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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还君明珠 每个人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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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和宫纱窗内,关嘉躺在窗前地毯上,头上金钗扯下扔了满地,她捂住胸口喃喃道:“皇兄你还不回来,我快不行了,我要疯了。”
“笃笃。”衣柜里有什么撞击的声音,她拖着身子,沉重地挪到柜子边,打开,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飞出来,只是相较往日,羽毛少了好些。盘旋着:“关嘉,关嘉。”
关嘉跳起身去够它,它惊恐,倏尔飞进了暗道,关嘉便也认命地跟它走进去。
承君殿中,关嘉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朕身体康复,已无大碍,不几日便可临朝复政,望各位卿家以国事为重,少来探望。”
她虽娇柔之态,学玄清帝的男音,竟有七八分像,众人只道玄清帝大病初愈,哪会计较声线中的微妙差别。
哀僖赞叹,冲她拱了拱手。
听得殿外众臣告退,她泄气躺在了龙榻上,喃喃道:“哀僖,我好想出去看看荷花,这圣恩我不要了,他要我嫁谁我就嫁谁,不能出门,简直生不如死啊——”
玄清帝一行连夜进入皇城,入宫第一件事,他领宋虑及暗卫直奔曦和宫内殿,令廉问:“快将钉死的门窗都拆除。”
形影无踪的暗卫,自殿上树后翻下来,徒手拆公主内殿的封木。
关嘉从拆开的殿门冲出,抱住玄清帝,声泪俱下:“皇兄,我要疯了,我不要住在曦和宫了,我对这里有阴影,呜呜呜......”
“好好好,朕准了。”
深夜。
京畿卫重重把持下,围得密不透风的司寇府,四周驰来一支军队,马上军士手持风灯,灯光宣亮,照映出司寇府的深重显赫。
军士下马,两路列队开道,从队伍尽头,缓缓驰来一匹身络黄金的枣红马,玄清帝英武摄人居于马上。
卫礼领京畿卫巡逻至此,下马行礼,四周的士兵亦随他跪倒一片,万岁之声煊赫。
玄清帝走进广家祠堂,因武将世家,家祠的侧室是专门用来惩罚关禁自家子孙的恕己堂,现今关的是广家战功最累著的广旷。
祠堂中红绸高挂,祭奠的是满门忠魂英烈,玄清帝穿的是金色应龙从云锦袍,这礼服只在祭祀封功时穿着。
广旷看向玄清帝,他站起身,因年高体弱,慢慢行了礼。
玄清帝道:“老将军认为,此刻,需向我多礼吗?”
广旷摇了摇头:“五朝为臣,而今日薄西山,总不该有失于迟暮。”
玄清帝道:“老将军既知道,又为何以身犯上,作茧自缚?”
广旷道:“活了这许多朝,许多年,战场浴血,刀剑作伴,一副身骨,半副痼疾,老了老了,总有些不甘心。”
与嫡孙广冀不同,他目光和语气中,都没有太多野心和激愤。
玄清帝问:“你后悔吗?”
他摇头:“做了就做了,有什么好后悔的?”
玄清帝道:“谋逆犯上,是凌迟之刑。”
广旷笑了,那笑声如同北风萧瑟吹过干枯的虬干,他道:“我在战场,纵横六十余载,骨肉上早已没有一块好地方,如今风吹疏骨,陈年旧伤发作,比之凌迟不输。老朽还会在乎那些吗?”
玄清帝重重呼了一口气:“大司寇,你曾教习两代皇子武艺,这其中也有朕,幼年时,朕清楚记得,你眼中忠肝沥胆的光芒,神色庄重,从无倨傲贪婪,是什么变了?”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是岁月。”广旷回道:“那时的广旷衷心为国从无二心,不曾有假。如今也是真真切切的乱臣贼子。”
“你倒是认得快。”玄清帝道。
广旷道:“成王败寇罢了,老臣无话可说了。”
祠堂灯花昏黄,照着这旧臣新主,两两无话。
有人循着初心一路前行,走着走着,遇着许多事,初心本是坚定不移,后来也在淡忘中变得无关紧要了。
清早朝堂上,三琮王与卫礼一同上奏广家谋反,众人交首私议,十日未见广氏之人,众同僚心中也有猜疑,但因多日不朝,故各部之间消息闭塞,加之三琮王与卫礼恐引起哗变,有意阻截消息,是以这番奏疏太过猝然。
依律法,广旷,广益,广律等广家主谋处腰斩,男眷处死,女眷充官妓,查没家产,诛九族。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延庆殿的广容。
容嫔的延庆殿,他时常也来闲坐,此时却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案上有纸砚,墙上挂着她的自画,窗下的伏羲琴在浮光下生烟,是这样一个端庄雅致的女子。
虞昊沉顿,不觉就将心中的话问出口:“容妃可有喜欢的人?”
容嫔错愕,迷惘望向他。
“朕想听实话,恕你无罪,进宫前可有心仪的人?”
