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番外：死后日谈 2 他们深爱的 ...
-
在那双裹在红色西装里筷子一样细长的双腿开始胡乱蹬的时候。
他松开了手。
一如既往的，他没法就这样杀了小丑。
即便内心的情绪翻滚得再如何猛烈，甚至他的大脑也就此罢工，想要不管不顾地结束这一切——他的理智仍旧令人悲哀地、坚持不懈地传达着这样的信息：不可以这么做。
一旦他下了死手，小丑就赢了。
小丑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从头到尾做了那么多，带来了这么多牺牲，但其实这些对那个疯子来说都不重要。逼疯哈维是为了引起暴/乱，在两条船上装炸弹是为了抓住罗宾，以期最大程度复现当年他父母在小巷内被枪杀的场景——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让蝙蝠侠在此情此景中下手杀了他。
何况即便小丑死了，哥谭也一定会还给他一个比小丑还要可怕千万倍的东西，这些事情永远无法被终止。
这些声音振聋发聩，即便他想装糊涂无视掉，也没办法做到。
放开手后，他就那样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从装甲的每一条缝隙中，从他绷紧的每一条肌肉纹路中，都散发着无尽的悲凉。
像是在来自中世纪的残损雕像，在猛风中簌簌作响。
所谓“不杀人”……
那是他的信条、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他永生永世的诅咒。
他会让所有人活下去。无论活着是否贫困、是否艰难、是否痛苦……他会抹除掉一切不切实际的希望，却仍然要挽救所有的生命。因为只有活着才有未来，因为生命具有无可替代的意义。
所以他选择把这条规则化为枷锁。
为此，他将一切信念和胜算全数交托。一败涂地、不可理喻。
不杀原则。一个多么可笑的理想主义者才会去坚守的东西。
但唯独这一次，小丑没有继续笑出来。
在这一切之后，他干涩的眼球滚动着，流露出了满满的失望和索然无味。
你说——
我们的故事究竟怎样才能结束呢？
难道只有让世界毁灭……这场永不停歇的纠缠才能告一段落吗？
犯罪巷的那个雨夜，知更鸟的鲜血流淌一地，本该是最合适的、终结这一切的时机。
而现在，这个事件就如此般——草草落幕。
那之后，布鲁斯几乎是把自己锁在了蝙蝠洞的那个椅子上，咖啡、茶水……无论什么能提神醒脑的东西都往嘴里灌，就是不愿意离开这里去休息片刻。
因为每当闭上眼睛，他就只能看见那一天那一幕。
男孩烧焦的尸体倒在地上，还穿着前一天潜入游艇时那身蓝色格子衬衫——他总是莫名钟爱这类的衣服。
蝙蝠少女抱着男孩，嚎啕大哭。
他从未见过芭芭拉那样失态过，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碾碎，世界在一瞬间之内就破裂成了几块。
胸腔中有什么在呐喊着，沉重的负罪感几乎将他撕成两半。
“嗨，大侦探，你在研究什么呢？”赛琳娜窈窕的身躯又盘上他的桌子，腰肢悠悠伸展开，慵懒而任性，丝毫不在意自己压皱了布鲁斯刚刚整理好的资料。
荧光屏闪烁的白光下，布鲁斯只分过来一个眼神，随即继续埋首在数据的洪流里。
不满地挑眉，赛琳娜从桌上滑过去，高跟鞋虚虚踩上布鲁斯的腿，俯下身，强行挡住对方的视线，仿佛下一秒就要溜进他怀里，“跟我说说嘛～”
蝙蝠侠抿紧唇，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他在检查迪克尸体的数据，一遍又一遍地。
有时他突然回想起来有一片衣服的燃烧痕迹对不上，有时他觉得脸型不太对劲，他志在必得地回来调查，却都只得出“一切正常”的结论。
那些错觉一个接着一个，到最后连芭芭拉都被阿福找来劝他。
“放过自己吧，布鲁斯。”红发的女孩垂着眼，神情低落。
明明那件事后有一段时间她一直在避开跟布鲁斯的见面，她却仍然在看到他这副样子的时候心酸不已，这样叹息着说道。
