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傲骨芳魂,致命触动 当至亲在面 ...


  •   国狱沉阴,四壁青黑冷砖经年凝湿,苔痕晦暗,不见天日。满室皆是腐霉与铁锈交织的寒腥气,沉沉压人。纵横铁栅密如罗网,锁尽一室寒凉,连风穿囚牢,也带着桎梏的肃杀。

      季婉怀抱着怀中幼女,只觉那一点温热丝丝散尽,身躯渐凉,一时魂惊魄颤,半生温婉气度尽数崩碎。她鬓发凌乱,衣上蒙尘,十指死死扣着女儿单薄的脊背,浑身战栗,对着铁栅外嘶哑呼救:“来人!快来人救命!”

      凄厉呼声刺破狱底死寂,廊下狱卒闻声奔来。众人扒栅一望,只见贾笙寒蜷地抽搐,小脸青白如纸,双目半阖,气息奄奄,模样凄楚可怖,顿时个个面色发白,踟蹰不敢近前。

      狱长神色惶然,即刻沉声吩咐:“一人速报主理大人,余人速去请医者,不得延误!”

      狱卒方要动身,长廊尽头忽传来缓步踏地之声,清冷淡漠,踏碎满廊阴寂。

      “此处喧哗,出了何事?”

      沈冰负手徐行而至,一身素色常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唇角惯常噙着一缕浅淡笑意,眉眼清隽,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自带疏离威严。

      狱长如逢救主,连忙躬身趋前:“沈大人,囚中小姑娘骤然变故,人事不知……”

      未待语毕,沈冰侧身越过他,抬手推开牢门,径直走入幽暗囚室。

      室中昏昧,唯有一线薄光自狱窗漏入,落在相拥的母女身上。季婉紧搂女儿,双臂竭力收拢,似要以自身余温,留住她最后一丝生机。

      此刻的贾笙寒已然停了剧烈挣扎,方才撕心裂肺的抽搐尽数平息,四肢僵冷发硬,再无半分动静。唯有右手食指僵直伸出,直直指向地上那碗未用尽的饭菜,指尖泛青,定格成最后执念,须臾便软软垂落,寂然气绝。

      一室死寂,呼吸声尽数断绝。

      沈冰俯身,清峻指尖轻探少女颈侧,触到一片刺骨寒凉,脉息已然全无。

      抬眸望去,季婉犹自陷在惊惶之中,怔怔望着怀中人,竟丝毫未察爱女已亡。

      他缓缓直身,眼底从容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淡漠寒凉,对身后狱卒淡淡道:“不必寻医,人已经去了。”

      短短一语,寒霜落地,击碎了季婉最后一丝虚妄。

      她浑身剧颤,肩头一抖,紧绷的心神骤然脱力。茫然垂眸望着怀中安寂无声的女儿,指尖轻触那毫无血色的小脸,哽咽轻摇:“笙寒……笙寒你醒醒……”

      怀中人寂然无应。季婉颤手探向她鼻息,空空落落,再无半缕温热。

      最后一丝希冀轰然碎裂,天崩地裂般的悲恸席卷而来。她紧拥女儿,埋首失声痛哭,破碎的泣声在寒狱间回荡,半生委屈、一世辛酸,皆化作汹涌泪雨,崩泻难收。

      沈冰立在一侧,冷然凝望着她肝肠寸断的模样,眼底无半分怜悯,只余沉沉寒凉,缓声道:“我早与你说过,你这一生,最是没有择人眼光。”

      言罢,他撑膝缓缓起身,侧脸对狱卒淡漠吩咐:“抬出去吧。”

      狱卒应声入内,欲抬走遗体,季婉却十指交错紧扣,死死箍着女儿,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一众狱卒见母女绝境相依,凄楚可怜,纵然见惯狱中风霜,也不忍动蛮,只得束手僵持。

      哭声未歇,一室寂然。沈冰再度上前,居高临下俯瞰着她,身影沉沉覆下,眸光寒沉迫人:“若真心为她,便松手。纠缠不舍,徒令她死后难安。”

      季婉泪眼朦胧,抬眸仰视他深邃寒潭般的眼眸,那眼底无喜无悲的威慑,骤然击溃了她的心神。极致悲恸裹挟之下,指尖力道尽散,紧绷的双臂缓缓松开。

      狱卒见状,轻手轻脚托起贾笙寒冰凉的身躯,徐徐移出囚室。

      沈冰敛眸转身,正要离去。

      “高源。”

      凄切微弱的女声自身后响起,裹着未干热泪,堪堪止住他的脚步。这一声字唤,温柔熟稔,藏着孤注一掷的哀求。

      沈冰背脊微僵,驻足不语,亦未回身。廊下风声寂寂,只剩无尽寒凉。

      季婉泪眼婆娑,望着他孤冷背影,声音颤抖破碎:“笙寒……我可以把笙寒托付给你,让她好生离开,对不对?”

