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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宋雨盛 “宋雨盛? ...

  •   “宋雨盛?”庄朗明显被“河东首富”的头衔吓到了,他一边低头仔细回忆脑海里那少得可怜的记忆,一面自言自语道,“他来找我干什么?”

      终于,确定自己毫无印象之后,他求助似的看向庄磊,后者没有让他失望。

      “老爷,这个我清楚的。”庄磊跟庄朗点点头,“宋雨盛是两年前老爷代表朝廷监察河东商贸时跟咱们搭上线的。”庄磊边说边走到庄朗桌前,压低声音跟庄朗说道,“宋雨盛主要做绸缎和玉器,但他在河东办了几个私盐矿,咱们有出力。”

      庄朗心惊,私贩盐铁可是重罪。他问庄磊,“他和阎王殿有关系吗?”

      庄磊摇摇头,“应该没有,宋当年在河东的时候是自己拿着拜帖上咱们府的。”一直坐在庄朗旁边的瑛娘也点点头,“鲍二娘说这宋雨盛是老老实实先找的弄影阁在道上安排的人,然后再让鲍二娘来联系我,可守规矩了。不是像阎王殿那么霸道,直接打上门来。”

      庄磊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瑛娘的话继续补充,“说起来,当年给宋雨盛找路子,貌似还是阎罗王指使老爷做的。”

      “你确定吗?”庄朗抬头跟庄磊确认。

      庄磊有些迟疑,“我依稀听老爷提过这么一茬。”他给庄朗细细分析道,“老爷两年前刚升任户部侍郎,还没在那个位置上站稳脚,怎么会匆忙去收这点儿贿?虽说宋雨盛手腕大方,但老爷也犯不着为了这点钱去冒这个险。”庄朗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前任的自己虽然贪,但更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人,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而自毁前程的事不是他风格。

      “本来老爷已经说过不见宋雨盛了,但我记得后来老爷就是收了阎罗王的一封信,便又改了主意,全心全意地帮宋雨盛做成这私盐的生意。这么看来,宋极有可能是是阎王殿的财主之一,只不过老爷死后,阎王殿可能就断了宋这边的财源。”庄磊一五一十地分析给庄朗听。

      “他不在河东呆着,这个时候来长安找我是要干什么?”庄朗心里不安,觉得此事可能会很棘手。

      “上次宋雨盛和咱们联系,是想让老爷动用在户部的关系,好让他能把自己产的私盐买到和南区。咱们给他打通了关系,随后老爷就出事儿了。算起来,他还没给我们酬金呢。”庄磊提醒庄朗。“这酬金本来是要给阎王殿的,不过现在阎罗王已经是咱们的敌人了。那咱们自然只能自己把钱收下了。”

      “那我该去见他吗?假设他真要给我这笔——嗯——钱,我真的要收吗?”庄朗迟疑地问到。庄磊点点头,“我还是觉得老爷你应该去见见宋雨盛。他虽是阎王殿的金主,但却是因为咱们的缘故才和阎王殿扯上关系的。现在我们跟阎王殿翻脸了,他也算是我们自己的关系了,自然最好抓在手里,面得被阎王殿占去便宜。”

      “怎么会这样。”庄朗挠挠头,低声嘟囔道。要不是庄磊回来告诉他,他都不知道自己书房后竟然还有一个密室,里面尽是庄朗这些年受贿存下来的金银。那些金银庄朗尚且还发愁呢,没想到现在自己竟然要代替他“前任”去受贿。他毕竟是第一次做这事,自然心里打鼓,怕是出什么问题。

      庄磊看出了庄朗的烦恼,低头安慰道:“老爷放心,只要我们小心一点,应该没关系的。咱们再弄影阁见他,到时候无论宋雨盛给的什么,我们直接送到旁边的地下钱庄去过一遍,不会露出马脚的。”庄朗低头沉吟,但最后还是不得不苦笑着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他抬头看看瑛娘,“麻烦你去跟鲍二娘说,我后天晚上有空,让她安排一下吧。”瑛娘点点头,幽怨地看了装傻的庄朗一眼,然后出去了。

      第三日下午,庄朗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根据萧昱建议修改的对“荧惑偏移”星象的解释后,便把纸倒扣在王涛书桌上,还拿一旁的镇纸压着。庄朗在王涛屋里等了等,没等到王老先生回来,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已经不早了,只好往司天监大门走去。没等庄朗离开多久,王涛抱着一沓书匆匆回到房间,看到压在桌上的纸张,王涛把书堆在一旁拿起庄朗的“作业”看了看,满一地点点头,低声地自言自语道,“孺子可教”。

      庄朗走到大门口,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平日里一早就会等在门口的某人今天却迟迟没出现。他不得已,只好交代一个小厮帮他传话给萧昱,自己跟着门口候着的庄磊上了轿子,往弄影阁赶去。

