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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姜尤辣,少主初决 大型认亲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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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愉方将长孙承渊送至厢房青石阶下,阶旁细草含露,檐下静悄无声。忽闻身后碎石小径传来细碎履声,一名青衣小婢急急追至,垂首敛气禀道:“小姐,诸位宗族耆老子弟俱已到齐,太师请小姐速往衔晖堂相见。”
未待景愉出言,长孙承渊已拱手微揖,眉目温雅谦和:“一路劳小姐相伴引路,承渊多谢。”
景愉唇角浅浅噙起一抹制式浅笑,礼数周全温婉:“公子何须多礼,庄中诸事,尽可吩咐家老,我便先行告退。”
长孙承渊抬臂虚引:“小姐请。”
转瞬回身,那层浮于面上的温软笑意缓缓褪尽,眉眼间一寸寸凝了沉色,心底亦落得沉甸甸的。此番凝重,半是因方才与长孙承渊周旋的窒闷阴影萦绕不散,半是因眼前无可避的风波已然将至。昨夜她卧榻细思,将宗族人情、利害纠葛反复推演,自觉毫无破绽,可真立在衔晖堂朱门之外,指尖仍隐隐泛紧,心底藏了几分难掩的忐忑。
正沉吟间,堂门轻启,一道纤秀身影款款步出,恰与她撞个正着。
少女身形纤细,眉眼娇柔,面上笼着一层淡淡戚色,瞧年岁比景愉略小几分。那人乍见景愉,身形微怯,慌忙退后半步,敛衽恭立:“见过堂姐。”
景愉一眼便辨出是景怡。昨夜她隔窗静观西厢房,曾见这姑娘被人肆意驱使,卑微如仆,彼时其父景彰端坐一旁,冷眼旁观、视若无睹。景怡乃是老太师幼弟庶孙女儿,生母原为府中婢女,无籍无势,又遭嫡母压制,自幼活得如履薄冰、无人疼惜。
心念微动,参照真正景愉手札中对她的称呼,景愉缓步上前,温声回礼:“原来是怡妹妹,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二人方寒暄一句,堂内陡然溢出一道尖利热闹的嗓音,打破门前清寂。只见一身量微丰、身着紫缎妆花华服的庄氏,掀帘缓步而出,满身富贵气派,却自带几分俗艳张扬。
景愉心底淡然轻视,面上却不露分毫,依着晚辈礼数,上前躬身行礼:“侄女儿问过婶娘安好。”
庄氏连忙伸手挽住她的臂弯,力道亲昵,一副疼惜至亲的模样,眸光细细在她面上打量半晌,连连咂嘴叹道:“安好安好!几日不见,愉儿竟又清瘦了几分,瞧着实在让人心疼。”
说罢便不由分说,挽着景愉往堂内行去,口中絮絮叮嘱:“往后择婿,定要寻个知冷知热、体贴入微的人,才不负你这般品性容貌。”
踏入衔晖堂中,堂内檀香袅袅,鸦雀无声,满室宗亲分列左右,皆是盛装肃立。
景愉抬眸环顾,不予理会,轻轻推开她的手,先至正中祖父母座前,垂首恭顺问安:“孙儿拜见祖父母。”
老夫人抬手含笑,眉眼温慈:“起身吧,且与众位长辈见礼。他们听闻你身子抱恙,唯恐有失,特地联袂上山探望。”
“是。”景愉轻声应下,旋即转身依着辈分次序,逐一躬身问安。
左首是老太师胞弟景岿一脉,其妻孔氏端坐,身后儿孙林立,井然有序;次为三弟景峁一房,两子携媳、孙辈环侍,人丁兴旺;再便是景怡之父景彰一家,庄氏尚挽着她的衣袖,景怡怯生生立在末位,旁侧还有嫡出的景怙、景悦兄妹。
右首则是老太师亲妹景岚携子罗宇一家,另有两位外嫁的姑表姐景影、景彤,各携夫家父子亲眷列席。满室衣冠济济,辈分枝繁,寻常人瞧着早已目眩神迷。景愉昨夜挑灯细捋族谱枝脉,将这一众亲眷的尊卑亲疏、人心厚薄尽数默记于心,此刻行礼从容,分毫不错。
一通礼毕,满堂长辈俱是含笑颔首,同辈子弟亦纷纷回礼,口中皆是夸赞她温良恭顺、礼数周全。
老夫人抚掌轻笑,眼底满是欣慰:“前几日听闻愉儿病危,我一时情急,昼夜茶饭不思。恰逢诸位亲友欲上山奔丧,便一同前来,谁知竟是一场虚惊。”
景愉垂眸浅笑,语气温和得体:“劳祖母挂怀,累诸位长辈跋山涉水、奔波上山,孙儿心中实在愧疚不安。如今小病已愈,已然无碍。”
话音方落,上座老太师忽然开口,声线沉稳淡然:“方才长孙承渊,可曾安顿妥当?”