      卑微哀求,落于空寂长廊,渺无回音。

      良久,沈冰阖上双眼,长睫敛尽情绪,再抬眼时依旧淡漠无波。他缓缓回身,唇角扬起一抹无温浅笑:“举手之劳罢了,不过料理一个已然离世之人。”

      ……

      暗狱无昼无夜,光阴模糊难辨。

      冰冷铁椅浸彻骨寒意,牢牢嵌地纹丝不动。贾笙寒睫羽轻颤,缓缓睁眼。入目浓黑如墨,唯有前壁一枚细小圆孔,漏进一线惨淡天光,刺破咫尺幽暗。

      她周身被粗麻绳紧缚,绳结入骨,分毫动弹不得。中毒濒死的剧痛、指尖泛青的僵冷、视野渐暗的光景历历在目,她满心疑惑:明明濒死绝息,为何此刻温热尚存、气息平稳?父亲若狠心加害,为何留她残命?若无意灭口,方才剧痛又从何而来?

      她凝眸透过小孔望去,对面囚室之中,那席地独坐、鬓发凌乱、身形单薄之人,竟是她以为已然永别的母亲季婉。

      心口骤酸,惊惶未定,一道骄矜轻蔑的女声已然隔栅传来,尖利冰冷:“好好瞧瞧你如今的狼狈模样。”

      环佩叮当之声渐近,一身紫缎绣枝华服的女子缓步走入,珠翠绕鬓,雍容华贵,与破败囚牢格格不入。她垂眸睨向季婉,眼神鄙薄如观乞丐,满脸居高临下的高傲。

      “彦秋念旧日情分,本想给你们母女个体面了断。”她唇角含讥,语声刻薄,“不想你比你那短命女儿更卑贱,身陷绝境,竟还妄想活命?”

      言罢,她俯身拾起地上残羹,高高扬手一洒,菜屑油污尽数落于季婉素衣之上,狼狈不堪。临江乡主轻嗤一声:“精心备食,终究是白费。”

      贾笙寒目眦欲裂,胸中怒火燎原,拼命挣动绳索,麻绳勒得皮肉渗血,却依旧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母受辱,满腔愤懑绝望无处宣泄。

      绝境之中的季婉却脊背挺直,撑墙缓缓起身,抬眸冷对来人,语声铿锵:“临江乡主金尊玉贵,屈尊暗狱,不知有何贵干?”

      乡主见她身陷囹圄仍傲骨不屈,微有诧异,转瞬便被轻蔑取代。她自袖中抽出一封素笺,随手丢落季婉脚边:“此来专程交你,自看便知。”

      信封上“休书”二字凌厉刺目。季婉一眼辨出贾彦秋笔迹,数年夫妻情分,一朝决绝斩断。她默然伫立,心死无波,无泪无悲。

      “倒是装得镇定。”乡主步步紧逼,冷嘲道,“贾彦秋天资卓绝、心怀青云,你这般寻常女子,当初如何配得上他?”

      季婉淡笑苍凉,眼底尽是通透凉薄:“我未嫁他时,他不过是家父门下寒门学子,一无所有。出嫁前夜,便有人劝我,言我择人眼光浅薄。今日看来,果然一语成谶。”

      她抬眸直视乡主,字字刺骨:“这般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若稀罕尽管拿去。只盼他日他凉薄反噬,你的下场能比我体面。”

      这番讥讽击碎乡主优越感,她颜面尽失,厉声怒斥:“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我今日亲来,便是取你性命!”

      “乡主终究是心有忌惮。”季婉笑意更冷,“明知他饭菜下毒,却怕他对我尚存旧情、手下留情,故此亲自前来斩草除根,是吗?”

      一语戳破心事,乡主恼羞成怒,扬手狠狠一记耳光掼在季婉脸上。清脆巴掌声震彻囚室,季婉半边面颊瞬时红肿青紫,唇角裂出血丝,猩红点点落于衣襟,刺目惊心。

      “如今你不过蝼蚁残烛,肮脏卑贱,也配我忌惮?”乡主满眼阴狠。

      小孔之后,贾笙寒双目赤红,肝胆俱裂。她拼尽气力挣动,筋骨酸痛欲断,却依旧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受辱,无边绝望碾得她心神欲碎。

      乡主盛怒过后,刻意敛去戾气,慢条斯理抚平衣袖,带着猫戏老鼠的冷漠:“你若跪地哀求,或许我能饶你残命。”

      季婉扫过她身后肃立的嬷嬷,心知对方早存杀心,浅笑释然亦决然:“笙寒已去,我独活无益。”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撞向墙壁,欲以身殉。旁侧嬷嬷快步上前死死拽住,强行将她押至乡主面前。

      “想就这样死?没那么容易。”乡主眉眼阴鸷,冷声吩咐,“取白绫来,将她缢死!我要她跪在我面前赎罪!”

