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庄周》察梅李昂

11、第十章 马车里 马车里，二

　　马车里，二人久久都没有说话，庄朗花了好大的功夫才重新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随后，他又开始在心里想着今日之事和慈怀和尚死前的话，他脑海里千头万绪，慈怀和尚为什么要杀他？什么殿主？之前他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谋杀？他细细在心里揣摩这些事，没注意到萧昱一直观察着他。

　　直到萧昱弯腰凑近他，他鼻间的热气喷在了庄朗脸上，他才注意到，萧昱脸已经凑得很近了，被下了一跳，连忙往后坐。

　　“今日王爷救庄某的性命，庄某感激不尽！”

　　对面的人久久不说话，庄朗抬眼，发现他还盯着他。

　　又过了好一会儿，萧昱才缓缓开口，“庄大人，你真的失忆了？”

　　尽管萧昱是在问话，但庄朗能听出来他是作出一个肯定的判断，一个基于他刚刚对庄朗所有言行进行仔细观察之后作出的判断，带着一种傲慢的自信。

　　“当时在朝堂上我已经说过，我确实是失忆了。”

　　萧昱终于坐了回去，庄朗松了口气，萧昱挠了挠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今天慈怀跟你说了什么？”

　　庄朗摇摇头：“不知道，今天去了还没说上几句话，他便说要杀我灭口。”他自然隐瞒了不少事，毕竟有些事自己得回去想清楚才知道该怎么说。萧昱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倒也没说什么。

　　“嘶——”或许是想换个姿势坐，庄朗换手撑着椅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上一条浅浅的刀口。他抬起手仔细检查了一下，应该没什么大碍。看到萧昱还是盯着自己，又想到董护卫手臂上那么大条口都坐在前面马车头一声不吭，庄朗把手藏在袖子里，又低下了头。

　　萧昱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罐子蹲到庄朗面前，拉出庄朗藏在袖子里那只手，拧开盖子给庄朗涂在手上。

　　庄朗任他拉着手，伤口火辣辣的感觉逐渐被药膏的清凉感减弱。萧昱的手粗糙有力，庄朗的手被他捏着，出了一层细汗。慢慢地，一股药味在两人之间弥漫。

　　“谢谢王爷。”庄朗低着头，闷闷地跟萧昱说道。

　　萧昱没有抬头，“庄大人回去了好好休息，也可以好好想想，等想起来还有什么没讲的，再跟本王或者去跟皇兄说清楚。”他感受到自己手里庄朗的手僵了僵。

　　庄朗咬了咬下唇，很明显，萧昱判断他是失忆了，但也知道，今天在白马寺的事，他没跟他讲实情。

　　萧昱给庄朗涂好药，把盖子盖上连同药一起递给庄朗，“这是军营里将领们才能用的上好金疮药，庄大人拿回去涂吧。”

　　庄朗把药接过来拿在手里乖乖点点头，萧昱看他这么听话，心里竟然不禁有点开心。他坐回原位。庄朗的马车狭窄，萧昱一只脚蹬在庄朗坐的那边的椅子上。庄朗看了一眼他的靴子，也没说什么，头看向窗外继续避开萧昱探索的视线。

　　两人之后没再说话，庄朗觉得刚刚手被萧昱捏着的地方还在发烫。马车安安静静地开到了庄府门口。

　　董护卫先下了车，正想转身扶庄朗，结果看到老爷又被王爷抱了下来。

　　萧昱抱着庄朗跳下马车，上了台阶，一直走到庄府大门口才把他放下来。这长安城可不是城郊人烟稀少的白马寺。就这么几步路，门外已经有人好奇地在看了。庄朗耳朵有点发烫。

　　萧昱看着庄朗耳朵发红，也觉得有点有趣，竟产生了想伸手捏一捏的念头，不过他很快就把这冲动从脑袋里赶了出去。“庄大人好好休息吧，告辞了。”萧昱说完便背着手领着李侍卫走了。

　　庄朗看着二人走远了，转过身时被董护卫吓了一跳，虽然李侍卫帮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但因为失血，小伙子眼神飘忽，脸都有点发白了。

　　庄朗连忙把萧昱给的刀伤药给了董护卫，喊来下人把他扶回房间，有派了人去叫郎中。

　　董氏闻言赶来，看到庄朗一身血坐在正厅里，大惊失色，“夫君，这是怎么了？”

　　庄朗连忙安慰她，“淑柔别怕，血都大不是我的。”说完给董氏指了指自己唯二的两个伤处，被划开的手背和扭伤的脚踝。

　　“快去叫郎中！”董氏连忙喊身边的小竹。庄朗拦住她，“已经让人去请了。小董手上也被砍了一刀。”

