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庄周》察梅李昂

13、第十二章 弄影阁 瑛娘坐在摇

　　瑛娘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开开心心地哼着小曲儿，今天老爷竟单独带她出来，这是老爷醒来之后从来没有过的，她笑吟吟地盯着庄朗，哪怕他总是尴尬地回避着自己的眼神。

　　庄朗坐在她对面，看着这位喜气洋洋的三夫人，生怕她开心过头，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他叹了口气。

　　“老爷别担心，今日瑛娘带着老爷，定不会让老爷在青楼里出差错的。”瑛娘显然看出他的困惑，爽快地拍拍自己胸口安慰庄朗。

　　没错，他们今日要去青楼，但庄朗可不是要带自己的妾室去那里寻欢作乐的。他们今天要去的这家青楼，弄影阁，正是上一任庄朗暴毙而亡的那一家。如果不是庄磊提起，庄朗也没想到那位不断自己带来各种“惊喜”的前任，竟然暗中还掌握着这样一家妓院。

　　一个朝廷大员，死在了一家自己操控的妓院里，换做以往庄朗肯定不会再回到这个妓院自找晦气。但现在，这家据说是平康房里数一数二、达官贵人们最常来的弄影阁，却是他调查阎王殿的唯一线索。因此，哪怕庄朗知道前面可能有豺狼虎豹等着他，他也必须重新掌握这家青楼，重新发展起自己的情报网。

　　“老爷，我们到了”，随着马车一震，车夫从外面撩起帘子，风花雪月的嘈杂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庄朗有些局促地看着瑛娘，后者给了他一个带着鼓励和安慰的眼神。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钻出了马车。

　　从来没有官员是大大方方逛青楼的，况且庄朗还带着瑛娘，因此，马车停在的是弄影阁旁边的一条深巷里，庄朗扶着瑛娘下了马车，两人跟着一个之前打过招呼的粗使丫鬟，从侧门走了进去。

　　绕过忙忙碌碌的后厨，庄朗牵着瑛娘，一下子就撞进了前厅，铺面而来的是欢天喜地的嬉闹声。哪怕此时刚过了晌午，弄影阁内却早已是热闹非凡。大厅中央坐着弹唱的歌女和献艺的舞姬，大厅里的陪酒姑娘们坐在酒席前和早早来到的青年子弟吃食耍闹，哪怕席上早已是残羹冷炙，但姑娘们杯里的酒却是从未停过。

　　庄朗束手束脚地站在厅里四处张望，显得无比地打眼，很快就引起了几个手里没活儿的姑娘的注意。她们见庄朗虽然衣着低调，但用的却也是绫罗绸缎，看着像是个举止不凡的贵客，连忙欢欢喜喜地上前来打招呼。但还等这些女子跟庄朗说上话，瑛娘便轻而易举地把她们都挡了下来。

　　“去寻你们管事的妈妈来”，瑛娘仿佛是屈尊降贵地差使其中一个姑娘去找老鸨，仿佛自己才是这家青楼的老板娘，那姑娘慑于瑛娘的气场，竟真的扭头上楼找老板娘去了。瑛娘牵着庄朗，也熟练地跟着姑娘上了楼。庄朗跟在她身后，此时瑛娘娇小的背影却显得无比的令他有信任感。二人跟着姑娘上了楼，瑛娘却领着庄朗朝着反方向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间安静的屋子。

　　走进屋里，等周遭的声色犬马终于被隔绝在门外，庄朗才回过神来。虽说上一世出于应酬，也跟着老板去过一些风月场所，但和眼前的这座比起来，那实在是太小巫见大巫了。以前萧晟昱带着他，在安排好客户后，两人便会溜出来，或找个酒吧小坐一会儿，或随便在附近走走散散步，然后二人再回去接待完事儿的客户。但在这个五层楼高的青楼里，一切的欲望都是没有掩饰的、赤裸裸的表达，哪怕庄朗以前见多识广，乍一撞进这个世界，也会有点接受不了。

　　瑛娘见庄朗等得有些不耐烦，便跟他说，“老爷且再等一会儿，那老鸨定是要打理好手上的事情，才能过来见老爷的。”庄朗跟她点点头，“今天多亏有带上你，不然我定是要在这里吃些苦头的。”听见庄朗这么夸她，瑛娘又开心得露出了小女儿的神态，庄朗又迅速移开了眼神。

　　不一会儿，庄朗听到一个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的女声远远从门外传来。这明显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笑骂中难掩因长期高声说话而导致的声带损伤，带来一种沙哑的感觉。那声音越来越近，很快一线吵闹声随着门缝泄了进来，同时钻进来一道人影。那人迅速地关上门，转过来的时候庄朗还能看到她脸上挂着的一丝风尘的笑容，不过很快便消失了。

　　进来的中年女子体型微胖，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一幅很典型的老鸨打扮。不过她此时脸上一脸的恭敬与严肃，实在是与那些庄朗前世在银幕上看到的或谄媚或风骚的角色有着千差地别。

