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午宴外客,山下送别 公子可愿为 ...

  •   暮秋山院,霜风轻软,阶前梧叶疏落,铺一地浅黄细碎。家仆躬身传命,老太师特唤外客长孙承渊,同赴景氏内庭家宴。

      景愉斜倚雕窗,素袖轻垂,纤指无意识捻着襟边浅纹,细眉微蹙,眼波浅浅凝滞,早已洞明祖父深意。近日族中婶娘姑母,总爱围着她的婚事絮絮聒噪、暗中拿捏,百般攀扯纠缠。祖父此举,分明是借一场族宴堵尽悠悠众口,若能就此断了旁人算计,正合她心底期许。

      只是长孙承渊身为外客,眉目疏淡、一无所知,全然不懂族内这些人情弯弯,她碍于闺阁分寸与家族体面,又半句内情无从明说。一旦席间宗亲刻意诘问,恐他茫然无措、言语失当,反倒落了话柄、弄巧成拙。

      她垂眸默然思忖片刻,长睫轻颤,心底越想越觉不妥,暗自打定主意,要寻机委婉拦阻。

      彼时庭前风定,晴光穿树,筛得满地金斑错落。景愉缓缓抬眸,敛去眉间那点浅忧,唇角噙着一抹温软得体的浅笑,语气温和有度:“今日只是族中私宴,入席皆是自家亲长。公子若觉拘束拘谨,大可不必勉强,我着人将酒菜送至厢房,亦可清净安用。”

      一旁立着的景恬闻言,一双杏眼骤然睁圆,满脸诧异懵懂,悄然伸指轻轻拽住景愉的衣袖,指尖微攥衣料,凑近了压低声音:“堂姐何故如此?这般待贵客,未免太过生分了。”

      长孙承渊立身端正,身姿如松,眉宇间自带清和疏朗之气,闻言淡然抬手轻摆,笑意坦荡温润:“无妨。姑娘心思细腻、体恤周全,我心下感念不尽。老太师诚心相邀,礼不可废,今日得瞻景氏诸位前辈风采,实是我之幸事。”

      景愉心头微微一滞。她原是细细揣测,特意为他留好体面退路,免得当众窘迫难堪,不承想他坦然应下,应答从容无拘,反倒让她措手不及,方才堪堪压下的慌乱,又悄悄漫上眉梢心底。

      景恬心性天真直白,初见长孙承渊,便觉他风神俊朗、气度不凡,与温婉端雅的堂姐甚是相宜。此刻见他谈吐得体、进退有度,当即眉眼弯弯,眼底含着真切赞许,柔声附和:“果然不愧是长孙家公子,气度谈吐,皆是人中上品。”

      话已至此,再无半分推脱余地。景愉敛尽心头纷乱,眉目复归平和,抬臂虚引,身姿温婉端庄,浅笑道:“公子既肯赏脸,再好不过,请。”

      往日应对族中最是难缠的女眷长亲,她素来从容沉静、滴水不漏,半分慌乱也无。可今日身侧立着不知情的外客,前路宴饮又暗藏机锋、处处算计,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拿捏不定的忐忑。

      一行人行至暖朝堂廊道券门,青砖映着秋光澄澈,檐下铜铃随风轻颤,细碎声响悠悠落落。景恬趁二人前行不备,眼波一转,指尖飞快探入发髻,悄然拔下一支赤金簪子拢入宽袖之中。转瞬便敛了明媚笑意,蛾眉紧蹙,眼底漾起几分惶急之色,轻呼一声:“哎呀,我的簪子不见了!”

      二人闻声驻足。景愉凝眸细看,果见她鬓发微松,髻上金簪空空,不由温声轻问:“想是方才路上不慎遗落了?”

      景恬故作恍然,连连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焦灼:“定是方才石子道上丢的,我即刻回去找寻。”

      “何须亲往奔波,唤家仆去寻便是。”景愉抬手欲拦,语气体恤。

      景恬却轻轻摇头,神色执拗认真:“这是我十岁生辰时母亲亲赠的物件,意义非凡,我必要亲自寻回才安心。”

      景愉素知她重情念旧,心下了然,便欲移步同往。景恬却连忙摆手推辞,眸光灵动恳切:“堂姐是东道主人,万万不可怠慢贵客,我一人去便好,片刻就回。”

