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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心有所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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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出松树林,眼前是一片空地。
方才把酒言欢的人此刻如星子散落进草丛,三三两两凑在一块笑闹着点火,连带着硫硝味也浓烈起来。
林欢澄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李曳上前几步,挥了挥弥漫来的烟气。
“咱们音姑娘只说准备了一点烟火,这是一点?”李曳伸手指指那一片璀璨火光,“我怎么觉得我那点儿长老补贴已经在天上炸没了?可怜我辛苦半生,到头来,还是要喝西北风啊……”
“九牛一毛罢了。”林欢澄道,“举办试炼的一应预算已在去岁提前敲定,你想喝西北风也没有。”
她声音未落,天上已经富丽堂皇地开出几朵彩光牡丹,显得林掌门这话说得格外阔气。
花音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笑着塞来一个小布包和两盏折好未拆的红纸天灯,“你们来迟,烟花、爆竹都分完了。这灯也险些没留下!你俩快些写,等会儿放灯祈愿去!”
林欢澄接过东西,眼睛看向李曳。
“你酒醒了吗?”
李曳原本是要效劳的,空着手没回过神来,“什么?”
林欢澄在花音促狭目光里又问了一遍,一副好脾气模样,“你酒醒了吗?”
“醒……了?醒了。”李曳揉揉眼睛,做出一副轻松神态,“大概是爬了山崖气血活络,酒劲儿也散得快了些。”
“那二位尽情挥毫,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咯。”
音姑娘摆摆手,跑跑跳跳奔向那头等她的人。
林欢澄把布包递给李曳,李曳打开来,里面放着火折和笔墨。
他撑开布包给林欢澄看,“还说咱家富裕,笔都只舍得给一根。这烟火一时半会放不完呢,咱们不急,坐下来慢慢写。”
两人各自撩撩衣摆席地而坐,李曳递上笔,“你先写。”
林欢澄默默拆着纸封,把灯盏撑开,思索了一下如何开口才不算扫兴。“且不论是否人外有人,只说仙盟之中谁最得造物偏爱,便是我了。我已凭修为位列仙盟之首,还要说心愿,不是太矫情了?”
李曳呼吸一滞,笑道:“你这话显得我忒俗气。我的愿望加起来,能把这灯纸涂黑。递灯来,我写两个。”
林欢澄把撑好的纸灯递过去,又拆另一个,“心有所愿是好事,我不思进取,不要学我。”
李曳指尖一动,纸灯悠悠浮在半空,“你十岁不到就能用柳枝劈开寒潭水,谁学得了你?”
他笑起来,“那天散了课,明意因为偷懒被我多罚了一炷香,他游上岸,问我寒潭底下为什么有两道那么深的沟壑,我说……是因为潭底封印了巨兽,偶尔封印松动,它就出来挠两爪子。”
林欢澄侧首,看他果然在灯上写天地玄黄,只觉哭笑不得。
李曳继续道:“谁知这小孩儿那么不禁吓,后面两天都连着呛水。让摩云长老知道了,我挨他两下拂尘。”
第二个纸灯撑开,林欢澄放在一旁,不急着递过去。
“同僚相残,我未能在场,是为憾事。”
她意兴阑珊,倚着树环顾四周。
小苏垣正在长兄怀里吃糕点,酥饼屑沾了两人一身,慕容琦在一旁拿着折扇给小孩儿扇风,不必走近都知道是欢声笑语。
音姑娘自然是和黎峰长老凑在一处,两个人面前的纸灯也没写什么字,倒画了一幅山水,笔墨倒不复杂,难得的是寥寥几笔,便有万里江河的恢弘气势。
