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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舟渐稳,又逢暗流 景氏宗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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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光阴倏忽而过,崇阳山庄里的悲戚沉郁早已散尽,处处萦绕着融融暖意,劫后余生的喜气浸透亭台院落,余温未歇。
谁能想到,五日之前,这座清幽山庄还深陷漫天悲怆,素缟垂檐,哀声萦绕,整整一月未曾散去。彼时阖府上下,皆认定嫡孙小姐景愉芳华早逝、棺中长眠,便是德高望重的景老太师,也早已接受了这白发送青丝的宿命,心底只剩沉沉枯寂。
是以那日封棺之际,棺中少女骤然复生、安然归府的奇事,震彻了整座山庄。一个气绝一月、躯体冰凉的亡人,竟能死而复生、行立如常,此事诡谲离奇,若是传扬出去,世人只当是荒诞虚妄,断无半分信服。
可日日相处的下人仆役,看得真切分明。这位复生的小姐,有影有迹,行止安稳,饮食起居皆与常人无异,唯是病后神容偏弱、性子愈发缄默寡言,再无往日轻言浅笑的灵动。众人细细端详,并无半分诡异邪祟,久而久之,阖府上下便渐渐接纳了这桩匪夷所思的奇遇。
原主景愉本就生性恬淡、娴静少言,素来不喜嬉闹喧哗。如今复生之后愈发沉静肃穆,众人只当是死过一遭、劫后心怯,无人深究,更无人疑心半分异样。
彼时正值隆冬朔月,霜风凛冽,草木尽凋。敛菡苑中心塘早已落尽繁叶,一池寒水澄澈如镜,褪去了夏日碧叶遮波的盛景,只剩枯枝疏影映于水面,清清冷冷,满目萧瑟。府中下人奉老夫人之命,四处搜罗各色耐寒盆栽,次第移入苑中。山茶凝红、寒梅缀粉、瑞吐清芳,错落排布于廊下阶前,于漫天寒冬里,硬生生缀出一方鲜活春意,驱散了整苑的萧索荒凉。
晨光初透,晓霜未消,檐角尚凝着细碎冰珠。丫鬟杏株手捧描金铜盆,盆中盛着温热净水,步履轻缓,悄无声息走入雅致卧房。屋内陈设素净清雅,紫檀木家具纹理温润,素色帷帐轻垂,隔绝了庭外寒风,一室静谧温煦。
杏株将铜盆轻轻置于架上,缓步行至床榻前,隔着垂落的素绫床幔,柔声细语:“小姐,已是辰时。太师与老夫人正候着您用早膳,奴婢伺候您起身梳洗吧。”
榻上之人正是借躯重生的贾笙寒。她一夜未眠,辗转反侧,万千恨意与思虑缠扰心头,方才堪堪拢住几分困意。闻得帐外轻声呼唤,她睫羽微掀,褪去眸中沉暗,悄然坐起身,被褥轻落,只淡淡吐出一字:“嗯。”
得她应允,杏株方敢抬手,轻轻撩开床幔缝隙,细细将帷帐顺势卷起,顺着褶皱规整束好,稳稳挂在银钩之上。晨光顺势倾泻而入,铺满床榻,温柔了一室清冷。见景愉起身欲下床,杏株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住她的左臂,扶她安稳坐于床沿,又转身取来早已用铜壶熨得平整妥帖的素色衣裙,恭谨捧在手中,静待她更衣。
这五日光阴,于旁人而言,是大悲大喜、惊魂未定的转瞬即逝,于贾笙寒而言,却是步步为营、苟存蛰伏的珍贵时机。她借着复生奇事的遮掩,趁着阖府众人尚未细究她性情举止的细微变化,默默窥探、细细揣摩,尽数摸清了景愉的过往性情。
她悄悄翻阅景愉生前放置于箱的诗文手札,字迹清隽温婉,字字透着恬淡通透;细看满屋陈设,卧房整洁雅致,无半分奢靡华贵,衣妆首饰皆是素净清雅、简约大方;再观贴身丫鬟杏株待她的模样,眼底满是由衷的敬慕亲近,无半分畏怯疏离。由此揣度,真正的景愉,必是性子温和恬淡、待人宽厚通透、素喜清净安然的温润姑娘。
摸清根底,她便刻意收敛锋芒,藏起满身戾气与刻骨恨意,终日缄默少语,若非必要绝不开口,纵使应答也字字精简,从不多言半句,寻常时分皆以颔首低眉回应众人。她日日暗中静听府中人事言谈,默默梳理崇阳山庄的宗族脉络、上下人心,短短五日,便将府中人事大致摸排清晰,尽数了然于心。
贴身丫鬟杏株,年岁与自己相仿,生得眉眼娇俏、灵动伶俐,心性通透机敏,侍奉起居更是细致周全、妥帖麻利,五日朝夕相伴,竟从未对她生出半分疑虑。
贾笙寒心底稍稍松缓,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她心知肚明,这场偷来的浮生、借来的身份,恰似踏足云端绝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容不得半分差错。她早已家破人亡、身无退路,唯有死死攥住这副新躯、这场新生,方能静待来日,报仇雪恨。
更衣已毕,杏株轻步上前,抬手推开两扇轩窗,用木叉稳稳支抵牢固。窗外晓风微凉,裹挟着冬日清光入室,融融晨晖遍洒床几,盆中净水遇暖,升腾起袅袅细碎薄雾,朦胧氤氲,温柔了一室光景。杏株取过柔软锦帕,浸入温水中浸透,轻轻拧至半干,叠得方方正正,恭恭敬敬捧至景愉身前。
贾笙寒伸手接过锦帕,抬眸间,瞥见杏株垂首抿唇、眉眼含甜,似是藏着满心欢喜。她心底微顿,莫名生出一丝浅淡不安,原本不欲多言的性子,此刻却轻声发问:“何故发笑?我脸上可有异物?”
