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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整饬弊端,驱虎吞狼 本小姐只是 ...

  •   日久经手族中庶务,繁冗细碎的担子层层压下,景愉眉眼间的青涩渐褪,竟也渐渐拿捏得妥帖,一举一动皆有了持重章法。

      她接手暗中命人布下的眼线,逐月递上密档,字字详实,分毫毕现。她取来三家宗亲呈报的簿册细细比对勘核,灯影下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账目字迹,越看心头越沉,眉尖悄然蹙起。唯景彣所辖襄州南五十县,钱粮丁口数目无甚出入,其余各家呈报的收支,皆较暗桩密录悬殊极多。

      更令人担忧的是宗族私兵之数,瞒报之数触目惊心。尤以景彰执掌的高平营最甚,上月呈报兵额,竟与实情相差万余。

      景愉指尖微微一颤,悄然敛了眼底惊色,侧首看向身侧端坐的老太师,声线微凝:“高平营距崇阳山不足三十里,近在肘腋,若有异心,宗族危矣。”

      事态已然凶险,可老太师神色淡然,眉眼松弛,无半分焦灼慌乱,只侧眸含笑看向她,慢悠悠问道:“你心中可有计较?”

      景愉垂眸略一思忖,纷乱的思绪渐渐理清,紧绷的唇角稍稍扬起一抹浅淡弧度,抬眼轻声道:“孙儿倒有一计,或可一试。”

      转瞬入夜,更深人静,满院沉眠,唯有夜色沉沉,笼着整座宅院。

      亥时三刻,月色疏淡,树影婆娑。景怡趁着四下寂然,悄无声息掀帘出寝,步履轻缓如踏絮,避过巡夜仆役,独自潜至北围墙下。夜风微凉,拂动她鬓边碎发,她攥着掌心温热的蜡丸,正要抬手掷出墙外。

      忽闻足音轻响,暗处涌出数名家仆,上前便将她牢牢制住,动弹不得。顷刻之间,数支火把燃起,灼灼火光刺破沉沉夜色,将幽暗的庭院照得通明,树影斑驳摇曳,落在青砖地上碎影重重。

      杏株随行于侧,陪着景愉缓步而来。火光落在景愉素净的衣袂上,眉眼沉静温婉,无半分厉色,却自带一股凛然气场。

      景怡计谋败露,被当场撞破,一时无处遁形。她垂首而立,双肩微僵,鬓发低垂掩住眉眼,任凭火光映面,缄口不言,半分辩解之语也无。

      杏株上前一步,利落取下她掌心的蜡丸,指腹微微用力碾碎,从中抽出一纸素笺,回身趋至景愉身前,双手恭谨奉上:“小姐,请过目。”

      景愉垂眸接过,借着跳跃的火光细细阅览。笺上字迹纤细,写着:堂姐近日作息如常,闲时多食瓜子酥,并未听闻太师欲以族务托付打理之语。

      寥寥数语,字字虚妄。景愉指尖轻抵笺纸,默然片刻,眼底微光浅浅流转,随即抬手对着仆役淡淡示意。众人立时松开钳制景怡的手,垂手肃立。

      “诸位辛苦,各自退下歇息吧,景怡交由我自行处置便可。”她声线温平,无喜怒之色。

      众人应声散去,庭院重归静谧,只剩火把余烬微微发烫。景愉转身抬步回寝,行至门边,才侧首回眸,看向始终垂首伫立的景怡,轻吐三字:“随我来。”

      景怡始终不敢抬眼窥望,心头百感翻涌,低眉顺眼,默默紧随其后。入得寝屋,烛火通明,光晕柔和,映得案上笔墨纸砚整齐洁净。待景愉安然落座,她双膝一屈,直直跪倒在地,脊背绷得笔直。

      景愉将密信轻轻扣于案上,指尖轻叩木桌,发出细碎轻响。她抬眸望向阶下之人,语气温和,却字字通透:“你这信中,无一句真话。我近日夜夜归寝迟暮,何来作息如常?我素来厌弃瓜子酥,又怎会闲时常食?”