祝夷光孤零零一个人提着灯,不知在写什么,时不时状若无意往这边看一眼,两人目光相撞,各自不失礼节笑笑便罢。
“别看了。”李曳在灯纸上写的认真,“我和那姑娘有约在先,她应该会老实几日。”
林欢澄点点头,不再去追问根由,“辛苦了。”
“哪有做学问苦。”李曳捏着墨囊,又往笔尖上滴墨,“许久没这么写字,才写这么点儿手腕就酸得很。”
他移开灯盏凑近了些,一股清浅酒气喷吐过来。“掌门大人,帮帮忙。”
林欢澄别过头,去看纸灯上字迹,“按照这个大小,只怕两盏灯也写不完。”
“咱们写哪儿算哪儿。”
“递笔来。”
林欢澄挽挽袖口,也把手中纸灯扶上半空,提笔续写吊民伐罪。
李曳点评道:“这字的大小、间距都仿得像,字迹最像。”
林欢澄停了笔,李曳被她幽深眼神一惊,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是不是忘记了。”她重新落笔,“我写字是你教的。”
旧事被这么轻飘飘提起,两人彼此依靠的十几载铺陈眼前。
李曳暗暗吐一口气,听见林欢澄语气平和。
“我那时候也和你说,拿着笔手腕疼。”
……
临近秋日,同门依旧尸骨未寒,三位长老每日行色匆匆,也只能照顾基本的饭食。李曳知道他们无暇抽身,拉着小小的阿恒走进书斋,像自己开蒙时那般教她写字。
先教悬腕提笔,再写永字。
阿恒提着笔,乖巧写了半日,怎么也写不好撇捺。
小姑娘蹙着眉却没停笔,只是轻轻说手腕疼。
李曳在一边铺纸,镇纸才放下,就把那支狼毫抽走。
“阿恒不急。”
……
他回过神,道:“阿恒不急,咱们写哪儿算哪儿。”
李曳没有再把那支笔抽走,只看着她笑,“难怪这几天除了迎客就不见你人影,原来躲起来练字去了。”
林欢澄果然未能写完那篇千字文,于是她对着灯纸空白处画一支玉兰花。
望春在一旁鸣动,青帝不甘落后,也发出嗡鸣。
李曳拍拍自己剑鞘,“我画的不好,咱们直接认输吧。”
青帝忿忿发出光亮,李曳“嘶”了一声,“烫手。”
两人对视而笑。
不多时,花音走到草地中央朗声道:“诸位是否准备妥当?”
众人纷纷大声喊“是”。
“月朗星稀,正是放灯的好时辰,诸位请!”随着一盏盏明灯摇摇晃晃飞向星河,花音在灯火下舒展笑颜,“望诸位心有所愿,愿有所成。”
烟火灯光交映,林欢澄突然发现李曳在灯纸内侧写了一行字,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写得什么了。
见被她抓个正着,李曳道:“难得放一回灯,只写千字文多无趣。”
他一双桃花眼在跃动的灯光里格外明亮,“我许了愿,今年年俸加三倍,掌门允不允?”
林掌门拎起望春,剑鞘抵住人手臂把他推远,“李曳,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一场烟火大会宾主尽欢。
人潮散去,按照一早的安排,弟子们早归,留下掌门、长老收拾残局。
“下次再放烟火,我要换摩云长老的活儿,我要去收纸灯!”李曳扫着草丛里的炮纸屑,大胆地进谗言,“趁着他们没看到这边,我放火你浇水,把这块烧干净怎么样?反正明年还会再长草的。”
林掌门按捺了一下想动手揍人的心思,“你踩到我扫把了。”
李曳默默地挪开脚,手指不甘地指向伏夷长老的背影,“为什么他可以啥都不干?”
“为了防止烟火和纸灯飘落山下引起火灾,伏夷长老提前在后山布置了结界,且今晚一直巡视四周防止意外。”林欢澄手上的扫把不停扫动,“已经用过术法把纸屑聚拢起来,你我再扫一扫装进袋里就好了。”
李曳认命,舞着扫把往麻袋装纸屑。
有人不合时宜地插进来。
苏桓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咳……林掌门,借一步说话?”
