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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笼火闻声,晨晓见颜 身上流淌着 ...

  •   晨起崇阳,雾色较常日更沉,漫山松篁皆笼于薄烟软霭之中,朦朦胧胧隐了峰峦轮廓。北地避寒的鹧鸪,三三两两栖落苍松虬枝,断续吐着“咕咕”的轻啼,声息清寂,衬得空山愈发幽静。

      景愉早已梳洗更衣,静坐菱花镜前。镜中人云鬓初整,眉目娇柔,较之昔日病恹恹的惨白模样,面颊已然晕开浅浅血色,渐渐是她熟稔的自家容色。只是她垂着的十指轻轻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疲态。

      自那日借景愉之名从棺椁沉沉暗夜里脱身归来,她身子便一直虚浮,双手常是绵软无力,时不时便有阵阵晕眩袭上心头。

      昨夜月下暗访别苑,这症候便显得分外真切。初下山时尚且步履安稳,待夜深折返登山,双腿骤然沉如灌铅,行不数步便气喘吁吁,胸间窒闷难舒,只得频频扶着苍褐树干驻足停歇,待气息缓缓调匀,方能勉强挪步上行。这般孱弱不济,是她从前从未有过的光景。

      窗外鹧鸪啼声又起,婉转低回。景愉闻声抬眸,眸光穿透窗棂薄雾,落在庭前松枝上。两三只鹧鸪羽翼轻拢,在枝头挨挨挤挤、嬉戏摩挲,灵动可爱。她目光徐徐上移,忽于繁密松针掩映间,窥见一处草草攒就的鸟巢,隐于枝桠深处,安稳妥帖。

      身后侍女杏株正执玉梳细细为她挽髻,见她久久凝眸窗外,便顺着那目光望去,望见枝头鹧鸪与隐秘鸟巢,轻声诧异道:“奇怪,前几日不曾见有窝,竟是何时悄悄搭就的?”

      深知自家小姐素来喜静,怕禽鸟聒噪扰了她清净,杏株连忙软声补道:“小姐若嫌它们啼声吵闹,奴婢稍后便遣人将它们驱去远些。”

      景愉闻言,镜中眉眼微动,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释然笑意,轻柔摇头。她望着那方藏于松间的小窝,心底暗自唏嘘,自己浮沉辗转、偷生世间,与这避寒南迁的鹧鸪又有何异?遂缓声道:“不必了。它们亦是畏寒南来,千里奔波只求一处安身,草草筑巢实属不易,偶尔闻几声啼鸣,倒也添了几分山舍生趣,无妨的。”

      须臾梳洗既毕,景愉携杏株缓步出屋。过雕花拱券门,穿青石庭院,循东西蜿蜒廊道徐行,一路苔痕铺阶、竹影拂廊,不觉便至衔晖堂外。尚未踏近朱漆堂门,内里隐约传出来人声低语,娓娓相谈。

      景愉足下微顿,心头暗忖:莫非山下宗族耆老,竟这般早便联袂上山了?

      正思忖间,堂内一道清朗男声缓缓传出,音色温润端正,礼数周全:“晚辈临行前,家严再三叮嘱,途经襄州,必当登临崇阳山,代他向恩师问安。今日冒昧拜谒,还请老太师恕晚辈唐突之过。”

      这声线清润陌生,绝非山庄旧人。

      昨夜暗访别苑,山下一众景氏宗亲的声貌行止她皆暗自熟记,细细比对,并无此人。可凝神细品,那语调气韵,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似曾相识的熟稔。转瞬忆起昨夜别苑暗处,那个险些令她身形败露、步步紧逼的男子,声线恰与眼前之人分毫不差。

      她立在堂外阶前,眸光微滞,身形悄然凝住。身后杏株察她驻足不前、神色有异,连忙轻步上前,低声问询:“小姐,可是身子乏了?怎的不进?”