      质问声声清晰,景怡依旧俯首跪地,唇瓣紧抿,一言不发,唯有肩头几不可察地微颤。
      景愉见她默然不语,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抬手虚扶:“起来吧。”

      景怡身形未动,头垂得更低,声线沙哑微弱:“事已败露,我无话可辩,任凭堂姐发落。”

      见她执意如此,景愉笑意更深几分,不着痕迹地向身侧的杏株递去一个眼色。

      杏株心领神会,快步上前,轻轻扶住景怡双臂,将她缓缓搀起。

      景愉凝眸望着她苍白的面容,缓缓开口:“你不肯说,我便替你说。我与祖父日日在书房理事,身携钥匙从不离身,你岂能不知?你谎报我作息如常,是怕庄氏察觉我已然协理族务,暗中作祟阻挠;假意说我嗜食瓜子酥,是知晓庄氏惯用阴毒伎俩,怕她对我下手,刻意托言我厌弃之物,为我避祸。”

      她目光澄澈锐利,直直望入景怡眼底:“我说的可有半分差错?”

      一语道破全部心思,景怡只觉心中所有隐秘皆被看透,无处遁形。连日来隐忍的委屈、身不由己的苦楚尽数翻涌上来,她双腿一软,再度重重跪倒,泪水骤然决堤,簌簌滚落,砸在青砖地上,晕开点点湿痕,终究是泣不成声。

      景愉轻叹一声,眸中温软,起身离座,亲自弯腰将她扶起,袖中抽出一方素色丝巾,细细为她拭去颊边泪痕,柔声宽慰:“我早知你无心害我,所作所为,皆是身不由己,被逼无奈。”

      言罢,她从袖袋中取出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笺,递至景怡眼前:“你且看看这个。”

      景怡心头茫然,抬手接过拆开,看清字迹的刹那,浑身气力仿佛被尽数抽干,指尖骤然冰凉,身形一晃便要瘫倒。

      杏株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温声安抚:“姑娘莫慌,这信中所言皆是假象,是小姐特意为你安排的。”

      景怡泪眼朦胧,怔怔望向她,语声哽咽:“是假的?”

      “自然是假的。”杏株浅笑着解释,“先前小姐察觉你生母备受苛待,暗中遣人在她膳食中添了安神缓息之药,造出急病薨逝假象。你嫡母庄氏素来凉薄,不愿费心安葬,更怕你心生怨怼,便私下草草掩埋,封锁消息,只为继续拿捏牵制你。我等趁夜将你生母迁出,暗中送往湘东妥善安置,保得平安。”

      景愉接过话头,语气温和笃定:“你生母素来无依无靠,境遇凄苦,膳食异动无人留意。如今我已遣快马传信湘东邓婶娘,托她悉心照料,往后你娘亲自能安度时日,你无需再忧心。”

      说罢,她取过一柄温润木梳,递到景怡手中:“这是你娘亲托我转交你的,她嘱你好好度日,莫要重蹈她的覆辙。”

      木梳触手温热,带着亲人的念想,沉甸甸压在掌心。景怡望着眼前温润宽和的景愉,只觉她如暗夜明灯,渡自己出绝境。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无从言说,只得屈膝重重跪拜,泪眼婆娑:“多谢堂姐再造之恩,景怡此生,必誓死相报!”

      景愉被她连连跪拜,微微扶腰,无奈含笑:“你若真心想谢我,便莫要动辄下跪。你膝盖无碍,我这腰肢却是受不住的。”

      此话轻盈诙谐,瞬间化开满室沉郁。杏株垂首掩笑,景怡亦破涕为笑,眼底泪痕未干,眉眼却渐渐舒展。

      转瞬笑意敛去,景愉回身行至案前,取出一纸与先前蜡丸中一字不差的信笺,回身递与景怡,神色郑重:“只是这场戏,还需演到底。劳你再将这封密信原样送出。”

      景怡展信一看,骤然面色惊惶,抬眸错愕:“堂姐,这……”

      景愉唇角噙着一抹幽深浅笑,眼底藏定谋略:“我自有分寸,你只管照做便是。”

      次日天明,晨光初透。景愉以老太师之名遣使传书,向景彰下发问罪文牒,直指其瞒报高平营兵额之罪,勒令其居家自省一月,闭门思过。同时昭告全族,改由景彬之子景怀执掌高平营旗领,景彣之子景恪出任副领,悄然更替兵权。

