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长风》郁予川

35、第 35 章 登梯要专心

　　“近来吵闹不断，今日倒安静下来了。”
　　林欢澄抱着书卷从书阁的旋梯缓缓走下来。
　　雕花侧窗统统向外敞开，晨曦穿出树荫，木阶一级一级被映得发亮。
　　花音趴在书案上，百无聊赖地玩着雕刻成喜鹊形状的镇纸，剔透水晶触手升温，音姑娘愈发爱不释手，“娄大小姐昨天还吵嚷不止呢。你猜，谁给摆平了？”
　　“是谁呢？”林欢澄心里已经有了预想，却还是顺着花音的话头往下问。
　　一阵风吹动书阁外的桐树枝，又吹过窗台上的牡丹，在花树交错的阴影里，偶有浮光闪烁。
　　答案是出乎意料的，“祝夷光。”
　　林欢澄从书册里微微侧了侧头。
　　花音正举起镇纸对着太阳看，日光穿出飞禽的翅羽，在她颊侧投下一片彩光，衬得一双杏眼愈发摄人心魄。
　　“这位祝姑娘真是越挫越勇。装无辜扮柔弱没能引人注意，就换了个新花招儿。娄明珠嫌石崖上的钟声吵闹，逢人便说打扰她清修。旁人知道缘由，不和她争论，娄大小姐以为人心所向，居然要闯石崖。咱们家那群孩子哪肯让着她，一群人吵闹不止，祝姑娘就这么落落大方地走进人群，把明言明意那几个小孩安抚好，又把石崖鸣钟的旧俗娓娓道来，那姿态真称得上端庄得体。”
　　林欢澄点评道：“无风不起浪。”
　　花音点了点头，“没错。娄明珠那傻丫头会发觉钟声鸣响扰她心神，也是受一个忘朴仙门弟子挑拨的。”
　　林欢澄翻着书册，闻言去倒了杯茶水递给花音，“试炼要持续一月，音姑娘辛苦。”
　　花音大大方方接过茶水，摆摆手道：“好说好说，毕竟算上我操持试炼事宜的各项津贴，你给的确实太多了。”
　　林欢澄失笑，修行之人往往更看重修为是否深厚，法器神武是否合用，对这些身外之物倒不大在意。
　　音姑娘呢，恰恰相反。没有出尘的觉悟，坦然沾尽满身烟火气，实在生动。
　　可花音不计较，她却不能真让人一直劳心劳力，于是林欢澄道：“若是闹得太过，我可以出面。”
　　音姑娘笑得眉眼弯弯，“说穿了是小女孩儿乐意出风头，无伤大雅。你要是出面，事情便不同了。祝夷光一心在咱们掌剑长老面前挣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娄掌门也不会一味任由女儿给人抬轿子。咱们按兵不动，休息几日是几日。”
　　林欢澄不置可否，花音又道：“你若是觉得我辛苦，把这个给我。”
　　林欢澄抬头，音姑娘正举着那块小巧的水晶镇纸。
　　掌门大人思索了一下，摇摇头，“除了它，其他任你挑选。”
　　花音不假思索指向望春，“那我要望春！”
　　宝剑在架上嗡鸣一声，透露着一股不情愿，花音翻身去探，望春鸣动着往林欢澄身后躲。
　　几番追寻无果，美人拍案怒目，林欢澄岿然不动。
　　风吹动檐下风铃，也吹动行车上的征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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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曳站在山门，看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忍不住和林欢澄嘀咕：“苏家老大什么时候喜欢上摆排场了？这一路宝马香车，还有仆役随行，莫非阿公背着咱们发了一笔横财不成？”
　　林欢澄移开目光，不听他胡言乱语。
　　四架的马车缓缓行来，共有两辆。
　　在前的鎏金错银，华美精致。在后的那辆只是木雕彩绘，却装饰的十分用心，丝帛围裹，彩带飞扬，一看便知其中必定有位娇客。
　　前车驻马，左右立刻上前，搀扶出一位摇扇的华服公子，一双凤眼含笑，站在低处拱手行礼。
　　后车跟着下来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也是衣饰华美。
　　林欢澄那日迎客一言不发的战绩被摩云长老知道了，老人家捋着胡子连夜给她补了几日迎来送往的言辞，这会儿喊起人得心应手，“慕容家主。”
　　李曳挑挑眉，跟着拱手，“有失远迎。”
　　慕容琦立刻挥手示意弟妹跟上，自己率先迎上来，“这是我家二郎，慕容璇。”
　　俊美儿郎上前行礼，“见过林掌门。”