　　董氏还是不放心，又拉着庄朗检查了一下。“这次多亏了小董，不然我今天可能就回不来了。”庄朗拉着董氏，把今日在白马寺遇袭和肃亲王萧昱救了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听了庄朗的话，董氏也变了变脸色，“我之前也觉得慈怀有些奇怪。”她拉着庄朗悄悄说，“慈怀和尚是长安最负盛名的大师，除了皇家的法事，一般只有贵戚和朝廷大员才能请得动他。咱们家本来是够不上的，况且咱家的法事本来一直请弘福寺的大师来做。但之前夫君出事，确实慈怀大师抢先送来帖子，自告奋勇要为夫君做法事。”

　　庄朗想了想，“夫人，我之前可有和你聊过什么关于慈怀的事情吗？”

　　董淑柔仔细回想了一下，但还是为难地摇了摇头。庄朗叹了口气，拍拍她肩膀，“没事，先别想了，也怪我之前从不与你讨论这些事情。”

　　“看来这次，为夫应该是被卷入了一件大事里。或许我之前就是因此而死的。”庄朗牵起董氏的手，认真跟她讲，“这次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了。”

　　董淑柔也握紧了庄朗的手，“我一定会尽为人妻的责任，好好帮夫君守好这个家。”

　　庄朗安慰她，“只要我们夫妻齐心，一定可以带庄府，度过这个难关的。”

　　门外，小竹领着郎中进来了，说是已经给董护卫包扎好了伤口，顺道来给庄朗看看。

　　刚过了晌午，林侍卫快步走进了紫宸殿，向刚刚用完午膳的萧永晟一礼。

　　“陛下，今早白马寺的慈怀和尚被刺身亡。杀手被肃亲王撞见，王爷让人把此物送进宫里。”说完，手里掏出了萧昱在白马寺从刺客身上搜出的阎王面具。

　　萧永晟接过宫女递来的绢布擦擦嘴，跟林侍卫招招手。“递上来。”

　　林侍卫把面具放到了龙案上，接着说，“王爷还说，慈怀和尚临死前貌似正打算谋杀庄朗，不过被他撞见，所以没有成功，庄朗只受了点小伤，已经被他送回府里了。”

　　萧永晟摸了摸面具上的被剑捅出来的洞，“庄朗和五弟怎么会在白马寺？”

　　“庄朗貌似是应邀前往的，而王爷——”林侍卫犹豫了一会儿，“自从王妃和世子过世后，王爷唯一上心的，便是追查凶手。”他看了看萧永晟手里的面具，“此次事件说明，慈怀和尚应该是和阎王殿有关系，王爷应该是去追查的，只不过，去晚了一步。”

　　萧永晟叹了口气，林侍卫试探性的问，“陛下，庄府那边，是不是还要加派人手？”

　　“不必了，如果连这么直接的刺杀都不能让他警醒，那他迟早是要死的。”

　　果然，如萧永晟所料，庄朗回府的第二天就加强了府内的安保措施。他让董护卫又去请了不少护院，加强了府内的巡逻。同时，庄朗让董氏把府内家仆全部筛查了一遍，打发了身份不明或者有问题的人，严控府内人员的出入。

　　即便如此，庄朗还是日日心慌意乱，他夜夜做噩梦，都是一家妇孺都惨死在黑衣人的刀下的场景。董氏看他每天都因为睡不好觉没精打采的，便安慰他，说等到庄磊回来了，或许可以从他那儿知道不少事。庄磊自幼陪庄朗长大，是庄朗为数不多可以信赖的亲信，一直以来都是庄府的大管事。庄朗死后，董氏遣他会怀州老家报丧。

　　终于，三日后，回怀州报信的庄磊，在时隔近一个月后，终于又回到了庄府。

　　“老爷！”庄磊走到书房，刚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下，一边“呜呜呜”地哭着，一边给庄朗行礼。

　　等他抬起头，庄朗终于看清楚了，庄磊年纪和他差不多，也是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尽管眉眼和庄朗有点相似，能看出是远方的亲戚，但庄磊却长着一张大长脸、一个鹰钩鼻，一幅精明的样子。只不过现在脸上涕泗横流的样子有点破坏他的这种气质。

　　“老爷，您这次真的是吓死我了！”庄磊拿袖子擦擦脸。

　　庄朗让他起来，“老家那边都还好吧？”他指指身边的椅子，让庄磊坐过去。

　　庄磊摇摇头，“我赶回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接到夫人的飞鸽传书了，我一到，他们就催我赶紧回来。我只来得及给太爷太夫人上了点香火，便赶忙回来了。族里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他又低头想了想，“只有小姑奶奶还拉着我叮嘱了我一句，让我回来好好照顾老爷。”