从前，哥谭的夜晚是他们三个人的故事。
所以她也知道，布鲁斯偏执起来会变成什么样。
“放过自己吧，布鲁斯。”眼前近在咫尺的棕发女人同样这么说着，眼底漾起惋惜之色。
布鲁斯沉默了。于情于理，他才是最应该振作起来的那个。
但他只是没办法停下。
“不。”低沉的声音固执得气人。
赛琳娜叹了口气，从布鲁斯身上跳下，回身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她又过来串门。接着是第三天、第四天……
她可是遵守了诺言，恪尽职守地来骚扰蝙蝠侠，誓要把这个越来越固执的男人从电脑前挪走。
有时候带串随手摘下来的葡萄，假装自己被酸倒了牙；有时候带两句趣闻，还有哥谭的近况；有时候带进来一只自己养的小橘猫，吐槽它在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就长得像个气球；有时候什么都没带，就过来瞎唠几句。
她进出自由得像是在这里安了家，甚至还放了条毛绒毯子在这里，说是要用来过冬。
猫猫过冬也需要一条毛毯和一个暖炉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围着软乎乎的毯子，能让人幸福起来呢？
后来有一天，大概是真的被说烦了，布鲁斯终于愿意闭上眼睛，休憩片刻。
赛琳娜为他盖上一条披风，坐在一边，用眼神一点点隔空描摹着他的眉眼。
直挺浓密的眉毛上方有个隐约的疤，不知道是游历世界的时候从哪里打群架留下的伤口，竟然到现在都还没好彻底。那双总是引得人生气的眼睛此刻好好闭上，细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如果笑起来，眼睛的形状会像是月牙，眼波自如多情得像个花蝴蝶。
布鲁斯……他一直很吸引人。
猫女弯起嘴角，收拾收拾这些天几乎成了她专属座位的桌面，也收起那条毛毯。
她准备离开了，不再回来的那种。
超人正巧从洞外飞了进来，赛琳娜抬头瞧了那人一眼。
这几天偶尔能在蝙蝠洞碰到的好心人，审美堪忧的傻大个，连让人调戏的欲望都没有。
似乎在她回来之前，逗布鲁斯开心一直是超人负责的，这下倒像是她抢了人家的饭碗了。
不巧的是她对这种光伟正类英雄的态度一向是敬而远之，如果不是布鲁斯，她大概一生都不会跟这种人相识。
所以她只是点点头，“傻大个，有缘再会。”
高跟鞋哒哒哒走出去几步远，却又在门口停了下来。
“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他吧。”
她留下了那个毛绒毯子。
毕竟入冬了。
反倒是路上遇到的红发女孩，看出她去意已决，犹豫着开了口。
“可是你们明明……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她必须承认蝙蝠侠强大而性感，有致命的吸引力。如果他们俩是以猫女和蝙蝠侠的身份相遇，那必然是轰轰烈烈，不管不顾地也要滚到一起，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但毕竟不是这样。
二十年前两人在地下小窝棚的那段时间，面对一个自己偶然捡回来的，惊才绝艳、身世悲惨的小少爷，他嫉恶如仇的怒火永不停歇，却会为你折下路边的一朵花，笑着说你打扮起来真好看。他像月牙一样的蓝眼睛，接满了从天空中落下的星辰——谁不会在那么一刻怦然心动？
分分离离、兜兜转转之后这么多年，那些情感却渐渐沉淀下来，安静到让人想不起它的存在。
只有当你扣扣门锁，向门内喊一句“你还在这里吗——”，才能听到它不容置喙的埋怨，“我还在这里呀——”。
或许只是习惯了彼此的存在罢了。
若非如此，她不至于为了一句随口答应的玩笑，费心费力去哄一个被愧疚压垮的蝙蝠侠；若非如此，以她的秉性，早就该趁着蝙蝠侠沉闷的这几天，多去黑市上发展自己的生意。
“你知道吗？”赛琳娜神色未动，勾起的唇笑意醉人。
“人的心太小，要想装得住现在，就只能看淡过去和未来。