　　他一抬头，李曳暗暗心惊。
　　慕容世家都是仙姿玉貌，这话确实不假。慕容琦长袖善舞，迎来送往一向都是笑脸，久而久之不觉得他多么出众。
　　慕容璇生了一副相似的容貌，一双眼睛被北方积年白雪浸染，干净剔透。方能让人品出这张脸上的修眉挺鼻。说是面如冠玉，一点儿不为过。
　　林欢澄颔首，“久闻大名。”
　　李曳心头冷笑，可不是吗？这可是阿公为自己孙女亲选的孙婿，先后撮合不下三回，林欢澄虽然一直避而不言，可今日倒好，慕容家都迫不及待的把人送上门了！
　　慕容琦心思细腻，敏锐地发觉这位掌剑长老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大友善，他摇了摇折扇，立刻又道：“这是小妹，慕容珂。日前蒙李长老相救，大恩难以言谢，请受小妹再拜。”
　　慕容珂上前，欠身行礼。
　　李曳心里慌乱，忍不住悄悄看林欢澄，她正在一旁细看。
　　这慕容家兄妹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慕容珂比之她的两位兄长，眉眼更柔和一些，美得惊为天人。
　　若说花音是人间牡丹，慕容珂就如瑶台芙蓉，多了几分不在凡尘的灵气。
　　李曳一双眼睛粘在自家掌门身上，朝那兄妹两个摆手，“好说。”
　　你少说几句，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慕容琦见两人都是例行公事，心之不可操之过急，收了折扇道：“路途遥远，好在偶遇苏兄，有幸同行，才不觉乏味。”
　　林欢澄和李曳对视一眼，才反应过来慕容世家的车架后跟着的并非仆役，而是一向奉行简朴自然的清灵派。
　　为首的那位正是林欢澄的大堂兄苏桓。
　　苏桓上前来，向林欢澄拱手行礼，“林掌门。”
　　林欢澄颔首道：“长兄。”
　　李曳懒洋洋地张嘴喊人：“苏老大。”
　　苏桓不明所以，微微皱起眉：“无咎，你也该唤我长兄才对。”
　　李曳靠在石柱上，语气能多不好就多不好：“修行之人论资排辈，什么时候开始比岁数了？旁边有空地，咱俩去比划两下，你赢了，要我喊多少声都行。”
　　苏桓只当他小孩儿闹脾气，笑了笑不予计较。
　　“我同你比。”林掌门抬手。
　　“啥？”掌剑长老悄无声息后退一步。
　　“我同你比。”林掌门手心凝起一团冷焰。
　　“大哥。”掌剑长老朝着自家掌门拱手施礼，模样乖巧又讨喜。
　　苏桓失笑，“不止慕容掌门带了弟妹前来，阿垣亦与我同行。”
　　立刻有位清灵派弟子抱来个两三岁的胖娃娃。
　　林欢澄笑道：“阿垣来了。”
　　苏桓抱着小孩，脸上也止不住笑意，“出门第二日遇见了姑母。她正探查大妖的行踪，无暇顾及阿垣，我便代劳。”
　　林欢澄深知这位姑母，她与自己的母亲是故交好友，两人一样不喜拘束，若说当今还能有谁最对她脾性，除了李曳，便是花音。
　　原也是豪爽女子来去如风，不知怎么得了个儿子，按照字辈取名苏垣，只要有空便日日带在身边。
　　还好姑母事忙未至，不然山上更无宁日，林掌门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笑，抬手向众人示意同行。
　　李曳见她含笑，心头欸乃一声，不知该喜该愁。
　　“是谁来了呀？是圆圆吗？”
　　李曳故意怪声怪气地念苏垣的名字，小胖子脾气好极了，不和他计较，伸手大大方方让抱。
　　李曳把小圆圆接过来，一路抱上石阶。
　　林欢澄今日迎客，才换的外裳颜色分明，牡丹纹样上又缀了米粒大小的玉珠，小圆圆见了喜欢，短粗手指一指一指，看得李曳直发笑。
　　林欢澄发觉了，微微侧首，伸出衣袖让小孩抓着玩。
　　这样一来，李曳名正言顺抱着孩子离她更近了一些。
　　苏桓看着在前的三人，微微皱起眉头，“小孩儿不能娇纵，林掌门不必理会。”
　　林欢澄不明白为什么给小孩子玩一玩衣袖就是娇纵，只当没有听见，任凭小圆圆继续揪着袖口。
　　李曳侧目，“你若是羡慕，今秋长风仙门裁制新衣，我那两套都可以送你。”
　　苏桓神色一滞，却并不发作。
　　慕容琦在他们几人身后摇扇，笑而不语。
　　林欢澄低眉时嗅到一股药香，她轻轻抬起小孩儿手臂问道：“阿垣的手臂为何涂了药？”
　　李曳早就看到了，见她如此问，立刻便抢答，语气偏要故作随意，“哦，那是小孩儿长得胖，手臂上肉挤在一起长了痱子，每日清洗干净，多涂几次药便好了。”
　　苏桓道：“正是呢，今晨才涂了药液，林掌门别沾脏了衣裳。”
