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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铁锁至冷,不及心寒 原来虎毒也 ...

  •   天瑞二十二年,甲子,小寒。

      整整一夜的喧嚣腥气,终是漫过东洛城的街巷,缓缓沉降下来。

      凛冽的寒风似顽童冻得僵冷的手掌,一下下拍打着贾府的朱漆门扇,纵然门闩扣得死死,门板依旧簌簌微颤。门缝时不时漏出一线狭细的缺口,那砭骨的寒气便顺着缝隙钻进屋舍。案头那盏残烛,灯油早已燃竭,最后一缕淡烟悠悠浮起,尚未及盘绕半圈,便被穿户而来的朔风揉碎,消散得无影无踪。一室之内,只余下寒浸浸的死寂。

      父亲贾彦秋奉诏入宫赴宴之后,府墙外便起了阵阵纷乱的人声,扰得人心惶惶。季婉满心忧惧,彻夜无眠,刚及笄的贾笙寒便依偎在母亲身侧,陪着她坐守灯前,等候归人。只是少女豆蔻身骨,怎熬得住漫漫长夜的寒与焦,神智一点点昏沉,不知不觉便斜倚在季婉膝头,沉沉睡去。

      忽然 “吱呀” 一声府门响动,将贾笙寒从浅梦里惊得猛的一震。她慌忙将怀中暖炉搁在地上,心底霎时腾起一簇滚烫的欢喜,暗想定是父亲归来了。那份盼念压过了浑身的倦意,她脚步轻快地奔到门边,伸开两手便将门扉用力拉开。

      门外朔风如利刃劈面袭来,寒气直钻肺腑,叫她一时间几乎喘不上气。可心底那点灼灼的期盼,竟半点没有被寒风浇熄。她此刻只想着见到父亲,全然没留意夜色里潜藏的凶险。
      哪知门开处,踏进门来的并不是贾彦秋,却是刑狱司主理沈冰。

      这人贾笙寒原是认得。他年过不惑,生得一副清润斯文相貌,望之如同书院里饱读诗书的先生,面上永远浮着一层温温和和的笑意。可偌大一座东洛京都,人人心底都惧他三分。贾笙寒私下也曾听过坊间流言,但凡被沈冰的目光盯上,哪里只是一己性命难保,阖族老小的命运,便都要尽数倾覆。念及此处,她心口便隐隐发紧,一股不安悄然缠上心头。

      眼见沈冰目光已然落在自己身上,步态从容地向内走来。

      贾笙寒浑身下意识一僵,连连向后退了两步,右肩重重抵在母亲温热的胸膛。她慌忙抬眸侧顾,只见季婉的脸色早已沉得似结了一层寒冰,并不看女儿,一双眸子死死锁着步步逼近的沈冰,指尖在袖中已然悄悄攥紧。

      笙寒心底的惶惑越发浓重,一双清澄如水的眼眸向外望去,除去沈冰,府门外肃立着一排排刑狱司役卒,甲胄在寒天光线下泛出冷硬的银光,腰间长刀半露鞘口,隐隐蓄着杀伐肃杀之气。她再转眸望向沈冰,恰好与他的视线撞在一处,那副惯常温和的笑容落在此刻,只叫人后背一阵阵发寒,仿佛笑意底下藏着吃人的利刃。

      沈冰转眼看向身后的季婉,抬手端端正正拱了拱手,语气谦和有礼:“见过季小姐。”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贾笙寒心中却咯噔一沉。她暗自思忖,母亲嫁入贾府多年,理应称贾夫人才是,这般唤作季小姐,分明是不承认她贾家妇的身份,莫非府中已然天翻地覆?

      仔细一想,似乎先前李尚书寿诞夜宴之时,自己跟着季婉儿与沈冰也有一面之缘。

      那时,他也称呼母亲为“季小姐”。

      念头转过,不及细想,她便忍不住开口纠正:“沈大人,该称家母为贾夫人才是。”

      沈冰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一抹浅弧,语气淡淡,不带半分波澜:“往日是。”

      话音落下,他右手微微抬起。

      门外等候的参事与役卒当即快步踏入堂屋。贾笙寒看得分明,那参事手捧的承盘之上,静静卧着两卷明黄锦轴,心头猛地往下一沉,隐隐猜到这是朝廷诏命。还未容她细细思忖,两名身强力壮的役卒便上前,一把将季婉拖拽开来,铁镣哐啷作响,死死锁上了她的手足。

      眼见母亲骤然受缚,贾笙寒只觉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痛得发慌。她奋不顾身就要扑上前阻拦,可她不过是养在深闺的娇弱少女,哪里抗衡得了赳赳武卒,只一下便被狠狠搡得踉跄后退。

      万千疑惧堵在胸口,她强压着心底的战栗,抬眼直视沈冰,声音虽有颤抖,却依旧撑着闺阁女子的傲骨:“家父官拜国尉府左都候,食禄六百石。天尚未明,沈大人便登门锁拿朝廷官员家眷,究竟是何道理?”