杏株连忙轻轻摇头,眉眼间满是真切暖意,低声回道:“奴婢只是直至今日,仍觉如梦似幻。每每看见小姐安然端坐、好好活着,便觉满心欢喜,不敢相信那场恶疾真的夺不走小姐。”
闻言,贾笙寒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垂眸望向铜盆净水,水波浅浅,映出一张陌生清丽的容颜,眉黛温婉,眉目恬淡,再无半分昔日贾笙寒的影子。万般酸涩与感慨敛于心底,她唇角轻扬,漾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是啊,我亦觉如梦一场。”
拢上一身柔软轻盈的雪貂裘袍,白绒如雪,温润御寒,衬得她面色愈发皎白清丽。贾笙寒随杏株缓步踏出卧房,步入庭院之中。
此刻敛菡苑全然换了新颜。满院盆栽次第盛放,寒梅吐蕊、山茶绽红,姹紫嫣红缀于廊前阶下,馥郁芬芳漫溢四方。谁能想见,一月之前,这座庭院还因主人病逝而满目荒芜,无人打理,杂草丛生、花叶凋零,终日沉寂在萧瑟哀戚之中,毫无生机。如今繁花满庭、暖意融融,恰似寒冬冻土之中,硬生生开出了一方阳春盛景。
满园鲜活景致,终究无法彻底抚平她心底的剜骨伤痛,母亲惨死、自身受辱、家破人亡的画面仍时时灼心。可这满目温柔、一室暖意,终究稍稍慰藉了她压抑已久的沉郁心绪。路过忙碌的仆役下人,众人皆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垂首躬身行礼,声声恭谨:“小姐安好。”
贾笙寒敛去眼底深埋的寒凉恨意,抬手温和示意,语声轻柔恬淡:“诸位辛苦了。”
一路行至暖朝堂外,老夫人早已立在阶前等候,霜发慈颜,望见那抹纤瘦身影,当即眉眼含笑,快步迎上,伸手自然牵住她的手腕,温声细问:“昨夜安置得可安稳?可还睡得踏实?”
贾笙寒已然熟稔这份温柔宠溺,顺势挽住老夫人的臂膀,眉眼温顺,笑意浅浅:“劳祖母挂心,孙儿睡得安稳。”
老夫人却微微撇唇,带着几分嗔怪的软意,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声道:“你呀,净会哄我。杏株夜里几番进房替你掖被,说你彻夜辗转、时时清醒,何曾安稳入眠?”
贾笙寒闻言回眸,正对上杏株垂首敛眉、局促不安的模样,仿若做错了事的孩童,不敢抬眼与她对视。
老夫人见状,连忙柔声解围,眼底满是后怕与疼惜:“你莫怪她,是我再三叮嘱,让她夜里好生看护你。你父亲早逝,你是我们老两口唯一的念想。上苍垂怜,把你从鬼门关送了回来,我们实在是怕了,半点闪失都不敢有,只求你岁岁平安、长长久久。”
这番拳拳慈爱,真挚滚烫,熨帖人心。贾笙寒心底微动,柔声浅笑,温顺作答:“祖母多虑了,孙儿并无半分责怪之意。只是如今我已然安好无恙,唯恐这般过度挂怀,反倒累了二老忧心、府中众人操劳。”
老夫人闻言,顿时朗声大笑,笑声爽朗通透,扫尽往日沉郁:“你这孩子,素来心软良善,事事皆为旁人着想。如今劫后余生,该好好疼惜自己,多为自己思量几分才是。”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杏株,柔声吩咐:“待我从延州定制的檀香上山,夜里便给小姐燃上一炉。”
随即俯身凑近贾笙寒耳畔,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雀跃与得意,轻声细说:“这批檀香原是东洛御庭贡品,最是安神静气、舒缓心绪。那供货商昔年受过你曾外祖的大恩,我特意快马传信,才从他手中硬生生‘扣’下些许。夜里燃上一炉,保你一夜酣眠,再无辗转之忧。”
言罢,连她自己都觉着这般过分宠溺的模样有些好笑,眉眼弯弯,俨然一副老顽童的模样,温柔又鲜活。
贾笙寒静静听着这番细致入微的疼爱,心底五味杂陈。半生颠沛、满门惨死,她历经背叛酷刑、受尽世间凉薄,早已以为此生只剩血海深仇、满目寒凉。如今骤然被这般毫无保留、极致纯粹的慈爱包裹,暖意融融,几乎要化开她心底层层冰封的恨意。可越是温暖,她便愈发愧疚酸涩——这一切的宠溺与温情,本不属于她,她是窃取他人人生、鸠占鹊巢的过客,偷着别人的亲情,苟活于世间。
敛去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抬步迈入暖朝堂内。堂中窗明几净,暖炉内燃着银丝炭火,融融暖意驱散了冬日寒凉,一室和煦安然。景老太师端坐案前,一身素色锦袍,须发皓白,气质端方沉稳。他左手轻捻颌下长须,右手执一纸书信,垂眸细看,雪白长眉微微蹙起,面色沉敛凝重,褪去了往日的温和从容。
