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队 ...
-
队伍中央是那口没有上漆的白皮松棺材,被几根粗木杠抬着,在雾里晃晃荡荡地前进。
棺材前面走着几个撒纸钱的人,白纸片从手里扬起来,在雾气里缓缓往下落。
三松村比较迷信,红白事操办得比平常过节还要隆重,这次被抬走的估计是老李的棺材。棺材停了三天,今天该上山下葬了。
程真停在路边没有动。那支队伍从不远处缓缓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最前面那个穿着旧道袍的老头在念经,声音拖得很长,在雾里显得格外空茫。
队伍里的人低垂着头,白色丧服和四下雾气蒙蒙的天气倒是意外的有些适配。
雾渐渐变大,那些白色的身影走出一段路之后就逐渐变得模糊,然后慢慢地消失了。诵经声也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程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是第一次撞见村里人抬棺上山,但不知怎的,今天倒是第一次有了一种诡异的疏离感。
鬼使神差地,他犹豫了两秒,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那支队伍的方向走了过去。
雾在他面前分开又合拢,把前方那些白色的人影衬得忽近忽远,天上飘扬的纸钱纷纷落下,程真经过时把它们踩在脚底下,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脚下的路从村道变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长满荒草的山路。雾在山腰上更浓了一些,两边的树木被潮湿的空气浸得颜色发暗。
队伍前面的人开始点亮手里的马灯,一盏盏昏黄的光在雾里逐渐散开。
程真跟着灯光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山路逐渐变陡,队伍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好在棺材已经快抬到山坡上了,那里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三松村祖坟就在那片坡地上。
几个提前上去的人正在用铁锹挖坑,泥土被一锹一锹地翻出来。程真的目光从眼前移开,又往周围扫了一圈。
山坡上种着茂密的高树,树下长满了蕨类和野草,雾气在山坡间流动。他朝山坡更高的地方望了一眼,雾太浓了,看不远,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树影。
程真正准备收回目光转身下山,人群里却在这时忽然骚动了一下。
几个穿着白色丧服的村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互相交换着眼神,手里的铁锹也不挖了,杵在半空中。好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程真听不真切。
一瞬间,所有人紧跟着也都停下了动作,抬棺材的半弯着腰僵在原地,连诵经人都停了嘴,马灯的光在雾里晃了一晃,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山坡上方大约几十步远的地方,一棵粗大的老松树底下,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在雾气下若隐若现,看不真切,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女人的身型,她孤零零地站在树底下,面朝着送葬队伍的方向。
“谁在那儿?”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没有回答。
“谁家的?”又有人喊,嗓门比刚才大了一些,“这地方今天办白事,别在这儿瞎逛!”
“好像是个女人。”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眯着眼看了几秒,忽然说,“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人群里一阵窸窣。几个老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在昏黄的马灯光里有些发白。
“三松村的女人都在山下头,”有人说,“那上面那个是谁家的?”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回答。
“不会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又有人开始疑神疑鬼。
“你会不会说话?”村长呵斥了一声。
没人再敢接话,几十个人站在山坡上,目光齐刷刷地看着那棵松树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那个人影已经缩到树干后面去了,只露出一小截的肩膀。
村长从人群前面走过去,往坡上望了一眼,沉声开口:“谁,出来说话。不出来我们上去找了!”
依旧没有回答。那个肩膀耸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跑了!”有人喊了一声。果然,很快那树后面传来一阵踩过落叶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雾里格外清晰,并且朝着山坡更高的方向一路远去。
“站住——”为首那个中年男人扔下手里的铁锹,拔腿就追了上去。他跑了几步之后回头朝人群喊了一声,“是活的!我上去看看,你们等着!”
话音刚落,他就冲进了雾气里,白色的丧服在灰白色的雾中晃了几下,很快就看不清了。
后面有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脚步声杂沓地踩过山坡上的枯叶,留下一阵凌乱的窸窣声。
程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手在袖口底下徒然攥紧了。
虽然隔着雾看不真切,但他勉强认得那个女人身型的轮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江穗。
原来她一直待在山上。
程真的心跳猛地开始变快。思忖着,他慌忙移开视线,沿着山路的侧边,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绕了过去。
他知道一条小路。小时候跟爷爷上山砍柴走过无数回,从山坡侧面绕到更高的地方,比走正路快得多。
他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脚下踩过湿滑的苔藓,弯着腰从两棵紧挨着的松树之间挤了过去,他不得不加快脚步,心跳一下一下得也开始迅速上升。
那条小路比他记忆中更窄,两边的灌木几乎要把路封死了,他秉着气从缝隙间快速挤过去,手撑着枝叶借力继续往前。
很快,脚底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林子里越来越重。
他绕过了山坡的侧面,踩着一条几乎被蕨草吞没的窄径往上走。这条路比送葬队伍走的那条近得多,他一手抓着旁边的树干,脚掌蹬着湿滑的土面,很快上去了。
大约跑了不到十分钟,他听到了前方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嚷嚷着什么。
程真立刻循着那个声音的方向拐了个弯,绕过一棵粗大的杉树,忽然在前方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穗——!”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嗓子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发痛。
那个身影随之很快停了一下,猛地回过头来。
雾气里那张脸苍白得发亮,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看向程真时的目光坦荡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专注。
的确是她。待看清了江穗的面容后,他很快稳住了脚步。
“是你……”江穗还没反应过来。
“嘘,别出声。”程真几步跨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又用另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往隐蔽的地方走。
她的皮肤很凉,几乎没有人类的温度。摸上去的那一刻,程真不知为何有些慌乱,但他始终没敢松开。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还有男人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像是正在往这个方向走来。
程真背靠着高大的树干,躲在一个高树密集的角落里,他下意识把江穗搂到身前,两个人挤在一起,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江穗被他捂着嘴,没有挣扎。她的眼睛在暗处睁得很大,黑色的瞳孔在雾气里亮晶晶的,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程真。
程真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息喷洒在他的掌心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但依旧没有温度。
外面林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程真全程屏住呼吸,努力辨认那些声响的方向和距离。
脚步声在他们藏身的不远处停了一下,程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个刹那间猛地变快一分。他的手掌往江穗嘴上又压紧了一点,好在江穗始终没有多余的反应,甚至呼吸都没有变。
“没人,往东边看看去。”然后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了,人声也跟着越来越远。
程真没有立刻松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又等了大约半分钟,直到外面的林子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把手从身前之人的脸上拿开。
手放下来的时候,程真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心跳也没有因此而降下来。
下一秒,他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涌上来一股火气。
“你为什么要往人多的地方走?”他的声音压不住那股明显的愠怒,“山上那么大片林子,你哪里待着不好,非要往送葬的队伍那儿走?你知不知道那些人看见你——”
“我看见他们抬着很大的东西,比较好奇那是什么。”江穗眨了眨眼,突然打断了他,“你怎么生气了,我这样做是不对吗?”
程真瞬间说不出话来。很明显,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表情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呆滞。
程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好像的确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要绕着村民走。
他没有跟她说村里人对来历不明的人有多么警惕、多么排外,也没有跟她说过自从老李死了以后,大家开始对莫名出现的女人十分敏感。
这么想着,胸口那点火气慢慢地消下去了。程真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些人和我不一样,他们有可能会伤害你。”停了半晌,他终于再次开口,“你不要靠近他们,也不要让他们看见你。明白吗?”
江穗思索了一下,突然握住程真的手,用指尖摩挲了一下他的掌心:“我明白了。你和他们好像确实不一样,他们好凶,刚才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追着我。”
“你也好凶,但是……你好像又对我很好,是这样吗?我理解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