      一路上,庄磊仔仔细细地跟庄朗过着前两年连夜给庄朗补习的“贪污受贿”的门门道道和忌讳,以免在宋雨盛这种久经商场的“奸商巨擘”面前路出马脚。

      庄朗糊里糊涂地在心里过着一会儿会出现的情况甲和情况乙丙丁以及应该采取的应对方式,不一会儿就到了弄影阁。庄朗下轿,看到弄影阁侧向的小门口候着一个男子,恰好庄朗有印象,就是他头一次来的时候“英雄救美”的孙斌,鲍二娘的相好的。

      孙斌一改上次庄朗见他时龟公油腔滑调的态度,一脸沉着地领着庄朗和庄磊顺着暗格在弄影阁的缝隙里穿来穿去,庄朗走得也很小心,他甚至能分辨出自己头顶和两旁的门板外走动的到底是扶风细柳的窑姐儿还是喝多了酒跌跌撞撞的恩客。

      很快,庄朗和庄磊就被带到了弄影阁的一个厢房里。或许是因为这个厢房位置比较偏僻,倒显得比较幽静。屋子里放着一组刺绣精美的大屏风。隔着屏风,庄朗就看到屏风另一边一个挺拔文雅的背影应声站了起来。他绕过屏风,看到一个儒雅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桌旁向他行礼,“庄大人好久不见。”宋雨盛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身旁放着一个大箱子。

      “宋兄,”庄朗连忙拱手,坐到男子桌对面。宋雨盛给他也倒了一杯茶。庄朗不敢偷偷打量男子,只是佯装淡定地盯着茶杯,在端起茶碗的时候才透过手指的缝隙悄悄地看宋雨盛一眼。

      他难以想象,一个如此斯斯文文、穿着简单低调的儒雅男子,竟然会是河东首富。

      就在庄朗偷偷摸摸打量宋雨盛的时候,宋雨盛其实也悄悄在看庄朗。虽然庄朗自己没感觉,但在宋雨盛看来,庄朗的变化是在太大了。他注意到,庄朗刮掉了胡子,眼睛下面也没有了那种机关算尽的乌青,往时能看得他头皮发麻的虚浮阴翳的眼神也变为了平静沉着神采。宋雨盛猜想是因为这些日子没有饮酒的缘故,庄朗以前那因为饮酒伤肝而拉黄的肌肤也透露出了红润健康的气色。

      外貌上的变化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神态和气质上的变化。宋雨盛还记得几年前头一次见到庄朗作为钦差大臣来到河东的时候,哪怕是在酒宴上,他也垂着肩偏着头,似笑非笑地眯着眼跟每个人说话,像是一条蜷缩在黑暗里只能一击毙命把猎物生吞活剥的毒蛇。然而,庄朗的刚才的步态和现在的坐姿来看,宋雨盛简直觉得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精神挺拔但性子沉稳的青年人。

      “庄大人经此大难还能再朝堂上岿然不动,真是有羡煞旁人的福气和通天的手腕,宋某佩服得五体投地。”宋雨盛端起茶杯隔空敬了一下庄朗。庄朗从他话里听出来,宋其实是不相信庄朗边的那套地狱一日游的坊间传说的,所以说他是既有“福气”又有“手腕”。

      “咳,不过是承蒙上苍和圣上垂怜罢了。”庄朗笑着摆摆手,举起茶杯也喝了一口。“宋兄找我有何事呀?”

      “宋某是来致谢的。”宋玉招招手,示意小厮把他身边的大箱子打开。庄朗装作不经意地往里一看。里面倒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堆着好几块普普通通的大石头。

      “上次承蒙庄大人仗义相助,宋某的小生意才能做得那么红火。故专门选了几块上好的翡翠原石,来感谢大人。”宋雨盛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生意场上两个朋友的日常来往。要是庄朗不知道内情,他是绝对听不出这是在偷贩私盐后贿赂朝廷大员这等可以满门抄斩的罪行。

      “这怎么好意思呢。”按照昨天庄磊的指导,庄朗像模像样地走上去摸了摸其中的几块石头。这翡翠原石不像金银珠宝那样打眼,但价值却不逊于金银,还利于运送,他心里有些好奇宋雨盛的创业之路是不是就是靠这翡翠原石铺就的。

      他冲宋雨盛点点头,“宋兄有心了,不愧是河东的玉石世家。”他轻轻扣上了箱子,示意等在一旁的龟公孙斌招人来将箱子抬走。

      “我这弄影阁的歌舞虽然在平康坊算不上是独一无二,但也是能排的上号的,宋兄既然来了,不如好好享受享受,我让他们安排弄影阁头牌的舞姬歌姬。”

      见庄朗一副公事办完了准备应酬一下就走的样子,宋雨盛连忙起身,“庄大人不急,歌舞稍后在看也行,但宋某这次来,还有一事要求大人帮我。”