此语一出,满堂和煦笑意骤然凝滞。众人面面厮觑,眼底皆是惊疑诧异,堂内瞬时静了几分。
景愉从容应答:“回祖父,孙儿已将长孙公子送至厢房安置妥当。”
白发苍苍的景岿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问道:“兄长,莫非南公府的二公子,此刻也在山庄之中?”
老太师捻须悠然一笑,神色坦荡:“正是。承渊奉父命南行,专程上山代父问安。他少年端方、品性温良,又尚未婚配,我见他与愉儿年岁相当、谈吐投契,便令愉儿引他逛逛庄中景致,故而方才来迟片刻。”
寥寥数语,暗含深意。满室人心瞬间通透,先前热络的气氛陡然尴尬。
庄氏挽着景愉的手臂悄然松开,神色讪讪,慌忙将手暗探入袖中,将内里藏着的一纸红媒喜帖死死掖紧,唯恐被人窥见。除却老夫人与景彣之妻邓氏神色淡然、不动声色,其余婶娘姑母尽皆面色窘迫,一腔盘算尽数堵在喉间。
景愉立在原地,眼底清亮通透,瞬间洞悉祖父深意。昨夜他必是早已看穿宗族人心——众人听闻她“病故”是假,奔丧无望,便转而打起联姻把控下一代族领的算盘。是以祖父特意强留长孙承渊,借他长孙、百里两族叠加的滔天权势,四两拨千斤,轻轻便堵死了满堂宗亲的私心算计。
这般门第家世、品行样貌,世间子弟鲜人能及,众人心中再好的盘算,也只能生生咽回腹中。
景愉心底暗自叹服,果然姜是老的辣,寥寥数语便破尽满堂机心。
正思忖间,她余光无意间扫过邓氏身侧的景恬。少女面上挂着浅浅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清亮的讥讽,冷冷看着满堂长辈各怀鬼胎、徒劳落空。邓氏神色恬淡,似不愿卷入纷争,唯有景恬心性直白、眼明心亮,半点不屑众人趋炎附势的丑态。
未等众人转圜,景恬已然轻笑出声,语调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利直白:“真是可惜了,诸位婶娘姑母一番苦心,为堂姐的婚事百般筹谋,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一语落地,满堂更添难堪。邓氏连忙低眉轻斥:“恬儿,休得胡言,不得无礼。”
一旁的景恪亦慌忙暗扯她的袖角示意劝阻。
景恬这才稍稍收敛锋芒,垂首敛眉,肩头却微微轻颤,藏不住眼底戏谑窃喜,分明是一语道破众人隐秘,心中畅快不已。
景愉瞧着她澄澈灵动、不掩本心的模样,心底暗自生出几分好感。这景恬聪慧通透、心如明镜,不随世俗、不藏机心,倒是个值得亲近的纯粹之人。
另一边的庄氏被一语戳破心思,颜面尽失。满心盘算的媒妁之言无从开口,立在原地进退两难,若就此悻悻归座,未免太过狼狈。她眸光一转,落在身侧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景怡身上,瞬时心生一计。
她一把拽过景怡的胳膊,将人推至景愉身前,堆起满脸温和笑意:“愉儿,我这丫头素来倾慕你的才学品行,日日缠着我央求,想留在你身边侍奉。只求能跟着你多学规矩长进,将来也好寻个稳妥归宿。”
言罢,她狠狠瞪了景怡一眼,眼神暗藏厉色一扫。
景怡吓得浑身一颤,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地,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微弱颤抖:“求堂姐收留指教,妹妹愿为堂姐效犬马之劳。”