      言罢不待她再言语,便提着裙摆快步转身,身影轻快,转瞬没入廊道拐角,悄无声息。
      券门之下秋风穿堂,四下寂然无声,只余景愉与长孙承渊二人相对而立。

      独处的静谧让景愉周身愈发局促不自在,指尖微敛衣袂,只得强敛心神,浅笑着解围:“舍妹顽皮跳脱,素来不拘小节,让公子见笑了。”

      长孙承渊眸光温润澄澈,扫过空荡廊道,神色淡然无讥,温声道:“恬姑娘率性天真、待人赤诚,不染世俗矫饰,实属难得。”

      寥寥数语便看透人心、辨明品性,识人眼光着实不凡。景愉心头微松,眉宇间的疏离悄然散去,眼底漾开一抹柔和笑意,侧身引步前行:“公子所言极是。”

      阶下静候的杏株、景怡见二人行至阶前,即刻躬身入内禀报。堂中满座宗亲闻声齐齐抬眸,只见景愉身姿端雅、眉眼温婉,行步从容端庄;身侧长孙承渊清挺如玉、气度卓然,二人并肩入堂,风姿相得益彰,满堂目光皆牢牢落于二人身上,暗含赞许打量。

      坐于太师夫人身侧的景老夫人,微微倾身凑近耳畔,眸光含笑,低声轻赞:“你看这两个孩子,品貌相当、气质般配,你们兄妹二人的眼光,着实独到。”

      太师夫人只唇角含浅笑,不语不辩,缓缓起身温声招呼二人入座。目光扫过席间,不见景恬身影,随口问询。门外立时传来清脆灵动的语声,景恬手持金簪快步入堂,眉眼带笑,细说方才失簪寻回之事。老夫人无奈嗔笑,摆手命她速速落座。

      席间位次皆由老太师亲定,特意将长孙承渊安置在身侧主位,以示敬重礼遇。老太师环视满堂宗亲,朗声介绍来客。长孙承渊从容起身,身形挺拔,拱手躬身一礼,礼数周全、姿态谦和。满堂皆知长孙氏势厚位尊,无论长幼,尽数起身回礼,堂内风气恭谨。

      须臾开席,堂内杯盏流转,佳肴罗列,敬酒笑语之声不绝于耳。同席的景彮举杯含笑,神色热忱,盛赞长孙氏鼎盛声势,盼他日后常临襄州。长孙承渊起身躬身回敬,神色淡然谦和,自陈不喜族务纷争、唯爱遍历山水,许诺他日再至襄州,必登门拜谒诸位长辈。
      景彮之妻李氏适时接话,眼底含着暧昧深意,笑语暗藏机锋:“日后便是一家人,何须这般客套拜望。”

      一语落地,满堂笑语骤然停歇。景愉心口骤然一紧,呼吸微滞,长睫猛地一颤。她早料族人会借这场家宴攀扯她的婚事,却未料众人这般急切直白、不留余地。此刻但凡长孙承渊面露讶异、断然否认,祖父今日一番苦心布置,便要尽数付诸东流。

      仓促之间,二人目光隔空相触。长孙承渊淡淡一瞥对面端坐的景愉,看清她眼底转瞬即逝的焦灼忐忑,随即唇角微扬,从容笑语作答,字字稳妥周全:“愉小姐才貌双全、品性端良,晚辈素来心生仰慕,是以冒昧登门拜谒。只是婚姻大事关乎终身,不可仓促草率。一需老太师应允成全,二需禀明父母定夺,三来终究要看愉小姐自身本心,方为稳妥。”

      一番话温润得体、不偏不倚,既抬举了景愉的品性才情,又将婚事归于礼法与本心,不动声色间化解了满堂揣测与暗藏破绽。众人目光齐齐落向景愉,眼底皆是打趣观望之意。

      景愉满心讶异,明眸微睁,全然未曾料到,这位本不知情由的外客,竟这般通透机敏、心思缜密,不动声色便替她尽数解围,消了她最大的顾虑。心头大石骤然落地,她顺势垂首敛睫,粉颊悄然浮上浅淡绯红,含羞缄默,不再多言。

      景恬瞧出她羞涩窘迫之态,趁众人注目之际悄然离座,快步凑至她身旁,凝眸细细打量她泛红的面颊,拍手笑闹出声:“诸位快看,堂姐这是羞得脸红啦!”

