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六章 舍得香泥培暖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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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传遍后宫的，不只是林紫韶失手跌碎酒器惹怒华妃一事，还有窦蔻儿的奇妙得宠。
原来那日被梦萱戏称窦蔻儿与其为一面之缘的，不是侍卫，更不是公公，而正是大颛的君王，后宫女人们争抢的夫君——睿熙帝。
而蔻儿当日娇憨央求其折花儿给她的天真烂漫，正打动了睿熙帝的心房，虽则窦蔻儿容貌不及许多小主，也就只囿于灵秀而已，但在她的身上嗅到的青春与纯真，却是沉沦后宫脂粉阴谋、见惯嫔妃争宠斗狠的睿熙帝暌违已久的，因此当夜便特地宣了窦蔻儿侍寝。
两天光阴就在后宫的冗冗杂言中流淌过去，此刻的蔻儿，已晋封了嫔，特赐“悦”之封号，足见睿熙帝欣悦蔻儿，是如何的宠溺。
晋了嫔的蔻儿，第一个探访的就是林紫韶，虽升了从五品，却依然娇憨如昔，没有一点仗势的态度。
林紫韶听得她来访，想是伊仍记得当日自己为她解君黛之围的好处，牵起一抹淡笑，迎出门去，施施然一个福身，“嫔妾给悦嫔妹妹请安。”
蔻儿粉脸一惊，忙上前亲手扶起紫韶，嗔怪道，“紫韶姐姐这是做什么！折杀蔻儿了！”
紫韶顺着她的玉臂起身，浅笑嫣然，“如今妹妹得蒙圣宠，愚姐自然要依礼数行事。”
蔻儿摇头示无奈，忙拉着紫韶进了屋门，坐定，也不分上下之位。蔻儿憨憨开口，“姐姐，当日你在定容华面前为我解围，我一直心存感激，可是我小小美人，又没有什么可以表示心意，如今万幸蒙了万岁眷顾，蔻儿想，是时候该回报姐姐了。”
紫韶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哦？那姐姐倒要问问妹妹要拿什么回报啊？”
蔻儿灿烂一笑，故作神秘，“当然是蔻儿能做到的事才行啦。万岁说好了下午要来蔻儿处陪蔻儿谈心，姐姐一起来祺灵阁好不好？蔻儿好把姐姐引荐给万岁啊！”
紫韶微微一愣，也不知面前这小女子竟是愚钝不堪还是反其道而行，待回过神来，方理出一副温婉淡定的表情，“这如何使得？姐姐粗俗，莫要碍了蔻儿妹妹和皇上赏谈风月。”
蔻儿却未察觉出紫韶面上些微的动摇，只是羞赧地绯红了脸颊，“姐姐莫要调笑妹妹啦，姐姐不是不知道，蔻儿肚子里有几斤墨水，怎么能和万岁吟诗作对呢！正好要姐姐在一旁帮衬着蔻儿才好啊。”
紫韶淡淡笑着，芙蓉如面间隐隐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神色。
也好，如今便先借你，攀上帝尊。
“蔻儿今日可好？新增添的两名侍婢还用得惯么？”睿熙帝笑呵呵地踏入祺灵阁。紫韶听得帝尊驾到，连忙垂首恭候一边，随窦蔻儿盈盈下拜。
似乎睿熙帝自目光中映了蔻儿的身影开始，就止不住笑容。
紫韶不敢抬头相望，但对于自己夫君的好奇还是驱使他悄悄抬头，望了一眼这位威名在外的天子。