贾笙寒恪守礼数,稳步上前,躬身浅浅一拜,语声恭谨温婉:“孙儿拜见祖父,愿祖父安好。”
闻声,景崖方才抬眸,眼底凝重尽数褪去,瞬间漾起温和笑意,将书信细细叠好装入信封,随手搁置案上,起身温声唤道:“来了便好,快入座用膳吧。”
一如往日几日,祖孙三人围坐膳案,贾笙寒端坐中间。她目光微掠,恰好瞥见案角那封书信,封皮字迹端正,赫然写着「恩师景公亲启」六字。再回想方才老太师蹙眉沉肃的神情,心底悄然了然,这信中所载,定然不是佳讯。
老夫人亦看出丈夫心绪不宁,一边执筷夹起软糯酥香的酥米糍,轻轻放入贾笙寒碟中,一边轻声问询:“何人寄来的书信?看你神色凝重,莫非是出了何事?”
景崖微微轻叹,语声沉缓,带着几分世事无常的怅然:“是黄安来信。信中言道,季屏、张禄二人日前牵涉谋逆重罪,刑狱司审定罪证,判夷三族。二人身为逆案主谋,判腰斩极刑,算来今日,便是行刑之日。”
“季屏”二字入耳,仿若惊雷炸响在耳畔。那是悉心教导她识文断字、启蒙育人的外祖父,是她昔日为数不多的温情牵绊。
贾笙寒指尖骤然一颤,手中竹筷微滑,碟中软糯的酥米糍轻轻滚落,落在瓷碟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细微的响动,在安静的朝堂中格外清晰。
老夫人当即蹙眉,转头嗔怪地看向景崖,低声埋怨:“好端端的早膳,偏说这些刑杀凶事,看把孩子惊着了。”
贾笙寒瞬间回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与悲恸,连忙敛了失神之色,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圆场:“祖母勿怪,孙儿无事,只是方才手滑,未曾夹稳罢了。”
她面上温顺平和,不见半分异常,心底却似被利刃穿心,剧痛翻涌。一刀未止,又被生生横划一道,血肉翻涌、痛彻骨髓。她死死攥紧手中竹筷,极力收敛指尖力道,不敢用力过猛捏断筷身,不敢泄露半分心绪,硬生生将滔天悲苦与恨意全数压在心底,装作全然无关的模样。
早膳堪堪过半,堂外脚步轻响,家老福伯躬身入内,垂首沉声禀报:“太师,景氏各族族老、宗族子弟,已然齐聚崇阳山下,特遣人送来拜帖,欲上山拜见。”
言罢,双手恭谨呈上拜帖。
贾笙寒目光悄然落在老太师脸上,清晰捕捉到他神色的微妙变幻。初闻此事,他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诧,显然未曾料到宗族众人会闻讯而来,可这份惊诧转瞬即逝,很快便被沉敛的淡然取代,心底似已有了盘算。
景崖展开拜帖匆匆一览,随即淡淡抬手,语声沉稳:“你去回了他们。便说景愉病故乃是讹传,如今她大病初愈,身子孱弱,需静心静养,不堪应酬劳累,让诸位族老与子弟尽数回府便是。”
福伯躬身领命:“老奴遵命。”
待福伯退去,堂内氛围稍沉。老夫人眉宇间染上几分忧色,轻叹一声:“早前便是怕他们一窝蜂上山扰闹,才刻意封锁消息,如今看来,终究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贾笙寒心底暗自沉吟。这五日蛰伏之间,她曾悄悄翻阅庄中族谱,大致摸清了景氏宗族的脉络族人,加之真正景愉的手札之中,竟对这些人的个性品行都有详细记载。
只是有点,贾笙寒始终对不上人名与样貌,分不清各人品性亲疏。这便是她当下最大的破绽,稍有不慎,应答失度,便会暴露身份、满盘皆输。方才听闻太师遣人劝退众人,她心底着实松了一口长气。
可下一秒,老太师一句轻叹,便让她刚落下的心再度悬起,心绪层层翻涌。
“只是……他们不见小鲤鱼一面,断然不会轻易归去。”
贾笙寒心底了然,眸光微沉。
这一关,她终究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前路风雨将至,她唯有敛尽锋芒、沉心蛰伏,见招拆招,步步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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