      面对少女当众诘问,沈冰全无半分动怒的神色,反倒微微俯身,笑意依旧挂在脸上:“姑娘又错了。昨夜中书令季屏、光禄大夫张禄于宫中谋逆作乱,南公率兵戡乱平叛,贾彦秋大人已然擢升少府丞,食禄千石。”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轰然在耳畔炸开,贾笙寒登时呆立在原地,浑身血液好似一瞬冻住。她缓缓转头望向季婉,只见母亲一张脸面惨白如霜,半点血色也无。她声音发颤,喉咙发紧:“母亲,外祖父他……”

      话还未曾说完,一个更为刺骨的猜想骤然攫住了她的心神。她暗自想道:就算外祖父真的谋逆败亡,可身为女婿、又是他得意门生的父亲,何以反倒借此机会步步高升?这桩事处处透着诡异,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背往上爬,叫她浑身发冷。

      方才还带着几分锐气的少女,此刻便如同被严霜打蔫的芳花,精气神尽数泄去。沈冰自参事手中的承盘取过一卷锦轴,递到贾笙寒面前:“本司刚从襄州料理公务还都,原也不愿为难孤儿寡母,只是王命在身,不过奉命行事罢了。”

      贾笙寒指尖簌簌发抖,迟疑着接过锦轴,徐徐将它展开。卷上一笔笔写着外祖父谋逆的桩桩罪状,言说贾彦秋深明大义,提前举发亲族逆谋,故而不在株连之列,反倒蒙受封赏;季婉牵涉逆案,罪无可赦。可当目光落到卷末拿问人名之时,那镌刻其上的名字,竟然是自己。

      “是我?”

      她不由自主低声喃喃而出,心底一片茫然,全然想不到祸事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沈冰故作恍然,抬手轻拍额头:“哎呀,倒是下官疏忽,拿错了。”

      说罢又从承盘拿起另一卷锦轴,在她眼前轻轻一晃:“这一卷,才是令堂的。”

      笑意不曾收敛,他右臂猛地向下一挥:“把她也锁起来。”

      冰冷沉重的镣铐哐当落下,牢牢扣住贾笙寒的手脚。铁环的寒意透过皮肉往骨头缝里钻。母女二人就这样被役卒押解,一步一步踏出生活了十数载的贾府大门。

      脚上沉重的铁链拖磨在青石地面,发出刺耳沉闷的啷当声响。铁环反复摩擦脚踝,灼烧一般的痛感阵阵传来,她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声哀泣。皮肉的苦楚尚且能够忍耐,最叫她肝肠寸断的,是心底那份轰然破碎的期许 —— 那是生身父亲毫不留情的背弃与舍弃。 一念及此,心口便阵阵抽痛,几乎叫她喘不过气。

      并行一旁的沈冰,看着少女原本圆润娇嫩的脸颊被小寒的寒风冻得青紫,拖着数十斤的镣铐步履踉跄,偏偏性子倔强,不肯示弱半分,眸底掠过一丝玩味,唇边漾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不知踉踉跄跄走了多少路途,脚踝皮肉早已磨破渗出血迹,她心神恍惚,竟浑然不觉。直到耳畔飘来一阵阵似鬼哭一般凄厉的惨叫,才将她纷乱的神思拉回现实。抬首望去,前方悬着一方匾额,外层漆皮剥落大半,两个墨字狰狞刺目:国狱。
      狱门之内漆黑幽深,望不见底,恍如一头蛰伏多年的凶兽,大张着血盆大口,预备将世间一切悲欢尽数吞噬。贾笙寒望着那片黑暗,心底生出无边的恐惧,不知踏入这道门之后,自己与母亲还要承受何等磨难。