三十三四的年纪，身形高大俊朗，一点没有中年人的怠惰臃肿，一如传言中当年骑射上林苑的英俊男儿。五官宛如刀削，星目炯炯，深深镌刻在坚毅的脸上。
这便是三千佳丽为之赔上全部去争去拼斗得你死我活的大颛之主？便是我背井离乡作别父母孤身进宫只求一见的夫君？
林紫韶心内有种恍若隔世的恍惚感。
睿熙帝亲身扶起了蔻儿，“免礼，朕说过蔻儿你还像那日一样待朕，一切天真随性就好。”蔻儿羞红着脸应允了，睿熙帝俊朗的脸上毫无顾忌地绽放出真心的笑意。
然而紫韶心中却冷笑一声。天真随性？伴君如伴虎，这随性也要在君王的性子之内，又怎知哪日便随性拂了君王的意呢？
何况这后宫之中，刀光剑影只在红颜粉饰之下，若真得天真如厮，又如何存活下去？悦了君王，不几日便要遭陷害万劫不复了。
一如今日这窦蔻儿，风光再盛，必有人不能见容于她。
睿熙帝两眼只觑着蔻儿，瞥过紫韶的脸，些微露出了惊艳的表情，开口问道，“汝是何宫妃嫔？”
紫韶忙福身答道，“回皇上，嫔妾林氏紫韶乃是泠约宫青书阁良娣，与悦嫔主子一同进宫。”
睿熙帝若有所悟，淡淡点头，“怪道朕从未见过你，原来是新晋小主。你也坐罢。”
紫韶依言谢恩坐了。睿熙帝转首向蔻儿笑道，“蔻儿瞧，朕给你带来什么好东西了？”便命宫人端上一只小盒，蔻儿欣喜打开了，见是一粒种子，红艳艳的，不解地抬头待皇帝开口。
睿熙帝宠溺地拥了蔻儿在怀，“这是相思豆，天竺进贡的品种，说是一颗豆能开出两株苗子，生出红黄两色的小豆，蔻儿喜欢新奇的小东西，这个，可还合你的意？”
蔻儿端过盒子，将种子捻在手里，笑逐颜开，“当然喜欢！万岁给的，蔻儿都喜欢！”
紫韶在一旁见时机到了，轻声吟道，
“珠溪甘露培玉豆，敛芳汲毓沐娇蔻。
润若三秋点朱雀，并蒂双枝饮思愁。
皇上，悦嫔妹妹，紫韶僭越了，只是见这礼物中还暗合着悦嫔的芳名，由是觉得新巧有趣。”
睿熙帝大笑，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紫韶，“朕不想竟遗漏了明珠！林良娣容貌出众，又如此才情，朕这一月来竟未发现，真是可惜。”
紫韶微笑倩然，低头羞赧，“那么……皇上如今发现了，也不迟啊……”
睿熙帝悦然，曰，“不错，不错！”又望向窦蔻儿，“蔻儿真乃朕贴心的宝贝，还引荐了如此妙人给朕，要朕如何谢你呢？”
蔻儿顽皮一笑，“那就让紫韶姐姐今夜陪陪万岁，就算是对蔻儿的答谢啦。”
睿熙帝一愣，紫韶更加面色绯红，低声嘟哝，“悦嫔妹妹尽瞎说了，嫔妾蒲柳之姿，怎能侍奉陛下。”
睿熙帝换上了温柔颜色，揽过紫韶蛮腰，“林良娣才情过人，朕甚为欣赏，今夜，就依蔻儿之言！”
紫韶受宠若惊，忙起身谢恩。
然而心底却没有太过激动的情绪。蓦地觉得眼前男子是这等陌生。从此，自己便也要沦为这后宫中挣扎的女子中的一个，为了一人雨露苦苦期盼了……
接连两位新晋小主的晋升，成为了后宫妃嫔们津津乐道的茶余谈资。而林良娣在祺灵阁博帝欢心一夜恩泽之后，据说是大悦帝颜，亦晋了嫔，赐字“颖”。
梦萱听了这事，立即兴奋地跑来桑若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同时又叹嗟蔻儿的运气之佳令人羡慕。桑若终是耐不住梦萱的聒噪，哭笑不得地按住了梦萱手舞足蹈的身子，“萱儿，这些话可不是乱说的，听便听了，心中羡慕也随你，可不要四处宣扬，免得人以为你觊觎妃位啊。”