“他要胸怀广阔兼济天下，那是他的事；但哥谭街边长起来的孩子，心里最多装得下自己一个人。
“我们不合适。”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那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实。
哥谭的夜色降临得很快，暮色四合。韦恩庄园精心打理的园林在长风中猎猎作响、迎风招摇，竟有几分像黄昏时刻阴森的鬼影。
赛琳娜借着夕阳离开，柔顺的棕色长发像是闪着光的金子。她刚刚拒绝了的那个人却静悄悄从拐角的阴影中走出。
“布鲁斯……”芭芭拉错愕地看着他。
他大概明白赛琳娜的意思。
她是在说，如若情势所迫，她仍然会背叛他第二次。
所以——
即使深爱，也不宜深交。
爆炸发生的那天之后两三个月的时间里，几乎没人知道双面人究竟跑去了哪里。
他若是想隐身在哥谭，就会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没有一丝痕迹。
或许只有负责巡查的几个人有所耳闻，在事件彻底平息之前，曾经有一个神秘人从哥谭医院偷出了一具尸体。
监控录像中，神秘人掩着面，只有几缕偏长的金色发丝从帽檐中探出，转过身时某个角度能看到他胡子拉碴的脸，和好像很久没睡过好觉的浓重黑眼圈，每个细节似乎都在诉说着他的疲惫。
看过监控录像后，戈登深深吸了口烟，下令暂时放缓对神秘人的搜捕。
等周围的人都散去后，他一个人走到了警局的顶楼，遥遥眺望整座城市。
这座城市，阴郁而病态、繁华而绝美，正随着街道上逐渐恢复的车辆洪流，又开始缓缓响起那宏大的心跳。
扑通，扑通……
那是只有深爱着这座城市的人才有机会听到的声音。
戈登在哥谭一望无际的天光中，深深叹出一口气。
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年遇到的所有的悲欢、所有那些无奈，都随着一声叹息呼出体外。
为了那些被牵扯的无辜者、在尸体边悲泣的家人、那些被错放过的恶徒。
打拼了二十多年，终于有底气站出来和一些事情对着干，但他仍然感到自己有时根本无能为力。
自此以后，铁三角唯余二人。
你现在……究竟怎么样？
哈维在哥谭的街头流浪了一段时间。
他用黑色头巾把自己的面孔裹得一丝不漏，身无分文、无处可去。那烧毁的半边脸对他来说不仅仅是那段沉痛记忆的留念，更让他从此远离了日光下的生活——想想吧，谁会心平气和地跟顶着这样一张面孔的人相处呢？他们不落荒而逃就算好的了。
你看，根本不可能再跟从前一样了。
一切都在那一天不可挽回地改变了。
他疏于打理的头发已经长过耳垂，面容邋遢，但却特意洗了把脸。
他把黛西安置在抢来的楠木棺材里。
那具尸体在太平间被保存得很好，没有被爆炸殃及的皮肤还如同生前一般细腻。可被炸得不甚完整的身躯难以缝合，此刻已经开始隐约散发出腐烂的恶臭味。
他小心翼翼地移动女人的身躯，防止她破开的肚子里的器官一不小心掉出来一两个。
给黛西换上一条闪着细光的薄纱黑色长裙，哈维又整理好她被烧得参差不齐的黑色长发。将最骇人的伤口都遮住，他的妻子仍优雅端庄。
“你会受到上帝的指引，你会拥有光明的来世。”
他在女人的眼睛、耳朵、鼻孔、嘴巴、手、脚、后背，用圣油画出十字架的标志。
我们是同源而生的怪物。
男人被完全烧伤的半边脸，和尸体上那些可怖的烧伤放在一起，竟显出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他俯身，轻轻吻上女人已经冰冷僵硬的额心。那代表着最美好的祝福。
只是你本不该经历这些。
愿你来世远离这一切。
在那个深秋，他用铁锹挖开一抔抔黄土，将深爱的人亲手埋葬。
此后，偌大的世界倏然一空，他竟了无羁绊。
没有哪里有他的位置，也没有哪里容得下他。
但他偏偏会活得风生水起。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番外：死后日谈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