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小姐推开了棺盖》幸运的卢克

5、群狼环窥，夜行探苑 先行敌情侦

　　朝膳既毕，檐间香气袅袅未歇。秋霜浸径，晚风卷着枯桐残叶纷纷零落，青石板曲桥凉沁浸骨，池中残荷疏寂，满目皆是暮秋寥落之景。景愉随老夫人缓步闲游，身姿虽端，神思却沉沉飘远。

　　景愉素日常眉眼清宁、灵动端雅，今日却眉心浅蹙，一双秋水明眸敛尽灵动，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幽思。长睫密垂，掩去眼底翻涌的心事，自晨起至今，她心头只盘桓一桩急事——如何应对骤然齐聚上山的宗族亲眷。

　　她生性缜密沉静，暗自推敲族人品性深浅，知晓这群人各怀贪私、暗藏妒心，同族情面皆是虚浮，但凡言行稍有破绽，便会被他们借题发挥、掀起风波。

　　这般凝神默思，她浑然忘形，步履渐渐滞缓，悄然后落老夫人半步，失了往日规整仪态。周遭风鸣叶落，尽数入不得她耳，满心满眼皆是宗族纷争的隐忧。

　　老夫人最是熟知她性情，一眼便看穿她失神异样，徐徐回眸，眉眼漾着浅浅宠溺笑意，语声温软带谑：“你这痴丫头，往日行路轻盈端雅，不输伶俐少年，今日怎的这般拖沓？莫非年少筋骨，反倒不如我这垂暮老婆子？”

　　温软笑语入耳，景愉倏然回神。长睫猛地一颤，涣散的眸光骤然收拢，眼底沉郁思虑尽数敛藏。自知当众失态，耳尖微热，颊边浮起一抹浅淡赧红，转瞬即逝。她连忙提步上前，身姿微旋、袖袂轻扬，稳稳搀住老夫人右臂，指尖温软妥帖，垂眸恭谨道：“孙儿方才走神，思量祖父晨间所言，心中疑窦未解，一时失了分寸，还望祖母见谅。”

　　老夫人笑意渐敛，眉峰微蹙，眼底浮起阅尽人心的薄凉，轻声追问：“你心中所疑何事？”

　　景愉抬眸，眸光澄澈含忧，字字稳妥道：“祖父从未传信宗族言说我病重，无事先音讯，族中长辈子弟却齐齐上山奔丧，此事太过蹊跷诡异。”

　　老夫人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清冷浅嗤，尽是看透世情的沧桑：“你终究年少纯良，不知人心险恶。这崇阳山看似清净无争，实则藏满窥伺之徒。你祖父半生操劳，你父母又早逝，膝下唯你这一缕嫡脉，可你身为女子，承袭一族毕竟与常理不合，景氏百年基业、族领尊位，早已被族人日夜觊觎。往年便有族老屡次撺掇过继旁支子嗣夺权，皆被你祖父强力压下。此番他们误闻你病故假讯，看似吊唁，实则是借奔丧之名，上山窥探虚实、争抢基业罢了。”

　　一番话彻底戳破同族温情的假面。景愉心头骤沉如坠寒潭，面上依旧沉静无波，心底所有疑虑尽数清明。原来那些礼数周全的同族亲人，面皮之下尽是贪婪算计、虎狼野心。

　　她悄然忆起先前听闻的朝野格局，天下“御手五指”五大家族盘根错节、制衡朝野，襄州景氏地位最为超然。老太师归隐多年，桃李满天下，门生故吏遍布中枢，再加景氏坐拥襄州百年根基、封地广袤、府库充盈，天下粮仓三分之一出自襄州，执掌族领之位，便可左右五族格局、牵动朝堂走向。这般滔天权位，自然引得世人垂涎不止。

　　景愉心口微紧，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惊惕，恍然通透：自己安然无恙，便是族人夺权路上最大的阻碍，是以众人步步紧逼、不肯罢休。