　　听董氏讲，庄朗虽然不是出自什么豪门望族，但族里一向自诩清流。庄朗入仕后的言行，族里的族老亲戚们肯定是看不惯的，因此，庄朗渐渐也和怀州老家那边疏远了。庄朗知道，这次自己这样的死，庄磊回去肯定是听了些风言风语的。

　　他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跟庄磊说，“关于我失忆的事情，夫人已经给你说过了吧？”

　　庄磊试探地问他，“老爷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庄朗含糊地跟他说，“只很模糊的记得一些事情，大部分的事，我都想不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庄磊摇摇头，有些慌张无助地说道。

　　庄朗背过身，垂着眼跟他说，“前几日我遭到了谋杀。”

　　“啊？”庄磊立马惊得坐直了身体，“什么？！”他赶紧站起身来，低声问庄朗，“是不是圣上知道老爷做的，所以动手了？”

　　庄朗有些纳闷儿，他转过身问庄磊，“你怎么会觉得是圣上？”庄朗凑到庄磊的身侧，悄声说，“想杀我的，就是给我做法事的慈怀大师。”

　　“怎么会是他？”庄磊大惊。庄朗连忙把自己之前去白马寺的惊魂经历告诉他，还特别跟他提了一下萧昱从慈怀身上拿出了一个鬼面具，上面似乎是刻着什么“秦广王”之类的字样。

　　“没想到竟然是他？！”庄磊一脸没想到的样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我之前究竟做了什么？我到底又是被谁杀死的？”庄朗催他快讲。

　　“老爷三十出头的时候便做到了户部侍郎，朝廷的四品大员。”庄磊喝了一口茶，反倒开始跟庄朗讲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庄朗耐下心，继续听他讲。“当时陛下才登基，那个时候老爷便跟我说，尽管这位新陛下暂时在需要老爷为他做事，但却不喜老爷的行事作风。如果不想想办法，恐怕户部侍郎之后便无法更进一步了。”庄磊压低了声音。

　　“那之后，老爷便开始和阎王殿的人接触了。”

　　“阎王殿？”庄朗听到了一个自己感兴趣的词，连忙追问道。

　　庄磊给他解释道，“阎王殿原本是前朝留下来的暗杀组织。前朝覆灭后，阎王殿便隐藏了起来。到了本朝，虽然萧氏皇族平稳的承袭了前朝遗留的各种机构，但从太祖开始三代以来，我朝却从未摸到过这个组织的蛛丝马迹。”

　　庄磊又压低了声音，“此组织隐而不显，连朝堂里，也不过只有小部分人知道。尽管如此，阎王殿的势力却不容小觑，组织的十位头领，从庙堂到江湖，从前朝到后宫，都能插上手。阎王殿以颠覆萧氏皇朝、建立以阎罗王为首的新秩序为目标，连连做了不少轰动朝野的暗杀、谋逆之事。”庄朗听着听着有些傻眼，又跌坐在椅子上。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事情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想。

　　庄磊等他稍微消化了一点信息之后，接着说道，“老爷进入了组织立刻便得到了重用，但老爷户部侍郎的身份还够不上一殿之主的尊荣，因此老爷也是努力了好久，才在不久前成为四殿阎王——仵官王。”

　　庄朗越听越心惊，“这和我被杀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老爷，阎王殿行事果决狠辣，据说连太祖、太宗的死，都可能和组织有关。此外，殿内从小鬼到判官，如果身份暴露被人知晓，哪怕是阎王殿主，也会被即可灭口。”庄磊一边思索一边跟庄朗说，“慈怀便是因为殿主身份暴露被暗杀的。我怀疑，当时老爷可能也正是因为身份有暴露的嫌疑，才沦为弃子，遭到谋杀。”

　　庄朗冷汗直冒，“可是，当时不是说我是心悸而亡吗？没有证据证明我是被毒杀的。”他还没有准备好应付这么复杂的事情。

　　庄磊叹了口气，“老爷，想让一个人在查不出来被下毒的情况下死去，这种手段阎王殿多了去了，老爷之前不也做过吗？”他隐讳地看了一眼庄朗，庄朗和他阴狠的眼神对视，不由打了个寒战，心如乱麻地问到，“那你觉得，这个阎王殿组织，是谁下令杀我的？”

　　庄磊摇摇头，“老爷，根据阎王殿的规定，殿主之间一般是不得私自见面或者交换身份的，我之前帮老爷跑腿，也都是交给组织里的判官和小鬼们去做。况且，之前的那些都是我的猜测而已。”

　　庄朗开口还想问，但此时，门外又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下人，“老爷！老爷！”

　　“五夫人，五夫人她——”他跑得气喘吁吁，进了房间，连忙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说完，“五夫人，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