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黄昏时》kilinya

92、第 92 章 雪勒

　　步辇上垂着细软的浅色纱幔，披风的兜帽罩在发顶，面上戴着与衣裙同色的面纱，旁人并不能看到他的样貌，泠皓却可观察外面的情景。
　　进入山谷的路上，两侧站了许多身披甲胄的士兵，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以探寻的目光望向这抬步辇。但令泠皓感到奇怪的，是每位士兵身边都跟随了一些衣衫褴褛的人，他们样貌颓败，枯瘦饥寒，或蹲或倚，形如乞丐，手中却握着武器。
　　吐蕃军中为何会有这样的士兵？泠皓心生疑惑，再看为自己抬轿的人，是四个健壮的婆子，她们弓着腰背，干黄的黑发混着粗绳盘在头上，身穿深褐色厚毡一般的衣裳，那料子一看便知粗硬又扎人。但这步辇所用的帷幔，却是江南所产昂贵的轻纱，只有富贵人家才可消受，何况运至这高原上，其间车马民夫的耗费，恐怕数倍于中原。
　　步辇前方，是位引路的文官，他身穿裹了丝绸的刺绣棉袍，腰带缀着鎏金匕首，红色的帽子高耸。
　　此先端木策已对泠皓说过多次，吐蕃并无平民，而是贵族与各家的奴隶，其身份世代相承，尊卑如隔云泥。泠皓曾以为那不过就是中原达官显贵与贫贱黔首间的差别，可今日亲眼见到，泠皓才知果真如此。
　　起码在大昼军中，何种出身的士卒都能分得一身盔甲。
　　民风比之突厥更荒蛮，物候比之塞外更贫瘠，野心比之李垣祠更博大，为了赞普之位可屠尽手足至亲，此时统治着这片高原的雪勒，又将是何种人物？
　　“停！”泠皓忽然用突厥语说道。
　　前方文官急忙令抬轿婆子停驾，转过身来，用突厥语询问泠皓原因。
　　“为何不见雪勒赞普？”
　　“赞普在行帐恭候大阏氏呢。”
　　“叫他出来。”泠皓轻声说道。
　　“不妥吧。”文官甚是为难。
　　泠皓慢悠悠地讲到：“我从塞北远道来此，他不在山下迎接，不在山谷外迎候，这路都走了一半，还不见他踪影么？我是突厥的大阏氏，在外如汗王亲至，你们吐蕃为何这种礼数也不讲？”
　　文官冲泠皓躬身行礼，谨慎地讲到：“赞普深居简出，不喜欢出行帐。但赞普为了面见大阏氏，已经斋戒多日，沐浴焚香为您祈福，心意之诚，足以感愿佛陀……”
　　“佛陀愿不愿的，与我何干？我只见你们教化未开，礼数全无。”
　　“这……大阏氏别叫人为难呐。”
　　“那吐蕃想为难我突厥么？”泠皓倚着靠背，语调平静地说道，“让雪勒来迎，否则，我便回了。”
　　文官不敢怠慢，只得小跑着赶回去。
　　那人一走，泠皓隔着帷幔静静观察着这座山谷，多年前他与李垣祠将端木陈张的尸骨埋葬于山谷的深处，与当年同样的道路，此处距离谷口汉军军营，恰好是一箭的距离。
　　这个距离，李垣祠可以轻而易举地射中敌人的咽喉。
　　端木策也是百里挑一的神箭手，雪勒定然是知道的，因此如果雪勒此时不敢出来迎接，那便是个贪生怕死之人，不足为惧。
　　雪勒并未让泠皓等待太久，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谷中便走来一队人马，方才那位文官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数位力士抬了座步辇，贵族侍卫手持藏刀，将步辇团团围着。