她顿了很久,一直看着玄服王冠凝在地上的影子,窗外鸟鸣声叽叽扰人,她才低头跪着,发顶柔美,静得像一幅画。
芳心也曾暗许,可是家族名望不可抛,她收敛情愫,摒却前尘,迎亲的路上,只是希冀着那位太子能恩泽少许,她便将整颗心奉上,几秋经年,并没有得到君王回顾,那颗安放妥帖的心便如蒙尘的珍珠,静默韬光。
她不答话,便已是回答。
“难为你了。”他又问:“那人成家了吗?”
容嫔慢慢点头。
“去宗庙修行如何,过两年改个名字,离开皇宫,人生漫长,一定还能遇见更好的人。”
她屈膝跪下,宽袖过顶,慢慢行了礼:“谢陛下。”
太学阁中,宫人端来新朝服与赏赐。
朱鸿儒嘉许:“你于边疆平叛有功,封太傅,此番恩赏,日后便可位列朝堂,宋虑啊,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宋虑执手:“多谢老师。不知《新农书》编纂如何?”
朱鸿儒负手,与他一同往外庭走:“已封装,皇上诞寿将近,万岁宴上将呈上为皇上贺寿。”
两人在庭外石桌旁坐下,此时是暮夏,道旁杨柳枝叶繁茂,盆中的木槿花开得正盛,与庭院中馥香浓郁的栀子花,俱是圣上的赏赐。
宋虑一人之功,太学阁与有荣焉。他不由想到圣上对他说的:“朕要偏心于你。”
“这花,倒是有一股子气节。”朱鸿儒抚弄桌上的一盆矮栀子,评价道。
宋虑向来是衣食住行俱雅的富家公子,可他实难欣赏这太过令人窒息的香气,见朱鸿儒一副老而稚子之态,求问:“老师为何如此一说?”
朱鸿儒捋须,品评:“色白纯洁,不染纤尘。浓香袭人,坦荡磊落。仿佛对世人说,我就是要这么白,白得热热闹闹。我就是要这么香,香得痛痛快快!”
宋虑被他逗笑:“老师所言极是,宋虑学到了。”
“朱鸿儒品味卓尔不凡,姜淮也学到了。”御使官姜淮揖礼道。他转身对宋虑道:“沙场凶险,听闻你没少吃苦头。”
多日不见,宋虑道:“宫中动荡,恐怕诸位身居宫中,不比宋虑好过。”
姜淮道:“陡生政变,也是始料不及的。幸有三琮王,卫统领,吴将军坐镇朝殿,未使广家虎狼之心得逞。最令人钦佩的,是婳妃,她镇定自若,指挥有方,与前政殿配合,防了后宫之乱。”
宋虑道:“此番事变,御史台可有得忙了,如何修国事,如何修陛下的起居注?”
姜淮扶额:“岂止陛下,关嘉公主的起居注也要重新修改。”
他二人上一次会面,气氛凝重,还是因着关嘉的缘故。
宋虑道:“那正好,如今秋季,正该瓜熟蒂落,公主府将竣工,你与公主多见,促成皇家喜事,岂不庆哉!”
关嘉公主嫁杏之事悬而未决,朝中上下也是翘首以盼,自二公主悬雍公主下嫁与公车司马曲家,琴瑟和鸣,子嗣绵寿,曲家荣华高升,众臣对尚公主一事抱有期待。
四公主关嘉虽传闻自小品性浮躁出格,年纪稍大,并无逾矩之处,当被争取。
姜淮道:“我为外臣,为何无故见公主?”
“怎么你怕见公主似的?”宋虑问。
姜淮以眼神蔑他:“难道你不怕见她?”
自然是怕的,只是两人的怕又有些不同。
宋虑道:“你我殿试才相识相交,却有惺惺相惜之感,我虽不知你过往,但你秀外慧中,不该被埋没才华。每个人都有过往伤痛,总该向前看才是。”
姜淮道:“我从前害惨了一个姑娘,以后不想重蹈覆辙。”
宋虑欲开口劝导:“你......”
“哎——”姜淮打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宋虑缄默,那美丽的公主固然不是己所愿,难道不是他所愿吗?
一个人心中若藏着另一个人,可以疏远她,不见她,可是提到她名字时,眼光中的波动,和周身静谧如饴的安详,是怎么都敛不住的。
你若藏得住,就不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了。
暮夏荷花凋落,花开荼蘼,案牍劳神,宋虑抽暇到宫苑中散步,是藏了些私心,这几日未曾上朝,亦未曾得见圣上,有些事却不得不处理。
黄昏时,宫苑空旷,他不知不觉走上了望柳亭的迷踪假山,这假山内暗道迂回,回环相穿,常常将人困在其中,不得出口。
左右无事,不如走一遭试试,他方从入口经过,被一股力道拉进去,阴凉的石壁贴着他的背。
正是晡时,宫人来往稀少,这假山内疏风清爽,虞昊回身,将他扣在石壁间。
他一惊,却更多的是喜,戏谑看他:“陛下,登徒浪子不可学。”
“哦?”君王兴致反增:“朕往日阅前人杂记手扎,常有稀旷无人,假山幽会的动人情致,今日欲与宋爱卿一试。”言语间愈发轻薄。
宋虑轻笑,抬手去推他:“别闹了。”
“没和你闹,朕是认真的。”轻轻摩挲他的面颊:“君有令,臣万死不辞。”圣上拿他的话堵他。
“陛下,你为老不......尊。”宋虚自知失言,尾音极小。
虞昊微眯双眸:“那就让你见识下什么是老当益壮。”
见他愈是情动,宋虑蹙眉:“陛下,此处宫苑盛地,人来人往,请克制。”
“此时克制,什么时候可以不克制?嗯?”