      满堂顿时哄笑四起,暖意融融。老夫人笑着抬手轻轻拨开嬉闹的景恬,伸手将景愉温柔揽入怀中,抬眸佯嗔众人:“你们这群长辈,闲来无事便打趣我孙女儿,再这般胡闹,我可绝不依了。”

      午宴既罢,宗亲们略坐闲谈片刻,便陆续起身辞行。景峁一家离去时,景愉亲自送至山下长径。秋风拂面微凉,姐妹二人携手同行,笑语盈盈,消解了往日几分生疏隔阂。临别之时,邓婶娘望着山间风色,温声叮嘱她早些回山静养。景恬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眉眼满是不舍,殷殷相约她日后下山务必前来相聚。

      景愉立在道旁,目送马车轱辘远去,渐渐隐入山林烟霭深处,方才敛了眸光转身。抬眸间忽见清风道上,长孙承渊牵马静立等候,马鞍旁稳稳缚着行囊,一身素衣清朗,分明是整装待发之态。

      景愉脚步微顿,眸含轻怔:“公子这便动身启程?”

      长孙承渊颔首浅笑,神色坦然淡然:“此间诸事已了,理当功成身退。方才已拜别老太师与老夫人,恰好在此,便向小姐辞行。”

      午宴之上他那般妥帖周全的应对,本就让她满腹疑惑,此刻听闻他所言“诸事已了”四字,景愉豁然通透——他从来不是懵懂无知,早已看透这场家宴的暗藏用意,席间种种得体应答,皆是刻意为她周全解围。她凝眸轻问:“午宴之上,公子为何那般作答?”

      长孙承渊眸光澄澈通透,无半分矫饰,温声笑道:“世族子弟,深陷家族牵绊、人情棋局,这般场面我见得多了,不过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他抬眸望向幽深山林,语气清淡平和:“经此一宴,族中长辈短期内必不会再以婚事叨扰于你,你亦可随心度日、择取良配。你我本无婚约牵绊,今日只是权宜敷衍,时日一久,众人自然淡忘,再无闲话可生。”

      字字句句,皆为她细细筹谋、周全妥帖。景愉垂眸浅笑,眼底漾开真切暖意,诚心颔首道谢:“无论如何,此番多谢公子周全照拂。”

      长孙承渊淡淡摆手,神色坦荡无拘:“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尚有要事赶赴武安,就此别过。他日姑娘若远赴武安、东洛,但凡我在,必尽地主之谊,以报今日款待之情。”

      言罢翻身上马,轻扬马鞭。马蹄踏碎山间秋风,一袭清挺背影渐行渐远,终消融于层林烟霭之中。

      景愉静静立在山道风里,目送他离去,心头悄然生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滋味。世人皆传长孙子弟权谋深重、冷硬凌厉,可眼前这人,温润存仁、通透磊落,半分不似传言冷酷寡情。

      “小姐,老夫人命奴婢接您回山。”

      身后杏株的轻声呼唤,骤然打乱了她的漫天思绪。景愉蓦然回神,垂眸之际,忽见脚下落叶黄土之间,静静压着一方轻薄小黄纸,隐于竹影之下,极是不起眼。

      她俯身轻轻拾起,指尖缓缓展开纸页,目光落于字迹之上,身形骤然僵立,眼底暖意尽数褪去,只剩满心震愕。这纸页的质地色泽,分明便是午宴前,他从雪鸽足上取下的那封密信!

      纸上字迹清瘦利落,墨色沉敛:

      二公子承渊敬启:属下今晨奉公子令,已收敛季屏等无主尸骸百余具,于东洛城南择善地妥善安葬。

      彼时山道尽头,长孙承渊正与剑童甘松并辔徐行。秋风掠起他衣袂边角,添了几分萧索。甘松侧目轻声问询:“公子前夜挑灯所发书信,东洛那边可有回信?”

      温润笑意从他眉眼间尽数褪去,眼底漫开一层浅淡落寞与无力,语声微凉:“回信已至,诸事皆办妥。父亲心下虽有不悦,看在我的情面,未曾再加阻拦。只是我远在襄州,终究未能拦下山中父兄杀伐,所能做的,不过是替枉死亡魂,求一寸安身之地罢了。”

      言罢,他指尖探入袖袋细细摸索片刻,终是空空无物。

      甘松见他动作,疑惑开口问询。

      长孙承渊微微回眸,望向遥遥青山,笑意浅淡而虚无,轻声道:“无妨,些许小事,已然无关紧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午宴外客,山下送别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