　　正思忖间，山道传来稳步履声。家老福伯躬身而来，神色沉肃凝重，低声回禀：“老夫人、小姐，山下宗族耆老与子弟执意上山探视，不肯散去。老太师已将众人安顿于山脚萃缕别苑西厢，定于明日次第拜谒，特命老奴通传。”

　　老夫人眼底掠过一抹厌弃不耐，碍于同族情面不便强硬回绝，只得轻叹一声，语声淡缓：“好生安顿，礼数周全即可，不必过分殷勤。”

　　福伯躬身应诺，轻步退去。

　　庭院风叶寂然，老夫人抬手覆住景愉微凉的手掌，眼底满是疼惜与歉疚：“皆是同宗血脉，太过疏离只会落人口实、招惹闲话。我知你厌弃纷争，可今日回绝，他日他们依旧纠缠不休。倒不如让他们亲眼见你康健无恙，彻底断绝心底妄念。”

　　景愉望着祖母鬓边霜丝与眉眼倦色，心头又暖又酸，反手温柔回握，温婉宽慰：“孙儿尽数明白，绝不怨怪祖母安排。”

　　她面上淡然坦荡，眼底却沉敛细密，听闻众人今夜留宿别苑，心底已然悄然铺好算计。

　　转瞬入夜，暮色沉沉覆压山居，檐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烛火穿透薄雾，衬得深山夜色静谧幽深，暗蓄风波。敛菡苑内晚风穿庭，杏叶簌簌零落，丫鬟杏株细心理好床幔，轻声软劝：“小姐夜深露重，明日还要接待宗族众人，诸事繁杂，早些安歇才是。”

　　景愉身披月白软裘，斜倚雕花窗棂，卸去白日端整仪态，眸光望向沉沉远山，语声低缓含愧：“祖父祖母年高本该安闲，却因我一身是非终日劳心，终究是我不孝。”

　　杏株连忙劝慰：“二老护您周全皆是本心，何来操劳怨怼？您切勿妄自轻贱。”

　　景愉缓缓转身，灯下眸光清亮笃定，沉稳道：“我身为景氏嫡脉，自当为二老分忧，岂能终生依仗庇护？”言罢她眸光微转，审慎问道：“这群族人各怀贪妄，今夜齐聚别苑，定然会暗中串谋，私议明日对策。”

　　杏株细细思忖，郑重颔首：“众人皆抱侥幸之心，图谋基业，今夜必然暗中筹谋，不肯安分。”

　　景愉眼底掠过一抹微光，恳切道：“既如此，我们何不深夜下山一探虚实？若能洞悉他们的谋划，明日便可提前防备，不至于被动受制。”

　　杏株骤然大惊失色，慌忙挣开她的手，四顾惶恐，压低声音急劝：“小姐万万不可！深夜下山凶险莫测，一旦出事，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景愉早已料定她的顾虑，从容安抚：“我早已盘算周全，只需换两套仆役男装，悄然往返，绝不张扬。即便事发，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于你。”

　　杏株进退两难，焦灼纠结。景愉再次握住她的手，眸光灼灼坚定：“我不愿终生避祸依附，他日若要执掌景氏、震慑族人，今日便要学会独当一面。”

　　杏株终究拗不过她赤诚执念，轻叹俯首：“奴婢知晓了，即刻去取衣衫。”

　　杏株离去后，庭院灯影摇曳，四下寂然。景愉抬眸吐尽胸中郁气，眼底褪去恳切，只剩沉敛清醒。这五日她刻意藏锋守拙、隐忍自持，今日主动筹谋冒险，皆是局势相逼。明日宗族对峙暗流汹涌，唯有提前探底，方能步步为营、从容破局。

　　不多时，二人换好粗布男装，褪去闺阁娉婷气韵，化作朴素不起眼的仆役模样。恰逢巡院家仆走远，二人趁隙贴着围墙暗影穿行，悄开角门，顺着隐秘山道往萃缕别苑而去。此前她早已熟读老太师手绘山图，别苑山道、明暗死角尽数了然于心，一路熟稔避过巡夜仆从。