林欢澄头也不回,“没空。”
苏桓看四下没有外人,踌躇了半天低声道:“七娘,祖父那边……一直在催问。”
林欢澄仍旧没回头,手上的扫把有一下没一下戳着草叶,李曳看她神色淡淡,心知这是不高兴了。
李曳扎紧麻袋口,低声道:“阿公既然有话,就去听一听,这里有我。”
……
花家寨一大早来了不速之客,翻窗而入。
花音手上的霹雳符还没丢出去,人先清醒过来。
花家寨四周都贴了符,除了写符的人,哪有人敢擅闯。
想到此处,她不急不忙从床幔里探出脑袋,看了看来人。
这丫头今日算是盛装打扮,高梳发髻上正插玉冠,发尾打了辫子,还坠了颗红珊瑚。
衣服是常穿的月白门服,多一条雪青披帛。腰间没用腰带,挂了条素白珠链,和脖颈上多宝璎珞相互映衬,显得人……面如白纸。
面如白纸的丫头坐在窗边,手上捧着几个粉盒,“我弄不好,来帮忙。”
花音撩开帷帐,拉着人在妆台前坐下,“平时不是挺顺手吗?今天怎么连胭脂都不会用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几个鎏金错彩的小盒子,笑道:“这个是眼下时兴的,只是颜色重,不能直接涂抹,得拿粉匀一匀再涂上脸。”
林欢澄闭着眼任凭音姑娘在脸上挥洒,“今晨在房间里只能找到这几盒,常用的那些不知去哪儿了。”
花音明知故问,“谁会惦记着送这个给你呢?”
林欢澄轻轻抬下眼皮,笑而不答。
“好了。”花音举起小铜镜给林欢澄看,“颜色虽然和你平常用的不大一样,倒很别致。”
林欢澄对镜看了看,站起身理理衣摆,问道:“如何?”
音姑娘比了个拇指,“富贵。”
林掌门点点头,在音姑娘满怀钦佩的目光中离去。
人刚走,不多时就有人敲门。
花音赖在床上懒得开门,隔门喊话:“不方便,不能进。”
李曳隔着门问:“她有没有来过?”
“来了,我还帮着给点了点儿胭脂。”音姑娘面露促狭,“雒都城皇商胭脂铺的今春新品哦。”
李曳又问:“那她也换过衣裳了?穿了什么鞋?”
花音略一思索,“晴蓝色,织锦翘头,鞋头缝着珍珠。”
李曳撇撇嘴,“有数了,走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曳抱着手,在门边好整以暇看着花音。
“你敢诈老娘!”
“兵不厌诈。”
“你不跟着去看看?”花音问道,“她十年都没出几次门,你放心她跟人下山去?”
李曳挑挑眉,“她万事都有自己的主意,轮得到我不放心?”
花音腹诽道不知是谁眼巴巴过来听消息,她恶从胆边生,飞快进屋反手把门关上,“没事就快走,耽误我补觉。”
床幔放下,又听见莺啼,音姑娘幽怨地想念起从前的清净时光。
熊耳岭幽静,人反而浮躁。
“跟不跟?”慕容琦摇着扇子问苏桓,“苏掌门不是一直催你关心两个人的进展么?”
香炉里轻烟袅袅,又很快弥散在案前。
苏桓吹开浮末品了品茶香,“祖父只是担心七娘不善言辞错过姻缘,才不时问我。可二公子是你胞弟,你也不跟去看看?”
慕容琦给人斟茶,眯着狐狸眼笑盈盈地一点不着急,“该教的都教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苏桓放下茶盏,剑眉一横,“二公子若有孟浪之举,未必能毫发无伤地回外方山!”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慕容琦修长指节捏起折扇掩面而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弟弟,比你家堂妹话还要少一些。我不尽心教两句,只怕他真会呆愣愣地把姑娘晾在一边,那才是罪过!”
苏桓重新端起茶盏,“你当真不跟去?”
“哪能明晃晃就跟着?”慕容琦失笑,“苏家怎么尽出君子。”
……
林欢澄和慕容璇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一路安静无言。
山林间鸟鸣不绝于耳,一彩一白两只蝴蝶互相追逐嬉戏,也安安静静地跟着两人飞了一路。
走到问心石附近一块平地前,林掌门“诶”了一声。
慕容璇停下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林欢澄,丝毫不起波澜,“林掌门,怎么了?”