　　文官小跑到泠皓面前：“大阏氏，赞普大人来了。”
　　雪勒乘坐的步辇帷帐颜色稍深，看上去有些陈旧，其后有一道模糊的人影，也是正襟危坐，其肩膀很宽，大约是穿了铠甲。对方扭过头来，向着前方微微俯身，行了一个倨傲的礼仪。
　　泠皓感到一束目光穿过两道帷帐投向了自己，如冰锥扎入胸腹，那不是寻常人会有的眼神，是恶狼，是猎隼，是高原的寒风。
　　“走吧。”泠皓命令文官，又对他的侍女说道，“你们两人回去，我不需要服侍。”
　　这座山谷变了，已与多年前泠皓所至的地方大为不同，山谷两侧崖壁更为陡峭，缓坡上山石破碎，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有一个忧虑一直萦绕在泠皓心中，他不敢将其告诉端木策，因为那必然招致对方的讥讽。泠皓所忧心的是端木陈张的坟墓，是否遭到了雪勒军队的盗毁。虽然那坟中并无陪葬品，也没有立碑，但赞普的行帐至此，吐蕃军队怎会容许有无名的坟冢与之共存呢？

　　眼前是偌大一间帐篷，比之李垣祠在草原上的王帐还要气派恢弘，金色绸缎的顶子在正午时分明亮得像真正的金器，绵厚的褐色毡子远远铺来，硕大的雪白色海贝压着边角。雪勒的步辇停在了前方，一个身戴锁链的高大奴隶便赤着脚飞快跑向步辇，伏跪在旁。
　　一只带毛的铁靴稳稳踏在那奴隶的背上，壮实的中等身量，厚重棉袍外是鎏金的铠甲，没带头盔，一顶山猫皮的帽子两沿垂下，正好遮住耳朵，框起了面庞的轮廓。帽子里是一张清隽的面孔，双眉浓黑，大概因为不常走出屋子，他比其他吐蕃人都白了许多。
　　雪勒真正的模样，并不似传闻中那般嗜杀残暴，面相甚至有些儒雅。
　　泠皓略一晃神，低头便看到雪勒的靴后竟还镶了马刺，他在走下来的时候马刺割破了奴隶的衣服，奴隶面容麻木，却仍是哆嗦了一下，泠皓看到那奴隶褴褛的上衣上已经沾满了褐色的血污，布条与伤口粘结在一起。
　　紧接着，那位奴隶立刻起身，拖着锁链跑向泠皓所乘坐的步辇。泠皓脸色一冷，撩起裙摆，在奴隶赶到以前走了下来。
　　“不必了。”泠皓用突厥语说道。
　　“大阏氏不喜欢他么——”雪勒开口却是流利的汉话，略有些蜀地口音，他夸张地扬起嘴角，向身边挥挥手。
　　一个贵族侍卫忽然从泠皓身后走来，伸手一把揪住奴隶的头发，将其提起来，而后从腰中掏出一柄两寸来长的小刀，向着奴隶的头上便刺了过去。那小刀切入头皮，绕着发顶划了一圈，奴隶此时才嗷嗷地嚷叫了起来，他面容惊恐，口沫飞溅，徒劳地蹬着两腿。
　　这是何种残酷的刑罚？泠皓攥紧了藏在宽袖中的手，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制止，只见侍卫手腕一翻，手指头抠在奴隶伤口边沿，用力一扯，竟然将奴隶整张头皮活生生地剥了下来！
　　那奴隶垂死的呼号戛然而止，侍卫松手，奴隶的身体便摔到了泠皓脚边，头骨光秃秃地露在外面，粘稠的白色液体从白惨惨的骨缝中流出，流入地面尖锐的碎石之中。
　　“这些烂泥一样的人，就是喜欢乱喊。”雪勒撩起帽子，揉了揉耳朵，转头夸张地笑着，对泠皓伸出手，弯下腰去，“大阏氏！我从听到你名字的第一天起，就想要见见你。今天这个奴隶让你不开心，我惩罚他，你不会吓到了吧？”