　　二人潜至别苑东南高坡，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整座苑舍。夜色浓稠浸凉，林间虫鸣尽歇，四下幽寂无声。景愉凝神眺望，片刻便摸排清晰：宗族众人尽数居于西厢，仆从往来不绝；东厢门窗紧闭、死寂无人，全然空置。

　　她转头叮嘱杏株：“你在此处静候，切勿走动张望，我独自下去探查，片刻即归。”

　　杏株满心忐忑，急切劝阻：“夜色太暗、风险难测，奴婢陪您同去！”

　　景愉唇角掠起一抹浅淡从容笑意，语声安稳：“此乃我景氏属地，无需多虑，你安心等候便是。”说罢便扶着道旁竹枝，借着树影遮蔽，身姿轻盈灵巧，悄无声息下行贴近院墙。
　　高坡之上，杏株攥紧衣角，望着那道隐入夜色的纤瘦身影，满心焦灼忐忑，只敢压低嗓音遥遥叮嘱，生怕惊扰下方动静。

　　景愉敛声屏息、垂首含背，刻意褪去平日端雅仪态，混在暗影中毫不起眼，数次偶遇巡夜仆从，皆未被察觉。她轻步穿梭于幽暗石径，潜至西厢窗下，借着烛火微光，轻轻戳破窗纸细孔，凝神倾听屋内众人密谈，将众人串谋算计、夺权筹谋的私心尽数默记于心。

　　半个时辰后，西厢探查殆尽，她心知久留必生变数，即刻准备折返。

　　孰料途经空置东厢时，屋内骤然烛火乍亮，暖黄灯火穿透窗纸，将她立身的轮廓清晰映出，全然无所遁形。

　　变故陡生，景愉心头一紧、瞳光微缩，暗叫不好。白日明明空置的东厢，竟深夜藏人点灯。她来不及细思缘由，当即压下惊澜，提步便欲快步离去。

　　身后沉寂的木门恰在此时缓缓拉开，细微的吱呀声响划破静夜。景愉身形骤然僵滞，眉心紧蹙、心头焦灼，几步便是苑门出口，她不愿无端纠缠惹出风波，只得强行压下慌乱，佯装未曾听闻，垂首稳步前行。

　　“请留步。”

　　一道清润醇厚、自带清冷磁性的男声自身后漫来，不高不低，清晰入耳。

　　景愉心头一沉，知晓避无可避。周遭尚有仆从往来走动、耳目繁杂，若执意离去，反倒坐实行迹诡异、心虚有鬼，必然引来严查盘问，彻底暴露行踪。瞬息之间，她已然权衡利弊，压下所有诧异慌乱。

　　她缓缓驻足、调匀呼吸，随即转身垂首，长睫密垂掩尽眉眼神色，敛去所有温婉灵秀，刻意压低嗓音化作粗哑仆役声调，恭谨躬身：“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门前白衣男子眸光淡淡落于她身上，见这仆役身姿端正、脊背挺直，无寻常下人卑微怯懦之态，心底微有诧异，却并未深究，只当是新进仆役礼数生疏。他眉眼温润疏朗，唇角噙着浅浅清雅笑意，语声和煦轻柔：“我欲写一封家书，劳烦你去书房取一套纸墨笔砚送来。”

　　景愉敛尽心底波澜，面上恭谨沉静，粗哑应声：“公子稍候，小人即刻去取。”

　　男子温煦颔首：“有劳。”语罢转身入室，轻阖房门。

　　木门合拢隔绝灯火人影，景愉肩头方才微微松弛，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庆幸。虚惊一场，所幸未曾败露。她不敢片刻停留，即刻提步疾行，身姿轻灵迅捷，悄然穿出别苑巷道，隐入沉沉山林夜色。

　　那位独居东厢、身份成谜的清雅公子，此刻她无暇揣测深究。前路宗族风波蓄势待发，暗流汹涌，她唯有敛尽心神、步步谨慎，静待明日那场针锋相对的宗族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