景愉垂眸望着跪地的少女,心底澄澈透亮。这哪里是景怡本心,分明是庄氏见联姻无望,便想将无依无靠的庶女安插在自己身侧,就近窥探拿捏、埋下后手。昨夜她早已窥见景怡的窘迫处境,生母遭嫡母百般凌虐,最终被逼投井殒命,生父冷漠无情、手足冷眼旁观,她在府中活得不如仆婢,腕间层层叠叠的新旧伤痕,皆是受尽磋磨、屡遭绝境的佐证。
一念及此,景愉心底骤然共情。她前世为贾笙寒,亦是被生父弃如敝履,为攀附权贵险些遭亲父舍弃,其中寒凉苦楚,与眼前景怡别无二致。
不忍见无辜少女再落深渊,景愉轻步上前,微微俯身,双手稳稳托住景怡单薄的双肩,温柔将她扶起,语声温和却笃定有力:“你也是景氏血脉,何须行此大礼?我尚且未承族领之位,你不必自轻至此。若不嫌我崇阳山居清苦寂寥,便可搬入敛菡苑随我同住。”
言罢她回眸望向老夫人,眉眼含笑,恭谨请示:“祖母,您看可否?”
老夫人见她心怀仁善、处事有度,本可置身事外,却愿体恤弱小、容人余地,当即与老太师相视颔首,温声应允:“你已然懂事,日后终究要打理族中事务,便从这般待人处事、拿捏分寸学起,此事你自主即可。”
得了祖母应允,景愉从容抽出袖中素色丝巾,细细为景怡拭去颊上纵横泪痕,指尖轻柔,语声郑重:“自此往后,不必再妄自菲薄。旁人如何待你、从前如何苦楚,皆作云烟。你是我景愉的妹妹,是我身边之人,往后无人再敢欺凌于你,不必对任何人卑躬屈膝、低眉顺眼。”
景怡泪眼婆娑,喉头哽咽,颤声唤道:“堂姐……”
说着便要屈膝再拜,景愉连忙俯身稳稳托住她的双臂,目光澄澈坚定:“我予你第一条规矩,往后见我,无需下跪行礼。”
一旁的庄氏与景彰众人,虽如愿将景怡送入了景愉身边,心中略安,可见景愉待一介庶妹这般亲厚珍视,远超自家人,心底莫名泛出酸涩嫉意。加之景愉句句暗含深意、字字戳破人心,几人脸色青白交加,难看至极。
阶下一隅,景恬静静望着眼前一幕,眼底满是惊奇。她微微侧首,凑到兄长景恪身侧,小声喃喃:“兄长,你觉不觉得,咱们这位堂姐,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景恪目不斜视,淡淡反问:“何处不同?”
景恬蹙眉细思,言语真切:“从前的她温顺静默、弱不禁风,待人唯有谦和笑意,从无半分决断底气。可如今瞧着,从容沉稳、气度暗藏,真真有几分执掌宗族的领首气场了。”
景恪斜睨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兄长的训诫淡漠:“人经世事自然成长。她是大伯祖亲手教养的接班人,本就该有这般气度,怎似你,终日顽性不改,全无嫡女端庄,活脱脱一个野丫头。”
话音未落,右腿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刺痛。景恪疼得浑身一僵,咬牙侧目怒瞪身侧的景恬,碍于满堂长辈在前,不敢出声发作,只压低气息愠道:“你这丫头,屡教不改,又拧我作甚!”
景恬垂首抿唇,眼底藏着狡黠笑意,故作无辜,敛去了一身顽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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