梦萱噘了小嘴，“每每提到什么有趣的话题，桑若姐都是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多没趣儿啊。萱儿不知道姐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姐姐的才貌，也不会比颖嫔逊色，难道就没有一点落寞么？”
桑若心弦微动。落寞？入得深宫，本就是落寞。
窦蔻儿以娇憨悦了龙颜，他日皇上腻了倦了，不宠爱她了，难道不是更加的落寞？林紫韶凭才情得了青睐，将来如遭诸妃妒忌陷害，籍籍幽宫了，难道不是绝望的落寞？
倒不如，从未得，便没有失。
似是想起了什么，桑若忙打断了梦萱的抱怨，“萱儿，你不是说过想去探望飒歌小主么？前日被惠妃娘娘唤去了，今日可要兑现了罢？”
梦萱听来，立时便收了数落，展颜嫣然，“那好啊！我早就想去看望飒歌姐姐了！只是……听闻最近清漪宫那里，有鬼魂出没，一个人不敢去呢……”
桑若无奈笑道，“皇家之地，贵胄非凡，何来鬼魂之说？”
梦萱信誓旦旦地说，“我是听雯禾姐姐和小娓姐姐她们说的，住在玉芙宫的沅绣姐姐还说，晚上也曾听得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呢！我很担心飒歌姐姐啊。”
桑若眼前立时便勾勒出李雯禾杏眼含着讥诮的神情，只抚着梦萱额发安慰道，“休要听信流言，再说我们萱儿懂事又善良，就算真有鬼魂也不回为难萱儿的。”
梦萱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嗯，说的也是。”
清漪宫本与奏香潭为邻，春末夏初盛放着宛如瀑布的紫藤萝，恍若世外桃源，但自淳妃仙逝后就少人打理，尤其到了夜晚更是冷寂森森。
绕过曲折小径，也没遇到几个宫人，总算是寻到了冰罂轩的所在。
门前并无侍从内监，桑若与梦萱对视一眼，只得推门自行进了轩。轩内虽然不至杂草繁芜，灰尘蒙布，却也冷冷清清，无甚装饰，竟全然看不出是女子居所。
唯有小院中摇曳着的几朵不知什么名字的野花，蓝莹莹的，散发着一股馥郁冷香。
盘膝坐着的女子，手里执着的竟是一卷竹简古书，垂首蹙眉，侧面弧线宛如绝美玉雕，一身堇白，青丝如瀑，只梳了一缕环成洛云叠，什么首饰都未装饰，然则其清冷风华已至绝代，妆奁珠翠也无法点缀伊一丝一毫的美丽。
伊的身边，竖着一张高可四尺的箜篌，古玄色的琴柱，数十根弦凝冻着暗光莹然，同样没有雕刻什么繁复的花纹用以装饰，却凛凛然一股气势，叫人一眼瞧去便知是绝世之物。
梦萱看得愈发呆了。桑若走近丽人，浅笑温婉，“飒歌妹妹，我们来看你了。”
冷飒歌放下手中竹简，竟是《鬼谷子》的《抵巇第四》，桑若微微一怔，不想冷飒歌居然也通览这类兵书。
只见伊翩然起身，微一欠身，带动一片灵约芳华，“飒歌见过易良媛、姬贵人。”
梦萱忙上前按住了飒歌玉手，“飒歌姐姐这是做什么，此处又没有外人，我们何必这么见外？”
飒歌淡淡一笑，一旁走出个年届双十的宫婢来，眉宇倒也清秀，只是左颊上一颗朱砂痣，状呈三瓣，竟隐约像是一朵莲花。
“奴婢莲痣给良媛小主、贵人小主请安。”莲痣盈盈一拜，音色略带沙哑。
桑若浅笑莞尔，心道“莲痣”这个名字倒真合称了她，道了声免礼，便与梦萱在莲痣摆好的座上坐下了。