　　但如今的泠皓已久经沙场，何种惨状都曾见过，这般程度的恫吓自然是吓不到他。但今日所见仍是让他感到齿冷，雪勒与吐蕃的荒蛮与癫狂超出了他的预想，泠皓意识到自己不可用往日的眼光加以度量。
　　他已经身处炼狱，但为了李垣祠，为了中原的百姓，不能再回头了。
　　雪勒仍伸着手，毫不掩饰自己狂热的目光，泠皓面露微笑，从容地摘下披风与面纱，上前两步，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雪勒的手中：“幸会，雪勒赞普。”
　　“大阏氏的手上，有好多硬茧，你的剑下，一定住着许多亡魂。不知大阏氏是否听过这句话，在吐蕃的高原上，每一下鼓声，就是一只鬼魂的悲鸣。”
　　“我倒是有兴趣听一听。”
　　赞普的行帐布置豪奢，四处点着酥油火烛，温暖而甜腻的香味中却有一股奇特的臭味，是陈旧的尸体才会发出的死气，泠皓在座榻上盘膝坐下，用宽大的裙摆挡住他藏在腿后的长剑，两名柔弱的汉人女子就走向了他。
　　泠皓对面的软榻上，缩在雪勒身边的，却是几位身形瘦弱的俊美少年，都衣衫单薄，模样乖顺，看上去也都是汉人的孩子。
　　雪勒招了招手，真的有吐蕃乐师拿起一面手鼓敲了起来，鼓声涩浊短促，与中原的鼓声很不一样，又有乐师执骨笛和声，泠皓想到那张被剥下的血淋淋的头皮，心中寒意更深了一分。
　　“莫非，大阏氏也不喜欢这鼓声？”雪勒高声问道。
　　泠皓以袖掩面，却露出双目看着对方，做出眉峰颦颦的模样：“此声如泣如诉，果真如鬼魂恸哭，撼人心魄。只是，我突厥与吐蕃今日会盟，以这般不吉祥的礼乐相待，我倒觉得，是赞普不喜欢我了。”
　　雪勒立刻正了正姿势，认真问到:“如何才能让大阏氏满意？”
　　“换下去。”泠皓瞥了眼身侧正为他斟酒的侍女。
　　“哎呦！我竟忘了，您是大阏氏。”雪勒露出了然的表情。他挥了挥手，那两位侍女听话地退下，有侍从随之出去，一阵锁链撞击的声音响了起来。
　　片刻工夫，一位肤色黝黑，面容刚毅的力士大步走了进来，对雪勒一行礼，转身面向泠皓。力士站在泠皓面前，飞快脱下了身上的袍子，露出一身结实的筋肉，此人身体强健，竟有不逊于李垣祠的健壮。
　　“他名叫多杰桑吉，是我们吐蕃身手最好的武士。大阏氏，你看，他如何？”
　　泠皓暗自惊讶，此人虽然健壮，但步伐声却很轻盈，料想并不是空有一身蛮力的莽夫，而且会些武艺的。然而看他的手腕，却各有一个牢固的铁环，泠皓想到刚刚行帐外的锁链声，意识到此人竟也是个奴隶。
　　出发前，泠皓略学了一些吐蕃语，知道多杰桑吉在吐蕃语中是金刚佛的意思，这般勇猛的人，在吐蕃却只能被铁链锁着，成为贵族拿来取笑的玩物，却不能上阵杀敌，立功拿赏，实在是可悲至极。
　　\"滚开！\"泠皓瞪眼骂道，“我乃汗王伉俪，这又是什么脏东西，怎能和我并坐。”
　　雪勒听后不怒反喜，击掌大笑:“骂得好！”
　　他一开口，行帐内无论是侍卫乐师还是奴隶，无论是否听得懂，都哈哈大笑了起来，连多杰桑吉也在鼓掌。然而离他最近的泠皓却看得真切，多杰桑吉两颊鼓起，胸口起伏，显然在咬着牙硬压下怒火。
　　少倾笑过了，雪勒这才举着酒杯站起身，颇为急切地问到:\"既然大阏氏全不满意，那我这位赞普亲自为大阏氏侍酒，可否？\"
　　泠皓笑着，以袖子拂了拂身旁的座榻，知道雪勒已经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