      彼时庄氏刚收到景怡送出的密信,见信中言及有人暗向太师揭发景彰瞒报兵额之事,心中大骇,即刻匆匆传信告知景彰。

      二人尚未理清头绪,惊魂未定,族中问罪文书与调令已然登门,一纸令下,将景彰调任关仓督管粮秣,夺其兵权。

      此事于景彰一家,无异于晴天霹雳,满门惊惶。眼见景怀带人接管高平营,众人心中皆是愤懑猜忌,笃定是景彬一家暗中构陷、暗中使绊。怒火攻心之下,报复之心顿起,暗自发誓,绝不令景彬一门安稳度日。

      铁证在前,无从辩驳,又遭禁足罚处,颜面尽失的景彰,无奈之下只得修书送往崇阳山请罪。私下却急令安插在景彬府中的细作,搜罗景怀克扣田赋、私藏库银的罪证,连夜送往老太师案前。

      景愉览罢呈上罪证,与先前暗桩密录分毫不差,不由唇角微扬,浅笑道:“原以为还要多费些时日铺垫,没想到这反噬之力,倒是快得出乎意料。”

      杏株立在身侧,垂手问道:“小姐,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景愉将罪证递与她,神色淡然:“余下之事简单依旧,拟写问罪文书,送往景彬处便可。”

      说着,她将早已备好的调令一并取出,眸光沉静:“棋局铺妥,该收网了。”

      不多时,问罪文书送至景彬府中。账簿罪证确凿,字字皆是实据,景彬无可辩驳。较之暴怒失度的景彰,他更显沉稳隐忍,当即把所有罪责推给经办田赋的下属,私下将人灭口,以求脱罪。又故作恭谨,命其子景怀自请辞去高平营旗领之职,以驭下不严之罪,携子亲赴崇阳山,向老太师负荆请罪。

      景愉见状,知晓不可步步紧逼、赶尽杀绝,以免狗急跳墙。如今目的已然达成,便顺水推舟,未曾准许二人上山请罪,只应允了景怀的辞呈。顺势将素来安分、置身事外的副领景恪擢升为旗领,不动声色,便让他坐收渔利,执掌兵权。

      事后,景彰、景彬两家互相猜忌怨怼,各自彻查府中往来之人,将私通对方的细作、仆役尽数揪出,重罚之后尽数驱逐。先前族中泄密诸事,尽数推在这些人身上了结,两相结怨,恨意深种。

      而老太师暗中布设的暗桩,从未牵扯两家私怨,全程安然无恙,尽数保全。

      消息传至崇阳山,太师夫妇听闻始末,对景愉此番布局大为赞许。老夫人满心欢喜,将她拢入怀中,眉眼尽是疼爱笑意:“还是咱们的小鲤鱼心思通透、手段高明。一招驱虎吞狼,既戳中两家要害,又令他们自相残杀、互生嫌隙,保全了府中暗桩,还不动声色提拔了稳妥之人,步步周密,环环相扣,实在难得。”

      景愉微微垂眸,眉眼谦和,全无半分矜功自傲之色,转头看向身侧的景怡,温声笑道:“祖母过誉了。此番计谋得以成事,全靠景怡妹妹那封密信,方能引动两家嫌隙,转移怒火,孙儿不敢居功。”

      骤然被褒奖,景怡登时面颊发烫,羞赧垂首,局促不安:“堂姐万万不可这般说。我本是戴罪之人,多得堂姐宽宥,又为我与娘亲挣脱桎梏费心周旋,我能略尽绵薄,已是万幸,岂敢邀功。”
      太师捻须含笑,目光欣慰:“经此一事,景彰、景彬两家私怨已成,彼此再无信任,往后数年,必不敢轻易勾结作乱,族中可暂安矣。”

      景愉轻轻颔首,却依旧心神审慎,未曾松懈:“祖父所言极是。只是二人执掌族务多年,老谋深算,城府极深,日后仍需小心提防,不可大意。”

      眼见她小小年纪,布局得胜却不骄不躁,思虑周全、进退有度,太师与老夫人相视一眼,心中满是欣慰欢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整饬弊端,驱虎吞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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