      “噢”,庄朗装作惊讶的样子,但其实宋雨盛找他有别的事是早在他和庄磊的预料之中了。

      “大人是这样的。我听说最近圣上可能会加强城防,到时候定会有一批旧军备换下来——”宋雨盛脸上带着希冀的笑容看着庄朗,想让庄朗接上他未出口的话,这种交易,能不说出口,还是尽量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然而对方却装作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示意他接着说。宋叹了口气,只好凑到庄朗耳边低声说,“这批旧军备自然需要有人帮忙处理,宋某希望大人能帮我和兵部的大人牵牵线,由宋某来协助兵部负责此事。”宋雨盛呼出的热气喷在庄朗的耳畔,弄得他耳边的绒毛痒痒的。宋雨盛说完侧开了些,眼含笑意打量着庄朗,接着轻声慢慢讲到:“事成之后,宋某自有重谢。”

      庄朗坐在宋雨盛旁边面无表情地听他说着。他的冷漠自然是假扮的,就像他刚刚装作听不懂一样。他实际上又惊又怕。诚然,他对大周的律法是不甚熟悉。但不用想也知道,宋雨盛要他做的事,倘若东窗事发必定又是一桩满门抄斩的重罪。他虽然不知道宋想拿这些旧军备来干嘛,但宋雨盛花大价钱做这事,肯定不会按规矩把这些盔甲武器拿去销毁了。

      宋雨盛见庄朗面无表情,自然继续努力劝他,“大人只需要帮宋某在兵部搭上线既可,其他的事情,宋某自会——”

      “宋兄在朝堂消息灵通啊,连圣上想什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庄朗打断了宋雨盛的话,他手里来来回回地捻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我实在是佩服。”庄朗没有说客套话,他确实是佩服宋雨盛的情报能力。他关于荧惑守心的奏折还在王涛书桌上躺着没递上去呢,而宋雨盛一个远在河东的商人却能知道圣心所向。要知道,庄朗的奏折还是在萧昱的指导下写出来的。

      “咳,不过是从几个在朝堂上有关系的朋友那里听来的罢了。”宋雨盛被庄朗猜出来在朝廷里还有其他棋子或者合作者,尴尬地坐回了自己的凳子上。

      “宋兄,这朝堂之事啊,可不能光凭道听途说来判断。”庄朗站起身,宋雨盛也跟着他站了起来。庄朗俯身悄悄跟他说,“一不小心,可是会掉脑袋的。”说完,庄朗又不管宋雨盛是何心情,自顾自地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我已不在六部任职,既然宋兄已经托朋友问到了城防军的事,何不让你那些朋友帮你去兵部牵牵线呢?”

      “他们位卑言轻,实在是不能和大人您相比啊。”宋雨盛以为庄朗是看不惯他不经过他同意私自在朝廷找别人打听消息,连忙道歉。这也是庄朗想要他以为的,因为这太像是前一任庄朗会做的事情了。

      听宋雨盛低声下气说了几句,庄朗也不好意思再摆什么谱。他沉吟片刻,示意宋雨盛坐下,然后说道,“此时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堕入万劫不复之地。宋兄你基业在河东,对朝局和朝中事物的把握并不透彻,何必冒这么大的险来做此事呢?”

      宋雨盛听他说完刚想回答他,又庄朗一个手势止住了话。“宋兄你不必在劝了,我与你也已经是多年的矫情了。此时我定尽力帮你问一问,若有门路我必然会帮你争取。但宋兄也不要对此报太大希望,明白吗?”

      宋雨盛点点头。虽然庄朗最后答应帮忙打听,但听庄朗的语气,宋雨盛心里清楚他多半是不想再参与此事。但他还是得感激地向庄朗道谢。随后,不知道为什么,即便生意上的事已经办完了,宋雨盛的心里却还存留着想跟这个焕然一新的庄朗再聊上一两句的冲动。

      两人又坐着客套了一会儿,庄朗便托辞有事离开了。他其实应该留宋用个晚膳,但今天没有见到萧昱让他心里其实有点不踏实。萧昱这种法子虽然老套,但很明显,在庄朗身上依然非常有效。

      又跟着鲍二娘从暗道里七弯八拐地走出弄影阁,庄朗站在小门对着的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夜里微微有点风,带着一丝凉意。月光斜斜地钻进小巷里,照的高低不平的房梁的影影绰绰地映在路上。他带着庄磊悄声从小巷里出来,准备上马车赶回庄府。

      就在庄朗快走到巷口之际,突然从一旁闪出来一个高大的人影,一把拉住了他。庄朗正在想事情,受此惊吓自然不由叫了出来,“啊——”

      话还没喊出来,那人便熟练地一只手捂住了庄朗的嘴,熟悉的气息传来,他领着庄朗转了个圈,站到一个月光照得到的地方。在月色里,庄朗看清了萧昱的脸,他的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庄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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