      贾笙寒泪水崩涌,心底疯狂嘶吼阻拦,喉咙却死寂无声。她眼睁睁看着嬷嬷展开白绫,缠上母亲脖颈,两头骤然发力拉扯。

      白绫紧锁喉间,季婉呼吸断绝,身躯剧颤,却始终挺直脊背,宁死不屈,未曾屈膝分毫。直至气息渐绝,依旧傲然伫立,圆眸含恨,死不瞑目。

      贾笙寒泪如泉涌,双拳死死攥紧,十指深陷掌心,鲜血滴滴坠落。极致的悲苦与恨意吞噬心神,几欲癫狂。

      忽然一只微凉手掌自身后覆上她肩头,力道沉凝冰冷,锁死她所有动作。

      沈冰低沉淡漠的声线贴耳响起,字字寒彻骨髓:“睁大双眼,好好看着。”

      泪眼朦胧中,贾笙寒死死盯着对面囚室。季婉僵立原地,傲骨未折,含恨而终。乡主见她至死不服,怒意更盛,厉声呵斥嬷嬷:“我要她跪下!”

      嬷嬷惶恐上前,踢踹按压季婉双膝。咚的两声闷响,那双誓死不屈的膝盖,终究重重磕落于地。

      声响轻微,却如重锤砸在贾笙寒心上,心口剧痛翻涌,浑身战栗窒息。她眼底猩红欲燃,滔天恨意死死锁着那锦衣恶人,却被铁椅绳索禁锢,又被沈冰掌力压住肩头,分毫难动,只能被迫承受这剜心之痛。

      乡主望着季婉死不瞑目的双眼,心底莫名发寒,连连后退,慌乱下令:“挖去她双眼!”

      风波落尽,囚室重归死寂,只剩满地狼藉与彻骨寒凉。

      贾笙寒僵坐铁椅,眸光空洞呆滞,泪痕凝颊,形同枯木。母亲惨死受辱的每一幕,皆刻骨入髓,永世难忘。

      肩头力道骤然松开。沈冰俯身,抬手慢条斯理解开她周身麻绳。绳结尽数脱落的刹那,死寂的少女骤然暴起,双目猩红如兽,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张口狠狠噬下,倾尽一身戾气与恨意。

      沈冰身姿未动,面色如常,只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轻笑:“倒是学会咬人了,这是好事。只是这般力道,伤不得我分毫。”

      他抬手捏住她下颌,强行掰开牙关,看着腕间点点血迹,笑意寒凉刺骨:“你的牙尚且稚嫩,不够锋利。如今世人皆以为你已身死,你本是无根孤魂。这般莽撞反噬,只会重蹈你母亲覆辙。”

      语毕,他猛一甩手。贾笙寒单薄身躯被狠狠掼落地面,脊背磕撞砖石,剧痛彻骨。

      “今日教你第一课。”沈冰俯身俯视,语声清冷如刀,刻入她骨髓,“敌我悬殊,贸然逞凶便是自取灭亡。唯有熬出锋锐、练出獠牙,方能令人畏惧。既决意伤人,便要有连皮带肉撕碎的狠绝。若无此心性,终会被人碾为碎骨,弃于荒冢,沦为鸦雀食粮。”

      贾笙寒匍匐在地,身心俱碎,跌落尘埃谷底。万般疑惑翻涌不休:自己为何未死?沈冰为何留她性命,逼她亲睹母惨死、受奇辱?

      丧母之痛本足以摧垮她所有生机,可沈冰这一番冷酷训诫,却让她死寂心底的灰烬之中,重燃滔天恨火。临江乡主的跋扈、贾彦秋的薄情、沈冰的操控,桩桩件件,皆烙入神魂。她立誓,必让所有负她辱她害她之人,血债血偿。

      沈冰望着她眼底新生的狠戾锋芒,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这眼神,总算不错。”

      未待她回神,他指尖迅捷一点,精准落于她后颈穴位。贾笙寒眼前一黑,意识骤然溃散,身躯一软,昏死在地。

      沈冰垂眸静立,望着她泪痕未干、蹙眉含恨的昏睡容颜,语声轻浅如呢喃,寒彻心扉:“世间从此,再无贾笙寒。你需岁岁年年,刻入骨髓,永世不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傲骨芳魂,致命触动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