      话音虽轻,却已传入堂内。老太师闻声抬眸,早知是孙女儿到了,唇角含着温厚笑意,扬声道:“愉儿进来吧。”

      景愉敛了翻涌的心绪,垂眸掩去眼底波澜。昨夜别苑灯火昏暗,她刻意垂首敛貌、改换声息,料想对方必定未曾识得自己真身。这般思忖着,她心神渐定,抬步上前,侧身轻迈门槛,躬身款款行礼:“孙儿拜见祖父。”

      抬首之际,堂中来客模样尽数落入眼底。那人一身青衫裁得合体雅致,衣上暗绣银丝海棠纹样,随身姿微动,流光隐约。腰间悬一枚温润玉佩,行走间悄无声响。玉冠束发,青丝整齐利落,剑眉朗目,薄唇含韵,周身神韵清皎如玉,端的是少年英气。

      见她行礼,他唇角微微上扬,颊边泄出两缕浅浅梨涡,笑意温煦如三月春风,纯澈无害,最是能卸人心防。

      老太师抬手指向来客,温声介绍:“此乃长孙承渊,南公夫人百里氏之爱子。”

      “长孙”“南公”四字入耳,宛若寒冰猝然穿膛,景愉背脊瞬间一凉,周身气血骤然凝滞。方才强行压下的过往伤痛,顷刻间如洪峰决堤,汹汹席卷心头,堵得她胸间窒闷,几乎难以呼吸。

      南公长孙焕!便是此人,倾覆她母氏阖家满门,碎她过往安稳。

      这血海深仇,便是将她挫骨扬灰,也分毫难消。

      她垂在身侧的十指悄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滔天恨意。凝望着眼前笑意温雅的长孙承渊,她心头惊惧交加,生怕眼底蛰伏的恨意巨兽挣脱理智枷锁,当众败露分毫。

      老太师又转头向承渊含笑引荐:“这是老夫的孙女儿,景愉。”

      长孙承渊抬眸细细打量眼前少女。她梳着雅致垂鬟分肖髻,一缕柔发轻垂左肩,容色清丽温婉,如含苞待放的花蕊,楚楚娇弱。只是不知为何,她眼底含着浅浅笑意,礼数周全、温润得体,可那双澄澈眼眸深处,却隐隐藏着一丝极淡的郁愤与冷意,转瞬即逝,渺无踪迹。

      他只当是自己错觉,并未深究,随即敛神拱手,礼数恭谨:“原是老太师膝下千金,承渊失敬。”

      清润平和的话音落定,恰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熄了景愉心头翻涌的躁动与戾气,纷乱的心绪骤然清明,瞬间冷静自持。

      对方礼数周全,她自然不能失了分寸。遂敛尽眼底波澜,微微欠身,轻柔回礼:“景愉见过公子。”

      俯身之际,她心底暗自自嘲愚蠢。昨夜山庄留宿,一众景氏宗亲仅能居于西厢偏院,唯独此人独居东厢主院,足见其身份尊贵,远非宗族子弟可比。她竟未曾细想,长孙氏嫡脉公子,怎会无端现身崇阳深山?心中疑虑愈发深重。

      片刻,堂外传来步履轻响,福伯躬身入内,低声禀道:“启禀太师,宗族诸位耆老,已然陆续登山至庄外。”

      老太师微微颔首:“知晓了。”

      说罢起身,看向长孙承渊笑道:“你此番前来倒是凑巧。前几日愉儿大病一场,外头竟无端传了她病故的谣言,引得一众宗亲纷纷上山探望。人多事杂,难免照料不周,你且宽心,莫要见怪。”

      长孙承渊闻言连忙拱手,神色谦和,带着几分歉意:“太师言重。是晚辈冒昧登门,搅了贵府宗族团聚之乐。如今家严问候之语已然带到,晚辈尚有要务赶赴武安,就此先行告辞。”

      景愉立在一旁,闻言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眉眼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快。纵然来日难免周旋,至少此刻,她半点也不愿再见长孙氏之人。

      未料老太师抬手稳稳拉住他腕间,笑意温厚不容推辞:“远道而来,岂能匆匆便去?崇阳虽无市井繁华,却山清水秀、清幽雅致,难得机缘,便在此小住几日。”

      此言一出,满堂微滞。

      不仅长孙承渊面露难色,景愉亦是心头惊诧。眼下景氏宗族尽数上山,族人齐聚,此时留一位外姓贵客在此,未免太过扎眼,全然不合时宜。她一时难解祖父这般用意。

      长孙承渊微微蹙眉,委婉推辞:“晚辈终究是外人,此时留居,恐有不妥。且前日已寄信武安,娘亲与观潮兄长尚且盼我归去......”