　　“大人，看到您无恙，二娘终于放心了。”老鸨向庄朗一礼。

　　这青楼果然和自己有着关联！庄朗一边在心里这么想，一边思量着要怎么开口。

　　“你是谁？”瑛娘站在旁边，很贴心地帮庄朗问了这个问题，她从未跟庄朗来过弄影阁，自然也从未见过这个老鸨。因此，自然会开口问出这样的问题。

　　“这位是三夫人吧。久闻夫人大名，老身名叫鲍英，也是在弄影阁替大人管事的老鸨，姑娘们都叫老身鲍二娘。”老鸨低着头跟瑛娘见了礼，但答得倒是不卑不亢。

　　瑛娘问完话，便抬头看了庄朗一眼。庄朗朝她点点头，继续接着她的话头说道，“我不再的这段时间，这边没出什么事吧？”

　　跪在地上的鲍二娘顿时一颤，连忙答道：“大人放心，一切如常。期间阁内有一名管事想出卖阁中消息被我逮到，已经按照大人以往处置叛徒的办法，将他四肢打断埋在乱坟岗里了。”对于下属对他的过度畏惧反映，庄朗已经见怪不怪了，他那位臭名昭著前任，一定是在他这些下属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突然门外又有人敲了敲门，从松开的门缝里，钻出一个头，“大人，小的可以进来吗？”

　　庄朗没看清来者何人，但还是点头让他进来了。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中年男子，看样子也是对庄朗极为畏惧的，但他还是顶着庄朗和瑛娘的注视，一头冷汗地跪在了鲍二娘旁边。

　　“这是我相好的，也是楼里的龟公头子，孙斌”，鲍二娘自觉地给瑛娘介绍，顺便侧过头呵斥跪在她身边的龟公孙斌，“你进来碍什么事，差事的都办完了吗？还不快去干活！”

　　听到鲍二娘责骂，那孙斌却厚着脸皮舔着脸在旁边说，“这不是大人来了嘛，我过来看看大人有没有什么地方要差遣小的的。”说着说着竟和鲍二娘微微地争辩了起来。

　　二人在跪在下面演得起劲，但庄朗却也看出眉目了，那龟公哪是想来见他，明显是怕庄朗对鲍二娘不利，于是过来替自己相好的分担一点庄朗的注意力。

　　“戏过了哈，”庄朗装腔作势轻轻说了一句，下面两人立马就收了声。屋里的人都没说话，只有庄朗拿着手里的茶杯轻轻的敲着木桌，他明白得磨一磨对方的性子，然后再慢慢开口。

　　“二娘啊，你是亲眼看到我死的，哪怕我死而复生，如今的局面也不乐观。你怎么不趁这个机会另谋明主呢？”庄朗说着一些没营养的话，看能不能再从鲍二娘嘴里套出点有用信息来。

　　鲍二娘立马直起跪着的身体向庄朗表忠心，“孙斌和妾身能有今日，全靠大人早就，我二人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绝无二心的！”庄朗能够猜到，他那前任定是恩威并施，吓得这一对儿龟公老鸨不敢生二心，否则定是比打断四肢扔到乱葬岗更痛苦的惩罚。

　　“嗯，很好。”庄朗走到二人身边，轻轻拍了拍鲍二娘的肩膀。“我死后，可有阎王殿的人来找过你们？”

　　孙斌想了想，犹犹豫豫地跟庄朗讲，“确实有人，说是阎王殿里大人的上线，想要把弄影阁负责的情报线也接过去。不过弄影阁是大人一手操办的，从未用过他阎王殿的人，因此，我们俩并未答应他，他们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

　　“很好，起来吧”，庄朗把两人扶了起来，“弄影阁一切照旧，你们只需要提醒姑娘们行事谨慎便可。”他转身指着坐在一旁看热闹的瑛娘跟他们说，“不过，从今天起，这边的大小事宜，你们以后派人也好自己亲自来也好，到我府上向她汇报就好。”鲍二娘带着一丝疑惑地和孙斌交换了眼神，但还是对庄朗点头称是。

　　瑛娘一脸惊讶，“老爷，我——”庄朗打断她的话，“回去路上我再跟你说，你现在先听他们讲一下这段时间楼里的生意和收集到的情报。”

　　于是，鲍二娘孙斌二人低声跟瑛娘汇报着阁中的事物。瑛娘虽然没有准备，但庄朗还是能看得出来她不仅对青楼妓馆的生意熟门熟路，连第一次接触的情报业务也能应付得来。庄朗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突然有点向上茅房，在问清楚了茅房在哪儿后，便拒绝了要带路的孙斌，自己出了门，匆匆往茅房去了。

　　回来的路上，正当庄朗经过三楼的角落，旁边一间屋子的门却突然打开了，里面的人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庄朗的胳膊，把他带进了房间里。

