑛娘不再和柳听霜争吵，从她手里抽出一张纸，走过来交到了庄朗手里，和他说道：“鲍二娘今天派了人来给我捎了封信。”

　　庄朗接过信纸看了看，鲍二娘在信里写到，近日江湖里有不明组织大规模地征召杀手，尽管其手段极为隐秘，但它开的价码太高，大量的杀手涌入长安，所以连弄影阁这种目标主要是富商和官吏的情报组织也收到了风声。尽管不能确定，但鲍二娘在信里提醒庄朗，这一切背后很可能就是阎王殿。毕竟这次这种突然征召大量杀手的方式和阎王殿之前好几次暗杀的手笔太相似了。

　　在信的最后，鲍二娘还说，今日早晨起大量蛰伏的刺客和杀手都不约而同收到指令动了起来，事情恐怕不出三日便会有结果，希望庄朗一定要小心，另外弄影阁下一步如何行动也需要庄朗的指示。

　　庄朗看完第一遍，连忙问瑛娘，“弄影阁目前还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瑛娘摇摇头。

　　庄朗于是又拿起信看起第二遍，一边看一边跟瑛娘嘱咐道，“瑛娘，劳烦你派人去跟鲍二娘说，弄影阁从现在起歇业三天，所有人员一律不得私自外出。夜里阁中要加派人手加紧巡逻看护，千万不可以出事。”瑛娘点点头，立马走到大厅门口叫进来一个小厮细细说起来。

　　庄朗随后把信折了又折，然后抬起厅旁的一个灯罩，一边用烛火点信纸，一边跟董氏说，“府里也要加派人手，今晚大家都要警醒些——”

　　“老爷，光是警醒是绝对不够的。若只有现在这些人手，庄府今晚定会遭灭顶之灾！”一旁的脸色阴沉的柳听霜连忙打断庄朗的话，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仰着头死死地瞪着庄朗。

　　“休得胡言乱语。”董氏听柳听霜如此危言耸听，自然出言呵斥。她转头宽慰庄朗，“府里人手齐备，若真有乱党贼子，董侍卫他们也足以应付了。”

　　但柳听霜没把自己当成家里的妾室，而是把自己当做庄朗的部下，因此自然对董氏的呵斥似乎没当回事。她继续说道，“老爷，你我皆是从阎王殿叛出之人，更何况我还知晓阎罗王的底细，他不可能轻易放过我。而阎罗殿这次行动，就是铲除我最好的机会。”

　　“柳妹妹还真看得起自己”，瑛娘给小厮交代完事情，转过头来也对柳听霜是冷嘲热讽，“你的意思是，阎王殿请了那么多杀手来长安城，都是为了杀你？”

　　庄朗没有理会几位夫人之间的争吵，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朝柳听霜点点头。他现在才明白萧永晟不仅仅是为了加强城防，还是为了提防阎王殿最近可能会搞的小动作。只是没想到，阎王殿反应得如此迅速，就要赶在皇帝明天从骊山调兵之前，调动自己的潜心布局，杀他个措手不及。而萧昱给自己提的建议，即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将有血光之灾，明显是萧昱对阎王殿此次目的的猜测。

　　等过了今晚，可能他就会知道，萧昱的猜测是不是对的。倘若是真的，阎王殿无疑是当面给了圣人、给了朝廷一个耳光。庄朗都能想象萧永晟会有多生气。

　　“那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庄朗低头问柳听霜。

　　“老爷尽量动用关系联系城防军，派些人手驻扎在庄府附近。”柳听霜低声说道。

　　庄朗摇摇头，“今日陛下下旨调动骊山的驻军来扩充城防军。在当下这个时刻，没有人能请得动城防军。”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叫人叫来庄磊，“我一会儿跟你去库里去一些金银，城郊还有好几处民兵营，你去找一下那些士官，看能不能重金请他们来庄府守几夜。”

　　庄磊领命去办事了。听到庄朗这么说，柳听霜脸色稍微好了些，但还是不免担忧，“那些久不操练的兵油子聊胜于无”。庄朗探口气，目前也只能是如此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庄府里已经是灯火通明，董侍卫带着家丁护卫四处布置和巡逻。庄朗和府里的夫人孩子们匆匆用完晚膳，都乖乖地躲在后堂。今日一家子都合衣睡在后堂，以防不测。

　　这时，庄朗听到了府门口一些喧哗的声音，庄磊回来跟他点点头，表示事情已经办妥了，他花钱请了两位校尉，带着他们下属的两百个民兵把庄府围了起来。

　　等民兵驻扎好，很快府里府外便安静了下来。尽管庄府内此时人多势众，但大家都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氛围。庄朗把庄珣、庄琪、庄玥抱在怀里，心里并不踏实。一家人紧张兮兮地望着门外。静悄悄的夜里，院子里的树突然沙沙地响起来。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