      话未说完,便被老太师笑着截断,语气笃定温和:“你虽归长孙氏户籍,却与观潮同出百里牧夫人血脉。长孙、百里两族已有过子之谊,你是两族钟爱之人,他们断不会嗔怪。再者,你爹爹离世后,观潮独掌族务军务,劳碌奔波,老夫久未得见百里儿郎,正盼着与你灯下闲谈叙旧,如此,你回东洛后南公问及老夫以及崇阳山的近况,你也好回话。”

      景愉静立一侧,将这番话细细听入耳中,心头疑云渐散。原来长孙承渊身世这般曲折,身系长孙、百里两族至亲,并非纯粹长孙氏血脉。心头那股滔天迁怒的恨意,竟悄然淡去了大半。可转念思忖,此人牵连朝堂两大望族,干系重大,绝非寻常纨绔子弟,心底不由得暗自多了几分戒备。

      长孙承渊几番婉拒,终究拗不过老太师盛情,只得颔首应允。

      老太师见状微喜,即刻唤来福伯:“速速去收拾一间清净雅致的厢房,安顿承渊公子。”

      言罢,目光落回景愉身上,温声吩咐:“宗亲即刻便至,我与你祖母先去迎候。承渊初来乍到,不熟庄中路径,你且代祖父尽一尽地主之谊,引着公子四处逛逛。待日后安顿妥当,再唤你与宗族诸位长辈相见。”

      听闻此言,景愉眉峰微扬,一抹真切的讶异悄然浮于眉眼。自她重生归来,素来敛绪藏色、喜怒不形于色,这般难掩的意外,还是头一遭显露人前。她分明察觉,祖父待这位长孙承渊,全然是待百里氏子弟的看重与亲昵,远超寻常外客。

      祖父之命,无从推诿。她不敢迟疑,趁着神色未被窥破,连忙敛神应下:“孙儿明白。”

      老太师与一众仆从离去后,偌大的衔晖堂瞬时清静下来,只剩主仆三人,一室寂然。

      景愉抬眸与长孙承渊淡淡对视一眼,便从容移开眸光,避去他的视线。缓步上前,在他身前五步处站定,侧身抬手,依着东道礼数,轻声道:“公子请。”

      长孙承渊亦抬手虚揖,温润和声:“有劳小姐。”

      出衔晖堂左转,曲折游廊绕竹穿花,廊外翠竹婆娑、暗香浮动。景愉缓步在前引路,徐徐为他指点东西两院景致,解说庄中规制。二人沿□□慢行,途经闲花池,踏过临水木栈石桥,一路泉石清幽、花木扶疏,满目清雅。

      行至水栈桥正中,长孙承渊忽然驻足,双手轻撑松木扶手,垂眸俯瞰桥下碧池清波。池水澄澈见底,各色锦鲤潜游往来,倏忽浮沉,自在悠然。

      景愉见他停步凝望,便折身转回,立在他身侧轻声问询:“公子驻足,可是观池中景致?”

      长孙承渊眸光凝于碧波游鱼,眉目间漫开一缕浅淡怅惘,轻声叹道:“真羡这池中游鱼。山外风雨飘摇、巨浪滔天,此处却一池清宁,岁岁安闲,无扰无忧。”

      景愉侧眸望他,少年清俊的侧脸覆着一层薄薄的怅然,褪去了方才的温雅和煦,多了几分沉郁。她顺势背靠木质凭栏,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语调轻柔婉转:“我久居深山,常听祖父闲谈朝堂旧事。公子这般看淡浮华、偏爱清宁的感慨,倒全然不似世人眼中的长孙家人。”

      长孙承渊闻言蓦然侧首,眸光灼灼凝望着她,似要勘破她眼底深意,含笑反问:“哦?不知小姐眼中,长孙氏是何等模样?在下倒想听一听小姐高见。”

      景愉笑意不改,眉眼温润无波,字字轻柔却暗藏锋芒:“天下谁人不知长孙公身居庙堂中枢,总揽军政大权,朝野称颂,奉为定国柱石。除却天子君临五封之地,无人敢撄其锋芒,当真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这般滔天权势、无上荣光,何须我一介山野小女子妄加置评?”

      她面上笑意温柔如水,无半分戾气,可落在长孙承渊眼中,却字字含锋、句句藏意。他缓缓旋过身,右肘轻抵栏柱,细细端详她眉眼神色,缓声道:“小姐这话,听着倒像有弦外之音,意有所指。”

      景愉垂眸低笑,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细碎心绪,语气愈发柔和平淡:“公子多虑了。不过是行路闲谈,随口感慨几句罢了。”

      言罢,她直起身,离开凭栏,抬步在前引路,温声续道:“前方便是待客厢房,景致清雅,公子随我前来便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笼火闻声,晨晓见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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