到底是做戏,难免有些不自然……
林掌门飞快眨了一下眼睛,面不改色道:“今日穿的鞋子不太舒服,走累了。”
慕容璇点点头,“哦。”
林欢澄看他神色如常似乎没察觉有异,正打算开口说今日便到此为止,谁知慕容璇慢腾腾转过去,弯下腰来。
“那我背林掌门回去吧。”
一时间鸦雀无声。
林欢澄揉了揉眉心,“谁教你的。”
慕容璇有问必答,“我哥。”
林掌门缓缓睁开眼睛,对着正骑在另一只白蝴蝶身上作威作福的彩蝶温声道:“教的好。”
!!!
苏桓连忙收回神识,又推了身边的慕容琦一把。
那厮也不慌不忙的回正身子,两人目光一对,慕容琦展开折扇,笑出声来。
两只蝴蝶重获自由,各自纷飞而去,苏桓耳朵里只剩下一阵笑声。
“你家堂妹真是个妙人,哈哈哈哈哈哈……”
……
林欢澄走过回廊,不出意料看见有人在等她。
“回来了?”
“嗯。”
“难得下山,没有多玩一会儿?”李曳端着盘子跟在人后面,“今日怎么选了这双鞋?”
林欢澄推开房门,松柏香气还未散尽,不疾不徐往人鼻子里钻,她四平八稳地坐下,“觉得好看。”
李曳笑笑,“一开始只顾着挑花样,买完请人送回来才听别的姑娘说那鞋底硬得很。可我又想,你从小乖巧,只是穿鞋挑剔,或许你试了试不合穿就丢开了,哪成想你今天偏偏选了这双。”
李曳半蹲下身子,把盘子上盖布揭开,里面是一双淡青色布面绣花短靴。
“这些年离外方山远,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也不方便送回来。西北虽偏远,做的鞋却很轻便。”
“花样虽然简单一些,颜色也普通,胜在柔软。等到试炼结束也快要秋日了,你正好穿上,愿意下山去四处逛逛也好,就在山上也好,总不会让你难受的。”
林欢澄俯下身脱了脚上那双镣铐,“特意穿的,不然不好脱身。”
她一低头,发尾的珊瑚珠也滑露出来。一晃一晃,在月白衣衫上垂着一点艳红,看得人无端心生怜爱。
李曳给她递着新鞋,语气不觉有些柔和,“你真是言行合一。慕容璇心思单纯,你穿一双合意的喊脚疼他也不会发觉。”
“你对祝夷光说了什么?”
“嗯?”李曳还在一片柔情里,尚未回神,“什么说了什么?”
“为什么她肯言听计从,不再生事?”
李曳笑道:“她其实一心努力修习符箓,只是灵力微弱难得其法。我教了她凝聚灵力的心法,她忙着画符,自然无暇顾及其他。”
林欢澄凝眉,仔细看着李曳。
李曳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起来,仍笑道:“怎么这么看着我?”
林欢澄若有所思,“我私下和花音议论过,为何祝姑娘一心和你纠缠。我们都觉得是因为你生得好看。”
李曳“噗嗤”一声,“她不傻,仙盟之首是女子,自你往下,她那个师兄心思莫测,一直和她不算亲近,苏老大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看了就倒胃口。数来数去,年纪合适的也只能是我了,何况我修为远超他们二人。祝老头对这个女儿不似外界传的那般关爱,她一心想拼出些名堂博取父亲喜爱,才走错了路。”
林欢澄点头,目光停在换好的新鞋上。缠枝花卉其实绣的很精巧,在淡青底色上蜿蜒盘旋,别有生机。
……
苏桓对着铜镜又喊了一声祖父,对面不知道把镜面塞到了哪里,只看得到一片漆黑。
苏掌门的声音传过来,“唔,我听着呢……心生倾慕,苦涩难言?”
苏桓扶额,“您又看话本子了?”
“哦,是啊。”苏掌门沉声道,“慕容氏累世望族,偏偏缺一双绣花鞋。此事作罢吧。”
苏桓几乎立刻就不自觉捏紧了铜镜,可他一向沉稳示人,张了张口,最终应道:“是。”
铜镜上金光熄灭,苏桓立在檐下,看向不远处那个垂柳掩映的院落,心想不知那人知道祖父如今的态度后会作何感想。

新年快乐~