“飒歌姐姐，你一个人住在这清漪宫，不害怕么？”梦萱终于忍不住开口。
飒歌淡淡摇首，“一个人倒很清静。”
梦萱咬了咬唇，嗫懦着，“那……听宫人说，清漪宫夜间偶尔会……会闹鬼？姐姐有没有经历过此事？”
飒歌海蓝色的冰眸迅捷地扫了一眼梦萱，微微扬起了玉颔，樱澜嫣唇泛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当然是有。”
梦萱骇地惊呼一声，毫不避忌地立时便躲到了桑若背后。
飒歌继而淡笑着说道，“后宫女子为了争抢一人恩宠，许多已至走火入魔，这样的人与鬼怪何异？六宫皆是非，遍布了这样的女人，又怎能说无鬼？”
梦萱长吁一口气，“飒歌姐姐，你不要这样故弄玄虚地吓我嘛~”
桑若却蹙起蛾眉，深深思索着冷飒歌的话语。伊所言不错，为争宠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甚至祸害生命，这样的人，又和鬼怪有何区别呢？
这表面金碧辉煌的后宫……竟是个鬼怪丛生的魔窟啊……
飒歌似是看出了桑若深有共鸣，微笑不语。
半晌，桑若方才启唇，“今日前来，本是想要给飒歌妹妹解闷的，不想我们三个却越说越闷，这可不是愚姐的本意啊。”接过梦萱的侍女稀念手中的锦盒，“我俩一直担心清漪宫人丁单薄照顾妹妹不周，特意备下了点寻常用品。”
打开锦盒，皆是些露膏胭脂，玉梳翠钿。飒歌淡淡一笑，接过了交予莲痣，“谢良媛、贵人。”桑若知晓伊必不在意这些俗物，但也没有什么其他可以帮衬的了，看着绝代红颜就要孤寂冷宫，桑若也不禁替她扼腕。
太美，太绝俗，反而融不进这片尘俗之地罢？
又坐了片刻，瞧夕阳西斜，梦萱大约是还念念不忘夜晚闹鬼的传言，有些按捺不住了，几番暗示桑若回宫。
桑若终是自觉天色已晚，起身执住飒歌柔荑，“飒歌妹妹，天色已晚，我俩不便久留，就此作别，改日再来看望你罢。”
飒歌冷丽容颜微微暖了暖，露出一抹轻浅笑容，“今日良媛与贵人能来看望飒歌，飒歌已很感戴了。清漪宫地处偏僻，姐姐还是勿要麻烦了。”
桑若怔了怔，这女子，生性还真是冷漠。好在伊对自己二人并无恶感，再行拜访之事，也待今后再说吧……
出了轩阁，只见莲痣从后面赶上，似是要送桑若与梦萱一程。
却见莲痣匆匆赶上桑若，跟随在后，低声对桑若说道，“良媛小主，冰罂轩偏僻冷寂，寒气深重，小主今后，还是勿要以玉体亲临了吧……”
桑若微微一怔，继而才感觉到一股真正的寒气自脊背升腾而上。这莲痣，竟是那些主位娘娘特意安排下的，“照看”飒歌之人，瞧伊身形修长，显是身手亦不同于柔弱小女子的，桑若不禁暗叹冷飒歌的日子该是何等难熬。
难熬便也罢了，只不知那些娘娘们这般安排，是有何阴谋打算？也是，留着这样一个红颜祸水在后宫之中，纵然万般布置亦心有不安，自然想要一劳永逸保得万全……
桑若最后回眸望了冰罂轩一眼。
飞檐苍老，琉璃黯淡。只希望，这不要是最后一次相见。然而自己也无能为力。
夜，也就这般降临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六章 舍得香泥培暖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