他被逗弄得有点烦乱,抿唇:“再不停止,我可要喊出声了。”
君王无赖:“喊吧,”勾唇微笑,意有所指:“我想听听你的声音,这时候应该不会有人。”
“铿铿——”轻缓敲击声,沿着假山石壁上放大传来,宋虑全身僵硬,怒瞪向他,他却不紧不慢舔舐如雕如刻的唇角,低声耳语:“放心,朕杀了他。”
宋虑无语,怒踩向他脚面,却被死死抵住。
“铿铿铿铿——”这次清脆连贯,回环整个山洞。
君上被扰得不耐烦,怒极冷笑,大步踏出假山洞,天光一亮,与洞口的人撞个正着,他意外指着来人:“你——”
宋虑坦荡荡步出,青衿齐整,袖口的兰叶浅绣与假山石上生长的苔藓野草相应成趣,整个人如一幅工笔仕子画,扶手,作揖:“公主安康。”
关嘉从虞昊面上转目看向他,又看向虞昊,再看向他,她来回瞬目,由正色渐渐转为苦戚,恼怒拂袖,手中玉簪摔在石壁上,节节碎落,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阖宫正筹备皇上的万岁宴,太学阁亦不免藻饰,檐上树梢,明黄锦绸飘摇,太平盛世,无上君威。
“《新农书》的书封,用浮瑕锦比较好,此锦亮丽多变,有玉质光泽,又防虫蛀。”宋虑低声对工部来的使者道。
工部使者回:“浮瑕锦是宫中上佳的贡品,恐怕不好取用。”
宋虑脱口道:“也不算太好呀?”
工部使者惊讶望向他,宋虑发觉自己失言。
解释道:“既然是呈给皇上的初本,定当独一无二才是。”
工部使者称是:“那这字应当用什么材质?”
宋虑道:“用砗磲薄壳镶嵌。”繁雅与纯白相间,闹静结合。
有人喊:“宋太傅。”
宋虑闻声出门来,他今日重紫袍,与门外的木槿花颜色相得。太傅面容儒雅温和。
庭前是曦和宫的出岫,关嘉公主,特遣宫婢,到太学阁请宋太傅,望柳亭一叙。
他如第一次走上望柳亭,夏末的气息如胜春一般,温怡动人,不同的是他的心情。
走上台阶,迎面起身的是尊贵的公主,不同的也有这位公主的心思。
春日里她如不谙世事的孩子般灵动,今日却只剩下高阁牡丹那般沉静的哀伤。
关嘉道:“宋虑,再与我喝一杯茶吧,南方市井可有新俚事?”
宋虑垂手而立,静静看着她,不上前。
她眼里蓄了满满的水意,却扬起唇绚烂笑开:“你这样,有些不恭敬。”
宋虑动了动唇角,道:“臣不敢,怕辱了公主。”
“何惧之有。”关嘉道:“本宫已经领教了。”
宋虑道:“关嘉公主无论想要怎样羞辱宋虑,宋虑都将承受。”
“你——”关嘉又气又怒,她嘴角一瞥一顿,将要哭泣,控诉他道:“你既无意,为何收我金骨扇,为何教我捞鱼,为何约我至树下,却爽约?”
他道:“是宋虑存了卑劣的念头。”他竟连分辨都没有。
眼里泪终于随着枝上的花开缓缓落下:“你喜欢我皇兄吗?”
宋虑沉默,以对。
关嘉抬指轻轻抹了颊边,连同下弯的嘴角一起抹开:“我早该知道,只是愿意骗自己。”
宋虑仍是不言不语。
她面上忡然:“你要是喜欢我皇兄,好好待他,他实在是太苦太苦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扇穗是婉约的梅花结,梅花开落时节,公主第一次望柳亭约见,赠他金骨扇,他那时动了心思,若能迎娶关嘉公主,骨鲠之患或可缓解。
“如今,宋虑后悔了,当初不该收下公主的心意,公主纯质金坚,宋虑不配。”
关嘉接过金骨云丝扇,挂在腰间,正与她今日的绣桑白纱相称,抬手揽了鬓角的发,耳翼雪白尤怜,眉睫露花淡结,瞥过脸:“我收回金骨扇,从此不相干,两不相欠。”
宋虑扶掌举过头顶,深揖:“谢公主。”
可从古至今,哪有收了姑娘的心意,再还回去,说两不相欠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