　　他语调平缓，林欢澄莫名听出弦外之音。
　　林欢澄在阶前站定，回首看了一眼身后众人，又看向一旁的李曳，云淡风轻道：“无妨。”
　　李曳冷哼一声，趾高气昂捧着小圆圆，跟在林掌门身后狐假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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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盟诸人到齐，少不得先坐在一起喝杯茶。议定这项流程时，林掌门回忆了一下十年前众人各自在藤椅上沉默饮茶的场面，隐晦地流露出一点不喜。于是音姑娘大手一挥，把茶饮改成了夜宴。
　　礼厅灯火通明热闹了半晌，各门各派的弟子们纷纷熟络起来，推杯换盏到子时，众人意犹未尽。
　　音姑娘在门外提着琉璃灯引路，说在后山的峦石峰安排了烟火。
　　少年人自然叫好，几位掌门也觉得新鲜有趣，一行人也不捻诀御剑了，意气风发地往后山爬，林欢澄与贺经年并排走在末尾，末尾的末尾，跟着李曳。
　　他抱着剑听贺经年说话。
　　“林掌门，方才席间见你几次停杯，可是不胜酒力？”
　　林欢澄道：“只是想起琐事，无碍。”
　　贺经年认真道：“林掌门虽年轻，也得注重保养自身。一别两年，那日在山下一见，林掌门清瘦不少。赵实在信里也提过，时常见你行色匆匆。难得仙盟齐聚，有事皆可当面商议，且宽心几日才好。”
　　林欢澄抿了抿唇，正要说话，宋扬在前头招着手喊起来：“师尊！师尊快来啊！师兄说他要把我变成风筝放到天上去了！”
　　贺经年笑着摇头，朝林欢澄拱手道声“失陪”，便快步去看两个徒弟。
　　李曳踏开一步上前，不让她落单。
　　“我真的无碍，长老们都在前面，你去找他们便是。”
　　李曳摇头，“几个掌门都是许久未见，我被他们按着喝了不少，劳掌门大驾，陪陪我吧。”
　　林欢澄便不再说话，两人心照不宣慢腾腾走着，直到一处天险前，彻底不见前人。
　　李曳乐了，“刚才看他们在崖壁上一个拽着一个，像猴子捞月似的，没想到爬得还挺快。”
　　他歪歪头，束发的飘带在夜风里扬动，“咱们怎么走？飞上去还是爬上去？”
　　林欢澄熟练的挽起衣摆，伸手握住梯子上的绳索，“不太高，我们爬上去也不用很久。”
　　李曳跟着登上梯子，陡峭崖壁上舞起两只月白色的鹤。
　　林欢澄攀梯很快，片刻之后便轻松翻身跃了上去。
　　她蹲下身向李曳伸出手，李曳正顺着绳索往上爬，一抬头看见一双温润明亮的眼睛。
　　他不急着去回握，自己个儿稳稳当当伏在绳索上看她。
　　“你在等人。”
　　林欢澄平心静气地看回去，“登梯要专心。”
　　林欢澄道：“你先上来。”
　　李曳没去握那节细白手腕，他扶着山崖边沿翻身上去。
　　“你不猜一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两个人在树林里找路走。
　　“你有个好习惯。所有来往书信都用留影术法存了档，你闭关那几天里我没少对着字迹、花押去寻来信的来龙去脉……这松林里的枯枝败叶是不是太多了一点儿？”
　　林欢澄微微张开手掌，掌下生起微风，吹开一片小径。
　　“所以你是从书信里，看到了我对楚氏师徒的邀约……经年无人，你有空可以来打扫。”
　　李曳得意起来，大步流星走在石板上，“我猜也是她。”
　　“约定之期是昨日。不过楚夫人一向闲云野鹤，会不期而至也未可知。我更在意的是未列入仙盟之中的一些门派，有一些去岁便率先递来名册，可是至今未到，距离试炼开始不过几日，只怕来不及了。”
　　李曳抬手，边走边扬着风扫开地上的层层松针，“你也说了，或许会不期而至。天行有常，即便有事失约了，也不必在意。”
　　夜空燃起烟火，两人一起抬头看过去，松枝划开一片五彩斑斓。
　　“听说楚夫人做过你的老师？传闻还挺有趣，说若无她倾心指教，便无今日之长风掌门。”
　　林欢澄在灿烂花火里找月亮，“不是传闻。有一年不知何故，我破境艰难，久思无果。她偶然路过，来喝一盏摩云峰的春茶，见了我，便指点了一句。”
　　李曳顺着她的目光扭头，“哪一句？”
　　“便是你刚才说的那一句。天行有常。

作者有话说

　　花音女士的日常：发财、发财、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