　　庄朗一阵天旋地转被带进了屋里，正想反抗，一股熟悉的带着酒气的气息扑面而来，萧昱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庄朗有些难堪，“王爷，你这是要干嘛？”

　　萧昱明显又是喝了点酒，“我没什么可干的，不过——”他凑到庄朗耳畔，“本王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带着自己的妾室逛青楼的。”他侧着脸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庄朗，庄朗感到萧昱一阵阵灼热的呼气喷在自己脸上。“庄大人，你这么做，我能不好奇嘛。”

　　“瑛娘本来就是青楼女子出身，我偶尔带她过来处理点私事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吧。”庄朗胳膊挣不开萧昱的手，只好尽可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哦？”萧昱继续追问，“那今日庄大人是有何私事啊？竟要到这青楼里来处理。”

　　庄朗正愁不知道怎么回答，萧昱突然把他揽到怀里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门外又远至近传来几个醉汉的喧闹声，庄朗隔着门，模模糊糊听到他们嘴里嚷着，“快分头找找，王爷必定又是偷偷躲起来喝酒了，赶紧把他抓回席上去。”

　　透过门的间隙，庄朗看到那几个贵族子弟一间屋一间屋地搜过来，全然不顾别屋客人的感受，很快就要走到他们所在的这个屋里了。他背抵着萧昱的胸口，感受到从背后传来的热气和稳健的心跳声，突然有一阵战栗从自己的背心传到鼻尖。

　　萧昱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颤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悄声安慰道：“别怕，他们搜不过来的。”话说出口，他便觉得自己的安慰有些多余且可笑。要知道，怀里的人可不是什么不经世事的小白兔，他庄朗在长安城里的风流名声可是连自己也拍马难及，他能有什么场面没见过，哪里用得着自己来安慰。

　　那几个醉醺醺的公子哥果然没能搜过来，很快，一个管事妈妈便带着一群姑娘上来把他们引开了。“王爷指不定在哪儿会佳人呢，被你们撞见岂不是扫人兴致。”也不知道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个管事妈妈就站在庄朗和萧昱藏身的门口，朝那群公子哥喊道。

　　庄朗在里面听到了，觉得有点尴尬，立马从萧昱的怀里挣脱出来，萧昱这次也没再连着他。庄朗走到桌边，看了看桌上摆的酒和酒杯，二人在安静的屋子里拉开了距离。过了一会儿，庄朗转过身问萧昱，“王爷来弄影阁明明有好友相伴，为何去不看美人跳舞唱歌，而是自己躲起来喝闷酒呢。”

　　萧昱没有回答他，而是指了指他的脚踝，问到：“腿上的伤好了吗？”。庄朗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好点点头，“已经痊愈了，谢谢王爷挂怀。”

　　其实萧昱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问庄朗的伤，搞的好像自己很关心他似的。但自从上次分开后，他时不时地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天他送庄朗回去的情形。他在战场上见过比庄朗那天重千百倍的伤，但那天庄朗大呼小叫的情形，似乎让他觉得他的伤真的很疼。

　　庄朗抬脚转了转脚踝，给萧昱证明自己确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萧昱见他如此，便点点头。二人又陷入沉默。庄朗端起桌上萧昱的酒杯看了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举着酒对萧昱说，“虽然我不太明白王爷为何要在一个青楼里寻清闲，但还是敬王爷一杯吧！”说完，庄朗抬手喝完杯里的酒，一线灼热从他喉头滑到胃里，“我还有事要做，就不打扰王爷了。”说完，庄朗向萧昱一礼，便推门离开了。萧昱没拦着他，只是目送他离开，似乎自己在想着什么事情。

　　庄朗从萧昱房间里跑出来之后，便快步往回走，期间还差点走错了房间。待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鲍二娘和孙斌已经向瑛娘汇报完了，三人坐在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着他回来。

　　看到庄朗急匆匆地进来，瑛娘有点纳闷儿，悄悄凑到庄朗身边问“老爷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吗，去了这么久。”庄朗摇摇头，也没回答她。只是和鲍二娘再交代了两句，便领着瑛娘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憋了半天的瑛娘终于忍不住了，晃着庄朗的袖子嗔怪道，“老爷，你怎么不给瑛娘打声招呼先呀，这么一大摊子事，我怕我做不好”。庄朗便细细跟瑛娘讲了自己让她来帮他管理弄影阁的原因。一来自己丧失了记忆，实在是没有能力再去管弄影阁了，瑛娘在青楼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也是他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二来自己毕竟是朝廷大员，哪怕要借助弄影阁做一些事，也不能自己亲自出手，来容易留下把柄了。瑛娘听后，欣然答应帮庄朗管弄影阁，还放下豪言说一定能把弄影阁做成长安第一舞阁。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庄朗闷在心里，没有没跟瑛娘说。自己让她管理弄影阁，也是希望能给她找点事儿做，把她从自己身上的注意力转移出去，别一天到晚都缠着他。揣着这样的心思，庄朗和瑛娘回到了庄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