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故我已死,重生为鲤 今日起,再 ...

  •   昏沉幻境幽深封闭,似古旧玉匣密不透风,濛濛雾霭如软烟漫笼,四野空茫无措。周遭无星月天光,唯有一盏孤烛悬于虚空,昏黄焰火盈盈摇曳,光影虚浮错落,映得四下雾色忽明忽暗。缕缕微凉阴风穿雾而过,烛火颤而不灭,将贾笙寒的神魂吹得飘忽游离,半醒半昧、虚实难辨。

      她勉力掀开沉重眼帘,眸光朦胧涣散。薄雾之中,立着一位白发长须的老者,布衣素旧,手托鎏金烛台。烛火明明灭灭,将他满脸风霜褶皱映照得愈发沉邃沧桑。

      老者伸岀枯瘦虬曲的老手,轻轻覆上她的面颊,缓缓摩挲描摹轮廓,细细比对端详。须臾微微颔首,声线古朴沉缓:“甚好,面骨肌理相差无几,就好像姐妹一般,稍加修整便可浑然无别,值得动手。”

      贾笙寒心神昏乱,全然不解其意。睫羽轻颤,微侧脖颈望去,不远处古旧木架上悬着一幅仕女画像,墨色温润,笔法精工。

      画中少女年方及笄,娇俏清丽,年岁与她相仿,只是眉眼温婉,气韵全然陌生。画像旁的壁隅隐于烛火不及的阴翳,一道颀长人影负手而立,身形是她刻骨熟悉的模样,偏面容沉暗难辨,只余一抹孤冷淡漠的剪影,沉沉压人心扉。

      未待她细思,老者已捻起一枚细亮银针,微凉针身泛着银光,手势轻稳,轻轻刺入她面额穴道。一丝细碎刺痛漫上灵台,方才聚拢的神志顷刻涣散。眼前光影错乱重叠,万物渐次虚化消融,她再度坠入无边昏昧,五具尽失,无知无觉。

      ……

      转瞬旬月已过。

      襄州漓川江畔秋意浸骨,晨雾濛濛笼着十里长堤,一江寒水泱泱东流,波面凝着细碎冷光,萧瑟无际。岸畔衰草经霜泛白,枯叶簌簌零落,随风旋舞落地,铺就一地残黄。旷野间新掘的墓坑泥土潮润,腥冷土气四漫,周遭林立的白幡素缟临风轻颤,猎猎无声,漫天素白衬得天地肃穆,满目凄然。

      一队人马尽着麻衣重孝,步履沉缓,簇拥一具漆黑棺椁行至墓前,只待落土封棺,送灵归寂。此棺所敛,乃是三朝元老景崖的嫡孙女景愉。

      景崖两代辅君,学养深重,朝野敬重。十五年前痛失独子,心灰意冷,便携老妻、抱幼孙辞官归隐崇阳山林,唯守孙女承欢,聊慰暮年。奈何天不假福,眼看着即将被立为少族领,掌上明珠方逾及笄,骤染不治顽疾。景家倾尽财力、遍访名医,终究无力回天,一月前芳华早逝。

      二老痛彻心扉,不舍爱孙,迁延一月未曾下葬。直至棺中防腐寒晶灵力渐消,恐遗体腐坏,才忍痛决意入土。

      江畔风露凄寒,穿林拂野,卷起满地碎叶素幡。孝衣层层叠叠随风微动,一片惨白萧瑟。太师夫人连日痛哭不眠,心神耗竭,鬓发霜白蓬松,身形摇摇欲坠,几近神崩。景崖半生宦海沉浮,阅尽悲欢,纵使秋风浸面、满目哀戚,眼底沉哀翻涌,依旧强自隐忍,抬手稳稳扶住老妻,将满腔暮年怆痛尽数敛入沧桑眼底,不露半分颓色。

      家老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太师,昨夜庄中遇窃,仅失些许碎银,别无损伤,失职仆役已然惩戒。”

      景崖满心悲戚,无心计较琐事,只淡淡抬手:“连日守灵辛苦,不必苛责。速速送小姐入土安息。”

      仆役应声上前,持钉执锤,便要封棺永隔。眼见天人永隔在即,早已泪尽声哑的老夫人骤然挣开搀扶,踉跄扑至棺前,指尖死死扒住棺沿,嘶哑悲啼:“小鲤鱼!别走!祖母舍不得你!”

      哭声凄切,闻者落泪。素来沉稳的景崖,此刻眼底枯井终破,莹莹水光泛起,藏尽暮年丧孙的苍凉。

      倏然哭声骤停。老夫人伏在棺上身形一僵,满脸悲戚尽数褪去,只剩难以置信的错愕,转头颤声道:“老夫君……棺内有动静。”

      众人皆以为她悲极生幻,景崖亦上前欲慰,话未出口,沉沉咚咚撞击声自棺内隐隐传出,真切可闻。围观人众骇然后退,人心惶惶。唯独老夫人不惧反喜,奋力一把推开厚重棺盖。

      锤凿余音尚在耳畔幽幽回荡,贾笙寒骤然睁眼。棺椁之内漆黑如墨,密不透风,无半分天光流入,四壁沉木冷硬寒凉。密闭空间里浊气沉沉,闷滞窒息,压得胸腔发胀、呼吸困难。 方寸狭地桎梏周身,分毫难动,她指尖抵着冰凉棺壁,奋力拍击,急促呼救:“有人吗?这是什么地方?”

      话音落地,她心头微震——自己已然能够出声,只是嗓音清甜陌生,不复旧日。绝境之中无暇细究,只顾拼命求生。

      骤然天光倾泻,刺得她睫羽紧蹙、难睁双目。棺盖大开的瞬间,众人见棺中少女睁眼抬首,顿时亡魂皆冒,四散惊呼:“诈尸了!小姐复生了!”