      甬道两侧囚栏之中,无数囚徒双眼泛着幽绿的光,好似饿狼一般。他们疯扑在木栏之上,污黑的手掌胡乱向外抓挠。纵然隔着栅栏触碰不到分毫,贾笙寒与季婉依旧吓得紧紧相拥,瑟缩着往一处靠拢。地牢深处,皮鞭蘸水抽打□□的脆响混着受刑者撕心裂肺的哀嚎,一阵阵钻入耳膜。那浸透骨髓的怖惧,直到二人被驱赶到角落一间破败狭小的囚室,依旧萦绕不散。
      到此境地,贾笙寒才算真正体会到何为深入骨髓的绝望。

      囚室的墙角,季婉孤零零立在那里。自沈冰踏入贾府那一刻起,她便一言不发,安静得近乎诡异,仿佛魂魄都已经随这场祸事抽离躯体。贾笙寒顺着冰冷光秃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臂环抱住膝盖,一双眼眸盛满迷茫无助。她心中尚且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奢望,轻声开口:“母亲,父亲已然高升,是不是…… 我们还能再见着他?”

      这句问话好似一道惊雷劈在季婉头顶,她浑身猛烈一颤,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答不出来。

      贾笙寒蜷在乱草堆上,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母亲。囚室光线昏暗,可她依旧看得清清楚楚:季婉的右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出青白,身子抑制不住地簌簌发抖。她心里暗自明白,母亲心中,怕是早已和自己一样,猜到了那残酷的答案。

      暗无天日的囚牢,一晃便是两夜。

      日子熬得凄苦,贾笙寒却慢慢发觉,送来的饭菜异于寻常牢囚的粗食。碗碟尚且洁净,荤素齐备,竟全都是往日季婉最偏爱的菜式。她心底不由一动,暗想普天之下,能这般记牢母亲口腹喜好的,唯有父亲贾彦秋一人。可纵然佳肴摆在眼前,母女二人心头压着千钧重的心事,哪里有半分食欲,碗筷一动未动。

      挨到第二日夜里,饥寒交迫,困倦不断侵蚀肉身,贾笙寒的神智渐渐昏沉涣散。

      恰在此时,送饭人提着食盒走到栅栏之外,将一盘盘吃食递进囚室。觑见巡狱的狱卒脚步走远,那人压低了嗓音急急说道:“夫人、小姐,小人奉贾大人之命传话。”

      一句话瞬间攫住了母女二人全部心神。送饭人自怀中取出一方玉佩,正是贾彦秋平日随身之物,以此为凭:“贾大人言道,南公早已知晓季中书的谋划,彼时假意倒戈,乃是权宜之计,只为保全二位性命。如今已然打点好刑狱司上下,正设法营救,还请夫人小姐务必撑住。”

      话音刚落,巡狱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厉声呵斥:“还在此处逗留作甚!”

      送饭人慌忙垂首,匆匆退了开去。

      贾笙寒听了这番言语,心底积压的怨怼与疑窦顿时翻涌纷乱。她暗自回想往日在家中,父亲待自己何等疼惜,视若掌上明珠,难道往日的温情全都是假的?一丝希冀又重新从心底冒了出来,压下了大半的猜忌,连腹中翻涌的饥饿,仿佛也淡去不少。她转头看向季婉,脸上浮起一抹久违的浅浅笑意:“母亲,父亲没有抛下我们。”

      季婉的眉宇间也掠过一丝微弱的宽慰。她心中透亮,如今朝堂权柄尽数握在南公长孙焕手中,又有陵阳翁氏一族撑腰。纵使季屏一众老臣心怀愤懑,想要拨乱反正,终究是以卵击石。当初得知季屏与贾彦秋暗中筹谋,她便预知了这般惨淡结局。若是当真能够保全母女二人性命,于贾彦秋而言,已是万分不易。她心中甚至暗暗想着,或许真该放下对丈夫的芥蒂。
      心念尚未落定,只听 “当啷” 一声,竹筷重重砸落在地。

      抬眼便见贾笙寒双手死死扼住自己脖颈,身子重重栽倒在乱草之上,面孔痛苦地扭曲变形。季婉吓得魂飞魄散,飞扑上前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失声惊呼:“笙寒!笙寒你怎么样!”

      贾笙寒喉咙咯咯作响,半句话也吐不出来,窒息的苦楚铺天盖地袭来,如同整个人沉溺于冰水之中。她涣散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精致完好的菜肴,刹那间一切都豁然洞明。

      她心底一片冰凉,悲戚地想:世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原来人世间,竟真有这般凉薄的事。
      可这,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铁锁至冷,不及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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