      纷乱喧嚣里,一团温热骤然将她紧拥入怀,滚烫泪珠簌簌落在她寒凉颊上,暖意熨骨。这怀抱温柔缱绻,竟与昔日母亲季婉的暖意别无二致,令她心神微颤。

      耳畔是苍老哽咽的慈音,藏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我的小鲤鱼!你总算回来了!老天垂怜,还给我们老两口了!”

      贾笙寒抬眸,望见鬓发霜白的老夫人泪眼婆娑,眼底满是极致的激动与珍视。紧随而至的景崖风骨震颤,素来沉稳不惊的双目骤然圆睁,语声发抖:“小……小鲤鱼?为夫是在梦中不成?”

      她茫然怔忡,不解这陌生二老为何对自己倾注这般深厚情意。

      老夫人喜极而泣,转头唤道:“官人快看!老天爷把咱们的孙女儿还回来了!”

      景崖纵然见惯世事,亦被这复生奇事震得失神。他俯身颤抖着手握住她的掌心,触到温热鲜活的脉搏,错愕尽数散尽,狂喜漫满面容,朗声慨叹:“是热的!是活的!我的小鲤鱼当真活了!”

      一代帝师、花甲重臣,此刻尽抛威仪,与老妻相拥少女,老泪纵横。一月丧孙的彻骨悲恸,顷刻转为失而复得的天大欢喜,肃穆丧礼转瞬成满堂喜庆。

      二老喜极忘形,当即褪去麻衣丧服,携着贾笙寒登车归庄。乌木马车帷帘轻垂,车内铺着绵软绒垫,隔去外界秋风寒露,一室温煦安稳。车行路途颠簸缓缓,车轴轻转辘辘作响,一路之上,老夫人始终牢牢紧攥她的手,掌心温热不息,半分不肯松开。

      贾笙寒静坐车中,神色木讷,眸光涣散。炼狱酷刑、母亲惨死、换面幻境、陌生画像一一回笼脑海,清晰刺骨。眼前温情盛大,她却只觉如梦似幻,虚妄难真。

      老夫人见她沉默呆滞、全无往日灵动,心生怜惜,柔声询问:“孙儿身子可还不适?”

      贾笙寒心绪纷乱,更不敢胡乱搭话,毕竟自己是钦犯之身,只轻轻摇头。

      老夫人顿时微恼,嗔怨道:“那些名医尽是虚名!小鲤鱼明明尚有生机,竟妄断气绝,险些将活人埋入黄土,含冤而逝!”

      景崖亦蹙眉沉吟:“此事诡异非常,那日她确实身冷息绝、脉象全无……”

      “休说不祥之言!”老夫人连忙打断,“你看她好好活着,便是万幸!”

      大喜冲淡疑虑,景崖不再深究,只满心慈爱抚过她的发顶:“活着便好,平安便好。”

      随即掀帘吩咐家老,“速回庄园撤去白幡素缟,通告阖府,小姐安然归府。”

      家老欣然领命而去。马车缓缓前行,帷帘缝隙漏进细碎柔光,落于车中,融融暖意漫布周身,隔绝了外界所有萧瑟哀戚。一室静谧温软,衬得人心安稳,唯独贾笙寒心底澄澈清明,洞悉了这场浮生诡局。

      她尽数串联前事:幻境改容、画像重合,这二老,是将复生的自己错认成了亡孙景愉。

      她微微抬眸,轻声道:“祖...祖母,可否借孙儿一面铜镜?”

      这一句生疏称谓,惹得老夫人轻点她的额头,笑语宠溺:“鬼门关走了一遭,倒与生分了。”

      贾笙寒默然敛思。她此刻万万不能戳破真相。一则来路诡秘、局势未明,需静待时机;二则二老暮年失亲、大悲得喜,不堪二次心碎。万般思量,她只得压下酸涩,温顺垂眸:“孙儿恍惚失礼,还望祖母赐镜。”

      老夫人笑着命人取来菱花手镜,柔声打趣:“不过面色稍显苍白,依旧是倾城模样,何须局促。”

      镜面递入手中,贾笙寒指尖微颤,屏息抬镜。车帘漏下的浅淡日光落于镜上,柔和光晕里,一张陌生容颜清晰映出。

      素面凝脂,眉黛青青,温婉清丽,唯久病初愈略显苍白。一双眼眸明净如水,灵动端方,竟与那幅景愉画像分毫不差,再无半分昔日贾笙寒的影子。

      她缓缓落镜,眸光沉沉,心生万般思忖。逆天换容、偷换身份,这般诡秘手段,普天之下,唯有沈冰能为。

      她瞬间通透他的算计。旧身贾笙寒是朝廷通缉罪囚,身份败露便是重归炼狱。贾彦秋薄情、临江乡主狠毒,若知她未死,必赶尽杀绝。

      一念及母亲受辱惨死、含恨跪地的惨烈模样,她握镜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满腔沉寂的恨意再度燎原,灼得神魂发颤。

      也罢。

      既然老天予她一线生机,既然沈冰赠她这副无名新躯,她便牢牢攥住这场偷来的浮生。
      昔日那句训言刻骨难忘:无锋利獠牙,便只能任人宰割、沦为尘土。

      从前的贾笙寒温软怯懦,终落得家破人亡、身残母逝。从今往后,她是景愉,是浴火载恨的孤魂。

      她愿蛰伏隐忍,磨锋砺骨,养出一身狠绝。待羽翼丰满、獠牙长成之日,必溯回前尘,将所有屈辱血泪、刻骨伤痛,千倍百倍一一奉还。

      这一具新皮囊,这一场虚妄新生,不求余生安乐,唯求——血债血偿,以慰母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故我已死,重生为鲤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